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類寧靜的大地。 一個影子，只存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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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人類寧靜的大地。 一個影子，只存在於……
夢境如同一幅卷軸, 在出雲霽的意識中徐徐展開。
走過深邃無聲的甬道，有光滲透進來，驅散了粘稠的黑暗。
眼前, 不再是二世谷的滑雪場和度假村。
雪山輪廓依舊雄偉，但覆蓋其上的原始森林更加茂密，這是未被開發的歷史往昔。
小小的村落點綴在林間邊緣, 圓頂的房屋是用木材、茅草和獸皮搭建而成，屋頂覆蓋著積雪。
房屋周圍豎立的木柱雕刻著繁覆的圖騰，是獻給神靈的祭品。
空氣中飄散著篝火的煙味、曬幹的魚腥味和森林的氣息。
出雲霽的身體輕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不受重力約束，隨心所欲地飄蕩穿梭。
她俯視著這片古老的土地, 阿伊努人和現代日本人截然不同。
他們體毛較為濃密，膚色偏深，眼窩深邃，大多數有著明顯的雙眼皮和自然卷曲的黑色頭發。
穿著鞣制過的獸皮縫制的衣袍，用天然染料繡著幾何圖案和動物紋樣。
男人們有的在雪地裏布置陷阱, 有的在修理雪橇或漁船；女人們圍坐在火塘邊縫補衣物、處理食物；孩子們在雪地裏追逐嬉戲，發出清脆的笑聲。
阿伊努莫西裏（Ainu Mosir）
人類寧靜的大地。
名副其實。
這裏的寧靜與祥和, 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漂浮在半空, 出雲霽迅速掃視下方, 目標很明確——找到醒目的紅頭發。
棕褐色的獸皮、深色的木材、皚皚的白雪, 向日那頭如同火焰般跳躍的紅發，在這片古樸的色調中應該極其顯眼。
目光掠過雕刻著熊、貓頭鷹、逆戟鯨等圖騰的精美木雕；瞥見婦女們靈巧的手指在獸皮上繡出繁覆的花紋；看到男人圍著篝火，隨著古老的歌謠跳動著充滿力量的舞蹈……
她是無聲的觀察者, 穿梭在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寧靜之地。
突然，一個木雕吸引了她的註意。
材質普通，刀法粗糙, 被隨意丟在某個小屋的角落裏，但歪扭的梳齒形狀卻和向日撿到的木梳風格頗為相似。
心中一動，立刻向著那方向飄去。
小屋外面是片開闊的雪地，一群阿伊努孩童正在嬉戲。
他們大多光著屁股，只穿著簡單的背心和小裙，不懼寒冷，在雪地裏追逐翻滾，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
出雲霽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人群邊緣。
向日岳人蹲在那裏！
那一頭紅發像燃燒的火苗，在樸素的部落社會裏異常耀眼奪目。
他蹲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同樣穿著簡單的獸皮小衣，赤著雙腳站在雪地裏。
但她的眼睛，本該明亮的大眼睛，卻茫然地睜著，空洞地對著虛空的方向。
她看不見。
看不見瑰麗的雪山森林，看不見晴朗的天空，也看不見眼前這個有著火焰般頭發的異鄉少年。
向日蹲在她面前，嘴唇開合，說著現代日語。
小女孩的臉上帶著好奇，用阿伊努語回應著。
語言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阻隔在兩人之間。
雖然出雲霽不能完全聽清對話內容，但能看到向日臉上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善意和溫柔。
就像對待一個珍貴易碎的寶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我帶你去玩呀，帶你去樹上，我跳得很高的！”
他笨拙地比劃著跳躍的動作。
小女孩聽不懂他的話，也看不見他的動作，但感受到了握著自己的手傳來的溫暖，感受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純凈氣息。
