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日談(一) 師兄妹日常

關燈
後日談(一) 師兄妹日常

青蘅當然沒有答應和洛子晚成親。

不過那一日, 人間春夜,除夕的夜晚,他們在酒坊的燈火之中對視, 望過來的少年神情認真, 她有一剎那心動。

差一點點被誘惑到答應他, 然而在最後一刻拒絕了他。

“我才不要成親。”被他問完那句話, 她臉頰有點燙, 低下腦袋,咕咕噥噥地說, “我還沒玩夠呢。”

旋即, 在熙攘的酒坊人群裏, 她忽然貼近他的唇瓣,聲音輕輕,透一點挑釁意味, 說:“師兄, 我偏不要給你名分,我就要這樣一直玩你。”

藏在人群之中不敢做太親密的事,對面的少年以同樣的方式貼近。

借著晃動的燈火的掩映, 他們鼻尖輕抵著, 悄悄話一樣,她聽見他附在她唇畔的聲音說:“那你要玩我一輩子。”

她喜歡和他玩假裝偷情的游戲,他似乎也很喜歡。這個性格乖張惡劣、不守規矩的少年,做小倌的時候又爭又搶,有了名分反而會患得患失。

這對師兄妹想要這樣多玩一會兒,成親的事日後再說,反正彼此永遠也不會分開。

那一日,滄州城除夕夜煙花爆竹連天, 煙花炸響的時候下了場雪。

飄雪的新年夜,空氣裏都是屠蘇酒的香,酒坊外的人群爭搶一個蜀紅錦的繡球,看儺戲的隊伍排成游燭般的長龍。

擠在人群之中看儺戲,興高采烈的青蘅在某一刻回過頭,恰望見身邊側頭註視她的洛子晚。

她伸手摸了摸少年細細茸茸的眼睫,那上面綴著雪籽,好似細小的星。他輕眨一下,雪籽在她指尖的溫度裏融化成水珠。

然後她踮起腳,在雪下親了他。

-

結束游歷人間十二城的旅程,兩人在任務期限的最後一日自滄州境回蓬萊。

回宗門的路上,青蘅發現洛子晚似乎生病了。

前一日淋了雪,也許是因為身上的傷剛好,還沒完全恢覆,他的身體狀況類似沒有靈力的凡人,著涼後容易生病,加上一路旅途風餐露宿,他在趕路的過程中竟然發燒了。

發著高燒的少年沒什麽力氣動,昏昏沈沈,跟在青蘅的身後。青蘅很快發覺他不太對勁,回過身,喊了他一聲,伸手摸到了他滾燙的額頭。

“你怎麽身體差成這個樣子。”青蘅指責,“要是回宗門遲到了都怪你。”

嘴裏責怪著他,行動上只好停下來,留在滄州境內一處不知名的山間,她拉著洛子晚待在一株古槐木下,試著探了探他的靈脈。

靈脈並沒有什麽問題,他似乎只是發燒了,燒得迷迷糊糊間,變得很粘人,在她靠近過來的時候,少年含糊而悶的嗓音說了句“疼”。

燒得含混模糊的聲音過分好聽,青蘅知道洛子晚不可信任,有一瞬間都懷疑他是因為不想回去而故意裝出來,下一刻聽見他在高燒中很混亂而滾燙的氣息,心裏又變得有些像軟了一小塊,塌下來一點。

“好吧。”她嘟囔,用裹著靈力的手掌覆蓋上他發燙的額頭,“哪裏疼?”

被她摸額頭的少年輕輕閉上眼,沒有應聲,很慢很慢地挨近。難以辨認清是故意的還是出於本能,他身體稍稍歪了一下,埋在她頸窩裏,不動了。

手掌還覆蓋在他的額頭上,青蘅動作頓住一下,明凈的眼瞳睜大一些。

她側過臉去看身邊的洛子晚。額頭被她掌心托住,沒有動靜的少年眼睫安靜地垂覆下來,由於高燒而含著熱的呼吸氣流拂過她的頸側,有一點似不自覺的撩撥。

“餵,師兄。”她附在他的耳側悄聲問,“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天生靈力者一般不會生病,更不會像常人那樣發燒,但是之前因為靈脈受損,洛子晚有過類似發燒的情況,青蘅遲疑一會兒,還是決定找信任的人問一問。

