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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五) 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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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五) 咬一口。

那個流螢紛飛的仲夏夜裏, 青蘅喝醉了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是被小師兄洛子晚抱回床上的。

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居然沒有被丟在坐春臺下,而是乖乖地被人放在床上, 迷迷糊糊地緩慢眨了下眼睛, 臉頰陷在柔軟的被子裏。

接著, 試著動了下, 她發覺自己被什麽東西罩住。

——他用一個靈力訣把她鎖在床上了。

就知道他沒那麽好心。

一擡頭, 她看見對面的少年在床邊支著下巴,好似觀察一只試驗品似的觀察她, 微屈著的手指壓著那個鎖住她的靈力訣。

黑暗裏一片淺淺的月光落在他發梢上, 勾勒出少年清絕的骨相, 一襲白色衣袍在月光裏映得極亮,額發底下的面容則掩在陰影裏,他的神情使人辨認不清, 似乎在黑暗之中註視了她很久。

察覺到她醒來, 他在碎發下的嘴角輕輕地彎起來。

“晚上好,師妹。”微垂著的黑色額發隨意地擋住眼神,他聲調漫不經心地說, “喝了一整壇靈酒, 你睡了一日一夜,缺課六門,累計扣十五個學分,明日要被送去藏經閣擦地板。”

眼睛輕輕一眨,嚇了一跳,床上的青蘅伸手去抓劍柄就要趕去上課,下一刻意識到他編出這麽一長串話是在嚇唬人。

案幾上的刻漏滴答計時,窗外的天幕仍舊漆黑一片, 此刻連深夜時分都還沒到,從喝醉酒到現在醒來,她只睡了很短的小半個時辰。

於是青蘅抓握劍柄的那個動作停下來,變成對著洛子晚甩出一道劍氣。

在床邊的洛子晚手指握一下,操縱著那個鎖住她的靈力訣,擋住襲來的劍氣,再按了一下靈力訣,把她摁著陷進被子裏,扣住她手腕。

“這可是我的房間,不歡迎你進來。”被鎖在床上的青蘅瞪視他,語氣惱火地問,“你怎麽把我帶過來的?”

“你說呢?”他歪了歪頭。

被靈力訣鎖住的青蘅再次意識到是這家夥把自己抱到床上的。

因為討厭自己師妹,他整個過程之中都沒有碰她一下,用靈力訣把她托起來,只在抱著她放回床上的時候,故意碰到她的臉頰,於是她頰邊沾上一點他身上很淺的氣味。

這一縷混著雪意與酒香氣的、少年身上的幹凈氣味,在青蘅的頰邊揮之不去。雙方都很討厭聞到對方的氣味,洛子晚這種行為令青蘅不滿到頭發絲憤憤跳起來。

“你喝醉以後靠在我懷裏了。”仿佛沒有察覺她生氣似的,床邊的少年微微側著頭,沒有看她,聲調隨意地說著。

而後,隔著那道靈力訣,忽而傾身,扣住她的手腕,貼近,他語調輕輕快快的,透著故意為之的、少年氣的埋怨,幹凈的聲音極好聽:

“好煩人啊師妹,怎麽對我做這樣的事呢。”

微低頭的少年掃落的碎發劃過她臉上,他們在黑暗之中鼻尖近到幾乎相抵。

被子上的青蘅被鎖住手腕,無法反抗,感覺到他很輕的、仍然混著點清冽酒意的呼吸,灑在她的唇瓣上,他的情緒在此刻有些模糊不清。

心裏想到一個報覆的詭計,青蘅忽地稍仰起腦袋靠近洛子晚,被他扣住的手指間點起一道靈力電流。

正在打算反擊回去的那一剎那,為了更加靠近一些確認攻擊距離,她的唇瓣不小心蹭到他的頰邊。

很輕地蹭過一下,她自己都沒有留意,手裏的靈力已經攻擊上去。

他的手指忽地輕輕屈了下。

下一刻,忽而松開她,對面的洛子晚隨手擋了一下那道攻擊,也沒使什麽反擊手段,以至於那道炸開的電流沿著他腕骨往上爬,輕微的疼痛感蔓延上去,他不太在意地垂眸掃了一眼,似乎走了一下神。

趁著他走神那一刻,青蘅還想再反攻回去,被他扯上去的被子整個罩住,摁在床上,連同臉也被蒙住,埋在被子底下感覺到他接近了一瞬間,手掌隔著被子捂住她的嘴巴。

“晚安師妹。”被子上方,他的聲調依然聽著漫不經心的,帶著特有的輕快好聽的少年音,“明日陣法課別遲到了。”