小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開心的笑容，是冰天雪地裏悄然盛開的花。
她伸出另一只小手，摸索著探向空中，似乎想要觸摸這個給她帶來溫暖感覺的人，想要“看看”他長什麽樣子。
向日沒有猶豫，立刻順從地低下頭，讓自己的臉頰貼近她摸索的小手。
小女孩的手指撫過他的額頭，鼻梁，最後落在他耳畔的短發發梢上，細細地撚動著發絲，充滿了新奇和滿足。
撫摸著她無法看見顏色的頭發，也觸摸著這個她無法看見的靈魂。
“走！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向日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得像個大孩子。
他將她抱了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裏。
然後在雪地上輕盈地蹦跳、旋轉，模仿著鳥兒飛翔，模仿著動物奔跑，試圖用最直觀的動作，將他所“看”到的世界，傳遞給懷中的女孩。
小女孩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著，銀鈴般的笑聲在雪林間回蕩。
雖然看不見，但飛翔的失重感、耳邊呼嘯的風、陽光灑在皮膚上的暖意、還有抱著她的人身上那純粹的快樂，都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
出雲霽靜靜地漂浮在他們身後，默默跟隨。
看著他們在雪地裏笨拙而快樂地“飛翔”，看著他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看著他們之間那份超越了語言、超越了時空的純粹連接……
她似乎明白了向日為何會被困在這裏。
也明白了那把粗糙木梳上為何只有純粹的期盼，而無半分邪氣。
******
夢境急速流淌，眨眼之間，景象變遷。
被向日抱在懷裏的盲眼小女孩，在時光的沖刷中漸漸抽條長高，變成了一個身形纖細、約莫十七八歲的阿伊努少女。
依舊穿著獸皮衣，赤著雙腳，長發編成了粗糙的辮子垂在肩後，褪去了孩童稚氣，多了幾分少女的柔韌。
而向日卻沒有一絲改變。
依舊是火焰般的短發，依舊是帶著少年氣的純凈臉龐，依舊是現代滑雪時的裝扮。
在這個屬於過去的、凝固的“阿伊努莫西裏”裏，他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永不褪色的幽靈。
只有盲眼少女能“看見”向日的存在，其他阿伊努人都對他視若無睹。
一個影子，只存在於少女的世界裏。
少女的父母早已拋棄了她，畢竟在這個以狩獵、采集、漁獵為生的民族中，眼盲是致命的。
她獨自在叢林和雪原間流浪，跌跌撞撞，時常受傷。然而無論遭遇多少磨難，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如同未被侵蝕的雪蓮。
只因始終有一簇溫暖跳躍的“火焰”在照耀著她。
向日陪伴著她，從懵懂孩童到堅韌少女，是她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溫暖。
他也沈浸在這片寧靜裏，渾然不覺時光的流逝和外界的變遷。
依舊在她身邊蹦蹦跳跳，用各種方式向她描繪他見過的畫面，可是語言不通，時光太遠，少女永遠無法理解他的世界。
出雲霽漂浮在半空，像一片沈默的雲，註視著這奇異而平靜的共生畫面。
少女在溪邊摸索著清洗采集的根莖，向日就在一旁幫她擋住湍急的水流；少女在林中憑借嗅覺和觸覺尋找野果，向日就興奮地指著樹冠告訴她那果子有多紅；少女蜷縮在簡陋的避風處，向日就坐在她身邊，輕輕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寧靜終究是虛幻的泡影。
地平線上，升起了滾滾濃煙。
不屬於這片大地的號角聲隱隱傳來，帶著金屬的冰冷和戰爭的鐵銹味。
硝煙降臨。
******
歷史的車輪碾壓而來。
明治維新後的日本，銳意擴張，目光投向了北方這片富饒的土地。
強大的武力、先進的火器，對準了還停留在弓箭與漁獵時代的阿伊努人。
家園被掠奪！
森林被砍伐！
漁場被霸占！
抵抗？
更像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的碾壓與屠殺。
所謂的同化政策，不過是文明對原始的殘酷征服。
原本寧靜祥和的阿伊努村落，瞬間化為火海與廢墟。
哭喊聲、怒吼聲、槍炮聲、房屋倒塌聲取代了曾經的歡聲笑語和古老歌謠。