她緊張兮兮給大師兄二師姐發了一張傳影符。

盡管洛子晚是自己非要跟來的,但是畢竟人是她帶出來的,她要對他負責任,不可以讓他這裏高燒得死掉。

青蘅手上的傳影盤“滋滋”轉動,連接一陣,亮起的符紙上很快出現在外執行任務的師風鈴和徐折丹的影子。

“小師兄突然發起高燒。”青蘅對師兄師姐說,幾乎用上告狀的語氣,並且撇清自己的責任,“也許是因為昨晚淋了一場雪著了涼,但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我看看。”擅長符術的大師兄徐折丹拍了拍身側的師風鈴,手指撥轉一下桃木劍上的桃符,傾身過來往青蘅和洛子晚的方向看。

原本安靜不動的少年忽然咳了一聲。

聽見洛子晚的咳嗽,徐折丹只掃了他一眼,手指再撥轉一下桃符,低笑了一聲。

隨後,徐折丹對青蘅說:“你小師兄靈脈沒有完全恢覆,淋了雪只是發高燒,沒什麽大礙,你們留在滄州境內,讓他養一陣子就好。”

“不用帶小師兄回宗門嗎?”青蘅歪了歪臉頰,問。

“你們兩個在人間多待幾日,好好相處。”一綹兒黑而長的直發晃啊晃,師風鈴一雙溫柔漂亮的眼睛彎著,亮亮的,“晚些師姐師兄替你們在內閣告個病假,最近仙門沒什麽事,你們不必著急回去。”

叮囑一陣留在滄州的青蘅和洛子晚,師風鈴和徐折丹掛斷了傳影符。

“為了粘著自己師妹,居然幹脆讓自己生病。”

傳影符一斷開,輕輕甩著漆黑直發的師風鈴飄飄幽幽的語調說著,唱歌似的,倒也不介意,“好大一出苦肉戲。他們兩個倒是很愛玩。”

說完,師風鈴擡頭看徐折丹,睨他一眼,“你沒有幹過這種事吧?”

“我當然沒有。”徐折丹低笑一聲,回答。

傳影陣另一端,滄州境內。

得到徐折丹和師風鈴的確認,洛子晚確實是生病了,但青蘅心裏仍有一絲懷疑,湊近觀察他一陣。

發著高燒的少年似乎燒得有些意識混沌,帶著潮意的碎發滑落下來,他的呼吸很輕而紊亂,看起來燒得很難受,只有在她靠近的時候,才顯得好受一些。

即便知道這家夥可能是故意的,但這副樣子實在讓人招架不住,青蘅沒有辦法,慢慢地給他餵了一些水。

這時,山間小道上,一輛路過的牛車經過他們,停住。

趕著牛車的好心人望他們一眼,笑道:“是小夫妻吧?”

青蘅楞一下,沒來得及回答,聽見牛車上的好心人問:“是旅途路上生病了吧,要不要跟我們一道?不遠處有個小山村,你們可以暫住一些時日。”

思忖一下,覺得有可以落腳的地方也好,青蘅點頭,道過謝,拉著洛子晚上了那輛牛車。

山間野花叢生的小道上,牛車輪子吱吱呀呀碾過泥土。

坐在牛車木板上青蘅跟著車一晃一晃,靠在她身邊的洛子晚垂著頭睡覺。陽光透過郁綠濃密的枝葉篩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身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一路上這對師兄妹挨在一起,好似他們當真是一對少年夫妻,一道走了很久很久的路,還將一直一起走下去。

趕車的車夫帶他們到的地方是滄州境內一處避世百年的小山村。

這是一座類似當年他們執行任務的蒹葭渡的前身趙家村那樣的小村落。據當地人說,一百多年前人間十二城發生戰爭,戰火之中許多人躲在山中,後來再沒有離開,漸漸形成了這樣一個小村子。