話音落下的片刻後,黑暗之中“嗒”一聲輕響,窗戶關上,房間裏安靜下來。

他走了。

被蒙在被子裏的青蘅有些意外他居然沒報覆回來,在被子底下緩慢眨一下眼睛,緊接著意識到他留下的那個靈力訣把她關在被子裏了。

於是青蘅被迫花了一整晚解開洛子晚的靈力訣,次日清晨勉強才沒有在陣法課上遲到。

當聽見自己師妹踩著晨鐘聲坐到座位上時,旁邊課桌上埋在手肘裏困倦的少年迎接她生氣的視線,微側了一下頭,神情無辜。

然後再次被青蘅在課桌底下用一個惡訣攻擊過來。

當日,為了避免被師父發現他們偷酒喝,鬼鬼祟祟的師兄妹二人難得配合了一次,把從藏酒地下室消失不見的酒壇嫁禍給一群路過的靈雀。

這之後,互相看不順眼的他們繼續吵架打架。

那一年,前後突破金丹期的同門師兄妹,常常在問劍閣的各處比試對劍,依然針鋒相對,不過在極偶爾的情況下,也有過關系和緩的時刻。

那是在一次人間滄州境內的任務期間。

突破金丹期後的問劍閣第四徒青蘅,時常也會接到下山斬殺妖邪的任務。那個人間大雪的冬天,一群弟子在滄州境的極北之地執行任務。

弟子們接到的任務是斬殺一只實力低於金丹期的妖物,但實際上,由於情報滯後,那只妖邪連續不斷地吞噬了幾個村落之後,實力已經膨脹到了接近元嬰境的修士。

千裏冰封的極寒之境內,好幾名弟子都受了傷。青蘅為了保護妖邪襲擊的村莊,只身一人闖進了妖物制造的靈域內,以重傷的代價,全力以赴擊殺了妖邪。

但是她自己卻被封印在了雪山之中。

那一日大雪封山,鵝毛般的雪絮在狂風裏紛墜,面前是龐大如山巒的死去的妖物的屍骸,對比之下小小一點的青蘅滿身是血,雙手抱著膝蓋,意識模糊。

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時她傷重到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沒有人能夠在這種極端天氣下找到她的位置,而她幾乎不剩下什麽靈力再支撐住結界,快要被大雪掩埋。

與此同時,在秘境裏的龐大妖物死去後,數量眾多的、以妖物屍骸為食的妖邪包圍了上來,試圖吞噬她身上的靈力。

就在她的靈力結界崩解那一剎那,大雪之中劃出一道逼人的劍氣,斬殺了包圍她的妖邪,潑濺的血光在無邊的暗境裏像是昳麗的潑墨。

斬出劍氣的洛子晚手握著劍站在大雪裏,龐大的妖物屍骸襯得少年身形單薄,一路殺到這裏,他顯然也受了傷,衣袍浸透鮮血,額發底下的眼睫粘連著血珠。

滄州與蓬萊相距數千裏之遙,哪怕以最快的速度傳信到宗門再回來也要很久,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從那麽遠的地方趕到這裏,還能在封山大雪之下找到自己師妹的位置。

“師父讓我來接你回去。”斬殺妖邪之後,手握著劍的少年回過頭,聲音很輕,依舊是冷淡的語調。

低著腦袋抱著膝蓋的青蘅沒動,她已經沒有力氣動了。

微低頭的洛子晚靠近,她稍稍歪了一下,倒靠在他的懷裏,額頭抵在他的胸口,體溫很低,呼吸很輕很輕。

他輕咬開一個酒壺塞子,餵了她一口熱酒以幫她保暖,然後收起劍,讓她靠在自己背上,手掌托著她的膝蓋彎,把她背了起來。

那一日人間滄州境內大雪封山,雪地上的少年在大雪裏背著師妹回去。

意識模模糊糊間,靠在他背上的她可以感覺到少年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裏。他也幾乎耗盡所有靈力了,沒有力氣再撐起一個擋雪的結界,更無法禦劍,只能一步一步地背著她走下山。

