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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蕪城(十) 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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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蕪城(十) 誘人。

近乎靜止的水面上泛起漣漪。

幾粒星光濺起, 船上微微晃動。坐在船舷邊靠近的青蘅伸手,抓著洛子晚半戴著的面具邊緣,揭開一角, 露出底下他微低著的半側臉。

然後她微仰著臉咬上去。

被親住的那個瞬間,他似乎有些怔住。散落在身側的袖子底下手指輕蜷了一下,沒有動作,怕驚動什麽似的, 任憑她像是標記領地的小貓一樣,在他的唇角輕輕咬了咬。

就像是吃到食物, 得到一點滿足的感覺, 反而更加想要更多。

沿著洛子晚的唇角輕咬上去, 往裏面探進去一點, 青蘅嘗到混著酒香氣的潔凈的雪的味道, 帶著某種難以拒絕的誘人氣息, 對她來說,就像在很餓的時候遇到最想吃的食物。

比起接吻,更像是很慢地品嘗,她輕輕啄咬著他的唇瓣, 藏在那張鬼面具底下, 使得這個動作變得隱匿,仿佛他們在船上偷偷做什麽不可見人的事。

黑暗之中,面具底下,她因此變得有些大膽。

彼此的呼吸也在輕輕碰撞之中糾纏。

“怎麽會是這個味道?”

一邊親吻著,她一邊嘟囔著, 明明很喜歡,卻用上抱怨的語氣,“明明沒有喝酒啊。”

“喝了一點點。”被她輕蹭著的少年微側頭, 任由她這樣胡來,克制著自己的呼吸,說話的時候帶著點隨意,就好像他們不是正在接吻,而是在漫無邊際地談天。

正如同誘捕一只小貓的方式,這種克制到極致的放松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更加肆意地接近。

“你什麽時候喝酒了?”她問,鼻尖蹭著他又靠近一點。

“是光酒的氣味。”回答的時候互相挨得很近的兩個人依然像在聊天,“之前在燈會上喝過一小口,剩下的被你搶走了。”

“大概,”他停頓一下,說,“有助於修煉。”

這句話說完,她把他撲倒在船舷邊。

“你故意這樣說的。”她側過臉來抵在他的耳邊,輕聲開口,用著挑釁的語氣,“酒的氣味也是。你知道這樣的氣味會讓我感到……”

她輕聲道:“很想吃掉。”

是陷阱。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對方一直在設下誘使她靠近的陷阱。從每一次觸碰,偏頭的姿勢,再到呼吸的方式,都調整成她會喜歡的樣子,有時候是有意的,有時候近乎無意的行為也像是勾引。

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設計的陷阱,還是這樣一個人天然地就完全符合她的所有喜好。

連呼吸和說話的方式都產生令她想要吃掉的欲望。

分不清誰是捕獵者,抑或是捕獵者把自己變成獵物,心甘情願地奉上自身。

“明明一開始是最討厭的人……”

她輕聲自語般地說著,“明明現在也是最討厭的人……”

“可是喜歡。”

被拆穿陷阱以後也絲毫不在意,對面的洛子晚反過來貼近她的耳側,黑色的碎發底下輕翹起來的嘴角染上一絲少年氣的惡劣:“就算是故意的也很喜歡。”

彼此視對方為敵手並且爭鬥了很多年的兩個人,哪怕明知是陷阱也要踩進去才不算認輸。

逃跑的人才是輸家。

在危險的心跳游戲裏逃跑的那一方反而是更容易心動的一方。

“只是喜歡做這樣的事。”青蘅微歪著頭看回去,貼近又用唇瓣蹭了蹭他的嘴唇,“喜歡和你做這樣的事,但不可能喜歡你。”

“那就喜歡做這樣的事。”

對面的少年同她抵著鼻尖,連呼吸的聲音也帶著難以察覺的蠱惑,仿佛無意的,或者已經變成某種本能,呼吸裏混著些許的甘冽好聞的酒香氣,“沒關系,只是喜歡身體也是喜歡。”

“只是因為情蠱快要發作了。”她又說,輕聲回答,說話間輕輕碰著他的鼻尖,“隨著每次解蠱,情蠱發作的間隔時間會變短。”

“我記得你說過提前做這樣的事或許會讓情蠱發作的時間延遲。”洛子晚說。

“或許。”青蘅說。

“那就做做看。”

濺落起水光的黑色水面晃動了一下。

那個戴歪了的鬼面具掉落在船上,“嗒”地滾動。

被扣著後腦勺擡起頭貼近時,呼吸間產生近乎迷離的微醺醉意。滾落在船上,衣袂重疊在一起,光影交錯進入,疊疊合合。

粼粼破碎的光芒裏晃動著倒影,倒影裏船上的兩個人無聲地相纏。船身晃動,倒影也破碎,近乎靜止的水面泛起一層層漣漪。

近似落雪的光芒從上方跌墜下來,簌簌地灑在水面之上,船下曳動的漣漪一整夜都沒有停止。

-

次日,一線光束破開黑色的天幕投在水面上。

青蘅再睜開眼時,用手指擋了一下光線。船上的洛子晚低著頭在操縱小船,半邊臉戴回那個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使得另一側的少年的臉掩在陰影裏,輪廓依然清絕而好看。