青蘅意識到這些人的先祖是仙門之戰存活下來的人。他們曾經見證過百年前那場浩劫般的戰火,後代則在山間安居樂業,承平日久,越來越興旺富足。

這座小山村裏的人時常收留一些無處可歸的異鄉人,或者邀一些路過的旅行者進來做客,也不收取銀兩,只請他們講一講外面的故事作為報償交換。

當地的好心村民誤以為青蘅和洛子晚是一對年紀小的夫妻,旅行途徑滄州時不慎著了風寒。村民們熱情地領著兩人去了村子裏一座空置已久的小木屋,讓他們暫時居住在裏面,等發著燒的洛子晚把病養好了再繼續旅程。

被牽著進小木屋的少年迷迷糊糊,讓做什麽就做什麽,乖得一塌糊塗。青蘅心軟了一下,一時間忘記反駁說不是夫妻。

反正趁著他燒得迷糊,大約聽不見她說話,她悄悄扯了個謊,小聲對村民解釋說是童養夫。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被她牽著的少年嘴角輕輕勾了下。

青蘅和洛子晚在這座小山村裏一住便是很多日。這裏的人很喜歡這對模樣好看的小夫妻,兩位小神仙一樣,生得漂亮又乖巧,待人也友善。

青蘅每日裝得規矩,幫著村裏的人教小孩子念書習字,給村裏的小孩子講故事,偶爾悄悄教他們一點功夫,很快變成了村裏孩子們的頭領,可以指揮他們做很多事。

盡管心裏對於教小孩子這種事絲毫沒有耐心,但表面上仍舊笑盈盈的,青色的發辮一甩一晃,招搖又漂亮,少女衣袂翩然,又帶一點亦正亦邪的神秘感,如同話本子裏才會有的披羅衣曳霧綃的河洛之神,很招小孩子喜歡。

古槐木下,一群小孩子圍著,坐在樹下的青蘅指著紙頁上的字念書上教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樹下睡覺的洛子晚就靠在她肩頭,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對他們說,他們就是會白頭到老的人。

春日,陽光,山間,圍攏的小孩子,樹下酣睡的少年,風吹過青蘅的發辮,她有一刻相信了話本子裏有關長生和永恒的故事。

他們在山間的日子過得很悠閑。青蘅快要不想回宗門,她唯一小小的煩惱是洛子晚一直發著燒,他完全沒有病好的跡象。

生著病的少年比平日還要粘人得多,離不開她,走到哪裏跟到哪裏,分開一刻也不行,白天一整日待在一起,晚上還要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每一日睡前,青蘅把洛子晚拉到床上。發著低燒的少年乖順得不行,等到她躺在床上蓋好被子,再給他分一部分被子,他會輕輕蹭過來一點,讓她摸一摸額頭測量體溫。

隨即,每次在她睡著之後,黑暗裏,少年輕輕勾起嘴角。

待在小山村居住了一段時日後,洛子晚故意讓自己生病的計劃還是翻了船。

那是有一天晚上,他們居住的小木屋遭了妖邪。

大約是洛子晚那一身劍骨比較特殊,很容易吸引鬼物和妖邪,山間的妖物認為他身體狀況虛弱,在夜裏窸窸窣窣圍上了這間小木屋。

深夜時分,床上的青蘅埋在被子裏睡覺,解開的發辮散在枕頭上,勻凈的呼吸拂動發絲。

黑暗之中的少年睜開眼睛,手掌捂了一下她的耳朵,放上一個隔絕聲音的結界,提了劍,推門,走出去。

四面八方是包圍小木屋的妖物,張牙舞爪發出渴血的聲音,站在小木屋前的少年則顯得異常無辜,他手裏握著的劍轉動一下,翻湧出劍氣。

“你們好煩啊。”

月光映得他的眼睛如淬得發亮的刃,擡起頭的少年講話聲音好聽,埋怨一樣,“會吵到我們睡覺。”

“打擾到我和我師妹的,”他歪著頭的動作帶有囂張意味和一股邪氣,偏偏語氣很有禮貌,“都該去死。”

趕過來準備吃人的妖邪在這一刻意識到它們惹到了某個起床氣很重的家夥。

完成掃除妖邪之事,清理幹凈血跡,提著劍的洛子晚在小木屋前等了一會兒,讓血腥氣散掉,而後推門回去,解開結界。

他又變回那副發著低燒的模樣,打著呵欠待在床上裝睡。

結果在剛上床的那一刻被人按抵著壓在床板上。

“玩得開心麽,師兄?”稍稍歪著臉頰的青蘅撐著手肘看他,用劍柄輕輕抵著他的頸側,湊近,用氣音說,“你裝了好久哦。”