被驅趕、被屠殺、被奴役、被強制同化……
少女的世界崩塌。
看不見火光，卻可以嗅到濃煙的味道；看不見刺刀，卻聽到族人絕望的慘叫和侵略者冷酷的呼喝；看不見腳下的血泊，卻能感受到溫熱粘稠的死亡氣息。
她在混亂中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一只受驚的鹿，笑容消失，只剩下無助的淚水和驚恐的喘息。
向日岳人瘋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試圖沖向那些揮舞著刺刀的侵略者。
但他是只是一個靈體。
拳頭穿過士兵的身體，無法阻攔任何一個人，嘶吼消散在風中，被炮火取代。
無能為力。
他再次抱起少女，轉身就跑，向著更深的森林，向著記憶裏更安全的地方，拼命地跑。
出雲霽緊隨其後。
向日用盡了他作為“幽靈”所能爆發出的全部力量和速度。紅發在硝煙彌漫的風中狂舞，是絕望中最後的火焰。
但他的體力終有盡頭。
這不是他真實的身體，靈體的形成來源於強烈的意念，而意念在悲傷和絕望裏被動搖，如風中殘燭。
密林深處，向日踉蹌著摔倒在積雪中。
懷中的少女被輕輕放下，她蜷縮在雪地裏，瑟瑟發抖，空洞的雙眼茫然地望著硝煙彌漫的方向。
掙紮著艱難跪坐起來，雙手合十，用她顫抖的阿伊努語，一遍遍地祈禱著。
她在祈求山神的庇佑，祈求這片生養她的大地的神靈，能在毀滅時刻拯救族人，拯救她唯一的“光”。
在文明的殘酷鋼鐵車輪下，虛幻的神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冰冷的現實是最刺骨的風，吹散了微弱虔誠的祈求。
一枚流彈從林外呼嘯飛來。
“噗嗤！”
沈悶的聲響。
少女纖細的身體猛地一顫，血色紅蓮在她胸前綻開。
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有幾滴恰好濺入了空洞的眼裏，身體向後倒去，倒在柔軟冰冷的積雪上。
當血液浸潤了幹涸的眼球，那雙一直茫然望向虛無的眼眸，驟然間亮了起來。
蒙塵的明珠被拭去了塵埃。
她看見了。
看見了頭頂被硝煙熏染的天空，看見了冬日裏稀疏卻倔強的枯枝，看見了簌簌落在她臉上的潔白雪花……
目光終於聚焦在了撲到她身邊、那張布滿淚水和無盡悲痛的年輕臉龐上。
火焰般的短發，眼睛裏盛滿了悲傷。
原來，這就是他的樣子……
這是什麽顏色？
是太陽的顏色嗎？
是火的顏色嗎？
是溫暖的顏色……
少女沾滿鮮血的嘴角，吃力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虛弱卻滿足的笑容。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上天送給了她最想要的禮物。
她第一次真正擁抱了這個世界的全部色彩。
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把手工粗糙、梳齒歪扭的木梳。
這是她看不見的時候，偷偷摸索著，用撿到的木頭碎片，一遍遍嘗試，一遍遍失敗，才終於做出了這樣一件不成樣子的小東西。
這是她想要送給“光”的禮物。
沾滿鮮血的手，無比珍重地將木梳，梳向眼前那團讓她感到溫暖和心安的火焰。
木齒劃過那綢緞般光滑的發絲……
好像梳開了凝固的時光……
好像梳開了籠罩她一生的黑暗……
好像梳開了這場跨越時空、純粹心靈的相遇……
也梳開了註定無法圓滿、只能在血色中落幕的……
訣別。
“別走啊……”向日死死抱著懷中迅速冰冷的身體，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少女的臉頰上。
“別走啊……我帶你去看世界……”
“我能跳得很高很高的……我們能跳過去的……一定能過去的……”
懷中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溫度，冰冷而僵硬。剛剛才看見世界的眼眸，永遠地閉上了。
“別走……”
“我跟你……一起去地獄……”
向日將臉深深埋進少女的頸窩裏，發出了受傷野獸般絕望而悲愴的嗚咽。
泣血的悲鳴，穿透夢境的壁壘，也印證了現實中向日夢魘時喃喃的可怕囈語。
出雲霽懸浮在半空，看著雪地上的訣別。
雪花無聲飄落，覆蓋在少女帶笑的臉龐上，也覆蓋在向日低垂的紅色腦袋上。
紅與白，生與死，在這一刻凝固。
-----------------------
作者有話說：本章的環境、建築、人物外形、部落生活等描寫參考阿伊努人以及北海道文化史料。