這令她一下子回憶起昨晚的事。

一開始只是親,後來他們做了更多的事。也許因為這裏是無日無夜的地方,近乎半生半死的所在,沒有人看見也不會被束縛,讓人忍不住做一些平時不會做的更親密的事。

他們明明是宿敵,幾乎像在偷情。

不過一旦離開了這裏就不會再承認這種關系。

青蘅歪頭看洛子晚,擡起指尖壓了壓唇瓣,那裏還殘留著昨晚和他接吻時的感覺,心裏已經決定好了等以後解開情蠱就把他丟掉。

“你又在想幹什麽壞事。”對面的洛子晚頭也不擡地說。

“快到了麽?”青蘅顧左右而言他,站起來在船上,手掌壓在額頭上擋住光線,朝遠處望去。

這裏是鬼墟,人世間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太陽的光無法進入這裏,只有星辰在天幕上流轉,光線的明暗決定了晝夜的交替。

“那裏。”船上戴著鬥笠的少年撐一根長竿,擡起手指向極遠的方向。

破開天幕的光線灑在黑色的水域上,照亮更遠處的濃霧。無數水流匯集的地方是彎而長的河流,滔滔的河水是血紅色的,宛若鮮血的顏色。

八百裏血河蜿蜒,船行在血河上。

“血河盡頭應該就是春蕪城。”光線斜著擦過船身,站在船上的少年挑起長竿,“群鬼聚集的地方。”

竹竿撐著船沿血河而下。青蘅註視著血河盡頭繚繞不散的鬼氣,輕聲感嘆:“世間居然有這樣存在了兩百多年的鬼城。”

“這世間有無家可歸的人,也有無處可去的鬼。”

洛子晚輕聲回答,“大約對於群鬼來說,那裏是一個庇身的所在。”

仿佛呼應著這句話,河面上響起鼓瑟的聲音。

鼓瑟的調子高而古雅,透著古意,似乎是一支極古老的曲子,在極高的音上隱隱有裂帛之聲,從水面上傳出去很遠。

而後,血河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小船。

這些都是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碼頭看見過的鬼。形形色色的鬼擠在大大小小的船上,從各處水域飄下來聚集到血河之上,而立在血河中央的木筏上鼓瑟的是一名鬼艄公。

原來通往春蕪城的血河入口處設置了一道盤查關卡,這名艄公是守在此處檢查每一只進入春蕪城地域的鬼的。

只見古老的鼓瑟聲之中,艄公高聲唱問道:“公無渡河?”

這邊的小船上,領頭的鬼躬身長拜,高聲答唱:“公竟渡河。”

一問一答過後,通過檢查的船載著鬼一只接一只排著隊渡過關卡。

“好像什麽神秘的交接儀式。”

躲在最後面的小船上,青蘅一邊拽著洛子晚的衣領把他拉過來,往他的額頭上貼好那張鬼畫符,一邊悄聲說,“我們要怎麽混進去?”

“你可以假裝成一只很慘的鬼。”洛子晚想了下,提議,“再過去賣慘嘗試騙取那些鬼的同情心讓我們搭船。”

“不要。”青蘅瞪著他,“你去。”

然後她掐了一個雷決沿著他的領口電上去。

洛子晚悶哼一聲倒在她身上。

青蘅拍了拍手,滿意地把他打扮成一只受了傷的鬼,還往他的腦袋上纏上幾圈紗布,弄成重傷的樣子,像是拽一只破布娃娃一樣拽著他,慘兮兮地趴在船板上。

船板上坐著的少女和靠在她身邊的少年看起來像兩個可憐巴巴的小乞丐鬼。

沒過多久,擠滿鬼的小船經過他們的時候,船上一只鬼很是同情地沖他們打招呼:“你們兩個楞著幹什麽?快上來快上來。”

於是扮成鬼的師兄妹和嘰嘰喳喳的鬼擠在一起。

靠在船舷邊的少年十分安靜地裝慘,歪著腦袋閉著眼,像是死了。額頭上纏著的紗布被青蘅使了點法子弄得好似浸了血,沾著血的碎發滑落下來遮著眼瞼,一整個像一只破碎的瓷娃娃。

“看起來好可憐。”路過的一只鬼格外同情地看了看這對師兄妹,“死的時候應該很慘吧?”

“是啊,好慘的。”青蘅乖巧可憐地“嗯嗯”點頭,“他死的時候被撞壞了腦袋。”

“你剛才說話的時候用的是痛快的語氣。”閉著眼裝死的少年在她的識海裏指出。

青蘅裝沒聽見他的話。

“他是什麽鬼?”路過的鬼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問,“很少看見這種樣子的鬼,還挺好看的。”

青蘅鄭重地回答:“討厭鬼。”

路過的鬼撓著頭茫然地離開了。

等到船上好奇湊過來問話的鬼都走了,青蘅突然被洛子晚拉過來拽到身側。

依然閉著眼不動聲色地裝死,把她拉過來的少年稍側了一下頭,貼近她的耳畔,呼吸擦過,問:“真的那麽討厭麽。”

“真的。”青蘅眼睛也不眨。

“可是昨晚你還親我了。”

戴著的鬼面具底下他嘴角輕彎起來一點,“而且你撒謊的時候不會眨眼。”

青蘅被迫眨了一下眼。

這時,滿載鬼的船已經行過血河。

血河盡頭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平野,數不盡星辰的光芒灑落在平野之上,其上坐落著一座春山般的小城。

八百裏血河從城池前蜿蜒而過,城門緊閉,上方鬼氣繚繞。

無數載著鬼的小船停在河面上,領路的鬼艄公撐船渡河到城門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叩門。

下一刻,血河裏的水活了似的動起來。

在那個瞬間,青蘅忽地被洛子晚扣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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