被發現了的洛子晚也沒有反駁,黑色碎發底下的嘴角輕輕彎著,回答:“師妹你早就發現了,只是你喜歡這樣玩。”

青蘅低低哼了聲,伸手,摸了摸低燒著的少年的額頭,知道雖然他平時的模樣是裝的,但發燒是真的,而她恰恰很吃這一套,卻不願承認。

“你這樣會燒壞腦袋。”最後,她再貼近一些,道,“你要是燒壞了腦袋,我就不喜歡你了。”

於是,次日,洛子晚的燒好了。

村裏的人都很吃驚這個平日病懨懨的少年怎麽突然就病好了,並且在自己師妹的指揮下,幫忙幹了不少村裏的體力活。

白日裏,他被趕出去砍柴,回來以後還要劈柴打水和燒飯。出於默契,兩人在村子裏都沒有動用靈力,洛子晚劈柴的時候,青蘅帶著村裏的小孩子念字。

午後的陽光下,木屋前的少年提了柄斧頭,他穿著幹凈的白色棉麻布衣衫,袖子系帶挽起來露出腕骨,用斧頭劈開木柴,“哢嚓”一響。

門口階上的青蘅翻過一頁詩經,耳邊是小孩子們朗朗的念書聲,擡起頭望見劈柴的洛子晚。他總在這時回一下頭,撞上她的目光,用添亂的方式指出她教人念字的辦法不對,還經常帶壞小孩子。

青蘅則指揮著這群小孩子去沖他。

到了傍晚,山鳥歸巢的時刻,玩鬧的小孩子都該回家了。裊裊的炊煙升上一排排村舍,映著夕陽的陂塘明凈如一面鏡子,天光雲影在其中徘徊。

竈臺前,洛子晚燒好了飯,端著出來,遞給青蘅。兩人在院子裏的小木桌前對著坐,一人一雙筷子,吃一些山間的野味和新鮮蔬果。

入夜之後,咿咿呀呀的蟲鳴搖起來,星子一粒一粒亮起在天幕。

坐在臺階上的青蘅伸著懶腰看星星,放下手臂時順便往洛子晚懷裏一靠,後腦勺抵著他的胸口,舒服地歪了歪腦袋,倒下去被他掌心輕輕托住。

漫天垂墜的星光之下,青蘅窩在身邊的洛子晚的懷裏,安靜地望了一會兒天上的星。

“關於修仙者的道心……”她忽然說。

“以前明白了一點點,現在又想明白了一點點。”她聲音放慢,更加輕,“或許是這一年經歷了很多事,放松下來,想了很多。”

“以前只是一心想要修煉變得更強。”

“如今覺得……”

她望著漫天的星,輕聲道:

“我想要守護的是這樣的日子。”

承平日久的歲月,簡簡單單的煙火氣日子,炊煙裊裊,陂塘映雲,小孩子們玩耍,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人間。

這對師兄妹住在山間的小屋裏,像是一對平凡小夫妻,生活過了一個月。

返程的時候兩人都有些舍不得。

搭乘著一輛出村的牛車,坐在牛車木板上的青蘅一晃一晃,身邊的洛子晚戴著一頂鬥笠,手指稍稍擡拉起鬥笠邊緣,底下那雙幹凈好看的眼睛望過來。

“這裏的人都覺得我們是夫妻了。”他開始道。

“我們每日一起吃飯睡覺,我會給你做飯和哄睡,”他繼續講道理,“我們和做了夫妻沒什麽兩樣。”

“所以,”他忽而歪頭,極無辜的模樣,“成親麽?”

牛車木輪子軲轆軲轆碾過山間小道,滿牛車上的人都豎起耳朵悄悄聽,一個個屏住呼吸抱著滿懷的好奇心。

坐在牛車木板上的青蘅擡起眼睛,望向神情無辜又認真的洛子晚,她的唇角輕輕彎起來一個調皮弧度。

她歪著腦袋道:“也不是不可以。”

-----------------------

作者有話說:請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