紛墜的雪落在他們的衣袍上和發梢上,身後的雪地上很長一串腳印被大雪掩埋。

因為失血而快要睡著的青蘅視線模糊,看見衣料底下的少年清晰的骨骼,有一點輕微的硌人,她感覺到他托著她的膝蓋彎的掌心,他的體溫碰到她柔軟的那一塊肌膚,帶來的觸感變得明顯。

他的體溫也很低,她埋在他的背上,彼此的溫度互相溫暖著對方。

然後她微微側著臉,找到他的頸側,對準,有一點像是抱怨,咬一口。

背著她的少年似乎頓了一下,但是他沒有停住腳步,仍然背著她在雪地上走。

“師兄,我討厭你。”她很低而嘟囔的聲音說著,“我才不想要你背。”

“可是。”

也許是很少離開宗門這麽遠,第一次受這麽重的傷,她的語調幾乎帶上一種埋怨和委屈。

“……我想回宗門了。”

她聲音很輕地嘟囔著:“我想喝師父釀的春酥酒了。”

迷迷糊糊地,她說著埋怨的話,挨在洛子晚的肩頭睡著了。大雪還在下著,她微微溫熱的呼吸蹭到他的頰邊,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吞沒了聲音。

許久之後,雪地上,響起少年很輕的應下的一個字。

“……嗯。”

-

其實那個時候的青蘅和洛子晚,有一瞬間有過和解的可能的。

從滄州境被洛子晚接回來的青蘅,醒來以後發現自己躺在藥閣裏,旁邊的床上是沒有動靜的少年,他微側著頭,眼瞼閉著,身上覆蓋著紗布,額前碎發的陰影裏呼吸微不可察,手腕上纏著註射維系生命的藥劑的靈力絲線。

兩個人被送到藥閣的同一個房間裏治傷。負責看護的藥閣弟子對青蘅說,這個少年原本身上就有傷,禦劍日行數千裏趕到滄州境內的雪山上,一個人殺了滿山的妖邪只為接她回來。

那個時候的青蘅想不明白,死對頭小師兄為什麽會那樣做。

那之後有過一段時間,青蘅望向洛子晚的眼神裏透著好奇的探究,盡管對面的少年惡作劇時依然毫不留情,但她報覆回去時也會註意尺度,兩個人連打架都沒有那麽厲害了。

如果一直這樣相處下去的話,也許有一日他們的關系會變得不一樣。

倘若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件事的話。

星歷記載,夜中星落如雨。

那個流星紛墜的夜裏,她撞見了那個少年踩在屍骸裏殺人,回過頭來時,血淋淋的額發底下空洞而情緒稀薄的眼神。

差點殺死對方之後,他們再也無法和解了。

十六歲的青蘅與十七歲的洛子晚,再也沒有關系和解的時日,表面上偽裝關系親密的師兄妹,每一次對視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只有對方才知道的敵意。

那之後,沒過多久,十七歲的少年在闖天機陣時破境結嬰了。

年幼時的問劍閣第三徒洛子晚沒有闖過天機陣就破例入選進入內閣執行任務,成為當時年紀最小的內閣弟子,盡管一身劍骨天賦驚才絕艷,仍一直令許多外門弟子感到不服,其中也包括還沒有加入內閣的青蘅。

而那一年,十七歲的少年闖過天機陣,同時在那一日結嬰,破了蓬萊宗三百年來的闖陣記錄,也破了入元嬰境年紀最小的弟子的記錄。

那一日,白衣提劍的少年只身一人對抗八十八道雷劫,以蓬萊宗三百年不遇的天之驕子的身份,名動天下。

而那時的青蘅連他對抗雷劫時都沒有去看,只在心裏覺得:

更討厭了。

-

直到後來……

十七歲的青蘅與十八歲的洛子晚,在秘境裏因為身中情蠱而第一次接吻。

以及後來發生更多的事之後……

他們彼此瘋狂、沒有緣由、無法控制、難以自拔、不顧一切地相愛了。

其實他們相識的時間並不算長,只有短短數年,也許算不上青梅竹馬,互相爭鬥了足足好長一段時間,共同經歷了那些時光,但是因為年紀很小,短短數年對他們而言,也足夠算作很長的歲月。

等到日後互相陪伴一輩子,他們相識的歲月就會比不相識的歲月多得多了。

可是即便如此。

後來,在一起了很久以後,當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趴在窗臺上的青蘅撐著臉頰,長長地呼一口氣,轉過頭望向身邊午睡的洛子晚時,心想。

要是可以更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

那樣的話。

會發生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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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番外還有一章就結束啦,下一章換回小師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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