推薦看這章的時候，聽Ge Benson的純音樂《Classic river》。
歷史的進程總是非常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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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如同一幅卷軸, 在出雲霽的意識中徐徐展開。
走過深邃無聲的甬道，有光滲透進來，驅散了粘稠的黑暗。
眼前, 不再是二世谷的滑雪場和度假村。
雪山輪廓依舊雄偉，但覆蓋其上的原始森林更加茂密，這是未被開發的歷史往昔。
小小的村落點綴在林間邊緣, 圓頂的房屋是用木材、茅草和獸皮搭建而成，屋頂覆蓋著積雪。
房屋周圍豎立的木柱雕刻著繁覆的圖騰，是獻給神靈的祭品。
空氣中飄散著篝火的煙味、曬幹的魚腥味和森林的氣息。
出雲霽的身體輕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不受重力約束，隨心所欲地飄蕩穿梭。
她俯視著這片古老的土地, 阿伊努人和現代日本人截然不同。
他們體毛較為濃密，膚色偏深，眼窩深邃，大多數有著明顯的雙眼皮和自然卷曲的黑色頭發。
穿著鞣制過的獸皮縫制的衣袍，用天然染料繡著幾何圖案和動物紋樣。
男人們有的在雪地裏布置陷阱, 有的在修理雪橇或漁船；女人們圍坐在火塘邊縫補衣物、處理食物；孩子們在雪地裏追逐嬉戲，發出清脆的笑聲。
阿伊努莫西裏（Ainu Mosir）
人類寧靜的大地。
名副其實。
這裏的寧靜與祥和, 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漂浮在半空, 出雲霽迅速掃視下方, 目標很明確——找到醒目的紅頭發。
棕褐色的獸皮、深色的木材、皚皚的白雪, 向日那頭如同火焰般跳躍的紅發，在這片古樸的色調中應該極其顯眼。
目光掠過雕刻著熊、貓頭鷹、逆戟鯨等圖騰的精美木雕；瞥見婦女們靈巧的手指在獸皮上繡出繁覆的花紋；看到男人圍著篝火，隨著古老的歌謠跳動著充滿力量的舞蹈……
她是無聲的觀察者, 穿梭在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寧靜之地。
突然，一個木雕吸引了她的註意。
材質普通，刀法粗糙, 被隨意丟在某個小屋的角落裏，但歪扭的梳齒形狀卻和向日撿到的木梳風格頗為相似。
心中一動，立刻向著那方向飄去。
小屋外面是片開闊的雪地，一群阿伊努孩童正在嬉戲。
他們大多光著屁股，只穿著簡單的背心和小裙，不懼寒冷，在雪地裏追逐翻滾，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
出雲霽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人群邊緣。
向日岳人蹲在那裏！
那一頭紅發像燃燒的火苗，在樸素的部落社會裏異常耀眼奪目。
他蹲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同樣穿著簡單的獸皮小衣，赤著雙腳站在雪地裏。
但她的眼睛，本該明亮的大眼睛，卻茫然地睜著，空洞地對著虛空的方向。
她看不見。
看不見瑰麗的雪山森林，看不見晴朗的天空，也看不見眼前這個有著火焰般頭發的異鄉少年。
向日蹲在她面前，嘴唇開合，說著現代日語。
小女孩的臉上帶著好奇，用阿伊努語回應著。
語言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阻隔在兩人之間。
雖然出雲霽不能完全聽清對話內容，但能看到向日臉上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善意和溫柔。
就像對待一個珍貴易碎的寶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我帶你去玩呀，帶你去樹上，我跳得很高的！”
他笨拙地比劃著跳躍的動作。
小女孩聽不懂他的話，也看不見他的動作，但感受到了握著自己的手傳來的溫暖，感受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純凈氣息。
小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開心的笑容，是冰天雪地裏悄然盛開的花。
她伸出另一只小手，摸索著探向空中，似乎想要觸摸這個給她帶來溫暖感覺的人，想要“看看”他長什麽樣子。
向日沒有猶豫，立刻順從地低下頭，讓自己的臉頰貼近她摸索的小手。
小女孩的手指撫過他的額頭，鼻梁，最後落在他耳畔的短發發梢上，細細地撚動著發絲，充滿了新奇和滿足。
撫摸著她無法看見顏色的頭發，也觸摸著這個她無法看見的靈魂。
“走！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
向日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得像個大孩子。
他將她抱了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裏。
然後在雪地上輕盈地蹦跳、旋轉，模仿著鳥兒飛翔，模仿著動物奔跑，試圖用最直觀的動作，將他所“看”到的世界，傳遞給懷中的女孩。
小女孩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著，銀鈴般的笑聲在雪林間回蕩。
雖然看不見，但飛翔的失重感、耳邊呼嘯的風、陽光灑在皮膚上的暖意、還有抱著她的人身上那純粹的快樂，都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
出雲霽靜靜地漂浮在他們身後，默默跟隨。
看著他們在雪地裏笨拙而快樂地“飛翔”，看著他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看著他們之間那份超越了語言、超越了時空的純粹連接……
她似乎明白了向日為何會被困在這裏。
也明白了那把粗糙木梳上為何只有純粹的期盼，而無半分邪氣。
******
夢境急速流淌，眨眼之間，景象變遷。
被向日抱在懷裏的盲眼小女孩，在時光的沖刷中漸漸抽條長高，變成了一個身形纖細、約莫十七八歲的阿伊努少女。
依舊穿著獸皮衣，赤著雙腳，長發編成了粗糙的辮子垂在肩後，褪去了孩童稚氣，多了幾分少女的柔韌。
而向日卻沒有一絲改變。
依舊是火焰般的短發，依舊是帶著少年氣的純凈臉龐，依舊是現代滑雪時的裝扮。
在這個屬於過去的、凝固的“阿伊努莫西裏”裏，他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永不褪色的幽靈。
只有盲眼少女能“看見”向日的存在，其他阿伊努人都對他視若無睹。
一個影子，只存在於少女的世界裏。
少女的父母早已拋棄了她，畢竟在這個以狩獵、采集、漁獵為生的民族中，眼盲是致命的。
她獨自在叢林和雪原間流浪，跌跌撞撞，時常受傷。然而無論遭遇多少磨難，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如同未被侵蝕的雪蓮。
只因始終有一簇溫暖跳躍的“火焰”在照耀著她。
向日陪伴著她，從懵懂孩童到堅韌少女，是她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溫暖。
他也沈浸在這片寧靜裏，渾然不覺時光的流逝和外界的變遷。
依舊在她身邊蹦蹦跳跳，用各種方式向她描繪他見過的畫面，可是語言不通，時光太遠，少女永遠無法理解他的世界。
出雲霽漂浮在半空，像一片沈默的雲，註視著這奇異而平靜的共生畫面。
少女在溪邊摸索著清洗采集的根莖，向日就在一旁幫她擋住湍急的水流；少女在林中憑借嗅覺和觸覺尋找野果，向日就興奮地指著樹冠告訴她那果子有多紅；少女蜷縮在簡陋的避風處，向日就坐在她身邊，輕輕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寧靜終究是虛幻的泡影。
地平線上，升起了滾滾濃煙。
不屬於這片大地的號角聲隱隱傳來，帶著金屬的冰冷和戰爭的鐵銹味。
硝煙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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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車輪碾壓而來。
明治維新後的日本，銳意擴張，目光投向了北方這片富饒的土地。
強大的武力、先進的火器，對準了還停留在弓箭與漁獵時代的阿伊努人。
家園被掠奪！
森林被砍伐！
漁場被霸占！
抵抗？
更像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的碾壓與屠殺。
所謂的同化政策，不過是文明對原始的殘酷征服。
原本寧靜祥和的阿伊努村落，瞬間化為火海與廢墟。
哭喊聲、怒吼聲、槍炮聲、房屋倒塌聲取代了曾經的歡聲笑語和古老歌謠。
被驅趕、被屠殺、被奴役、被強制同化……
少女的世界崩塌。
看不見火光，卻可以嗅到濃煙的味道；看不見刺刀，卻聽到族人絕望的慘叫和侵略者冷酷的呼喝；看不見腳下的血泊，卻能感受到溫熱粘稠的死亡氣息。
她在混亂中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一只受驚的鹿，笑容消失，只剩下無助的淚水和驚恐的喘息。
向日岳人瘋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試圖沖向那些揮舞著刺刀的侵略者。
但他是只是一個靈體。
拳頭穿過士兵的身體，無法阻攔任何一個人，嘶吼消散在風中，被炮火取代。
無能為力。
他再次抱起少女，轉身就跑，向著更深的森林，向著記憶裏更安全的地方，拼命地跑。
出雲霽緊隨其後。
向日用盡了他作為“幽靈”所能爆發出的全部力量和速度。紅發在硝煙彌漫的風中狂舞，是絕望中最後的火焰。
但他的體力終有盡頭。
這不是他真實的身體，靈體的形成來源於強烈的意念，而意念在悲傷和絕望裏被動搖，如風中殘燭。
密林深處，向日踉蹌著摔倒在積雪中。
懷中的少女被輕輕放下，她蜷縮在雪地裏，瑟瑟發抖，空洞的雙眼茫然地望著硝煙彌漫的方向。
掙紮著艱難跪坐起來，雙手合十，用她顫抖的阿伊努語，一遍遍地祈禱著。
她在祈求山神的庇佑，祈求這片生養她的大地的神靈，能在毀滅時刻拯救族人，拯救她唯一的“光”。
在文明的殘酷鋼鐵車輪下，虛幻的神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冰冷的現實是最刺骨的風，吹散了微弱虔誠的祈求。
一枚流彈從林外呼嘯飛來。
“噗嗤！”
沈悶的聲響。
少女纖細的身體猛地一顫，血色紅蓮在她胸前綻開。
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有幾滴恰好濺入了空洞的眼裏，身體向後倒去，倒在柔軟冰冷的積雪上。
當血液浸潤了幹涸的眼球，那雙一直茫然望向虛無的眼眸，驟然間亮了起來。
蒙塵的明珠被拭去了塵埃。
她看見了。
看見了頭頂被硝煙熏染的天空，看見了冬日裏稀疏卻倔強的枯枝，看見了簌簌落在她臉上的潔白雪花……
目光終於聚焦在了撲到她身邊、那張布滿淚水和無盡悲痛的年輕臉龐上。
火焰般的短發，眼睛裏盛滿了悲傷。
原來，這就是他的樣子……
這是什麽顏色？
是太陽的顏色嗎？
是火的顏色嗎？
是溫暖的顏色……
少女沾滿鮮血的嘴角，吃力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虛弱卻滿足的笑容。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上天送給了她最想要的禮物。
她第一次真正擁抱了這個世界的全部色彩。
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把手工粗糙、梳齒歪扭的木梳。
這是她看不見的時候，偷偷摸索著，用撿到的木頭碎片，一遍遍嘗試，一遍遍失敗，才終於做出了這樣一件不成樣子的小東西。
這是她想要送給“光”的禮物。
沾滿鮮血的手，無比珍重地將木梳，梳向眼前那團讓她感到溫暖和心安的火焰。
木齒劃過那綢緞般光滑的發絲……
好像梳開了凝固的時光……
好像梳開了籠罩她一生的黑暗……
好像梳開了這場跨越時空、純粹心靈的相遇……
也梳開了註定無法圓滿、只能在血色中落幕的……
訣別。
“別走啊……”向日死死抱著懷中迅速冰冷的身體，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少女的臉頰上。
“別走啊……我帶你去看世界……”
“我能跳得很高很高的……我們能跳過去的……一定能過去的……”
懷中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溫度，冰冷而僵硬。剛剛才看見世界的眼眸，永遠地閉上了。
“別走……”
“我跟你……一起去地獄……”
向日將臉深深埋進少女的頸窩裏，發出了受傷野獸般絕望而悲愴的嗚咽。
泣血的悲鳴，穿透夢境的壁壘，也印證了現實中向日夢魘時喃喃的可怕囈語。
出雲霽懸浮在半空，看著雪地上的訣別。
雪花無聲飄落，覆蓋在少女帶笑的臉龐上，也覆蓋在向日低垂的紅色腦袋上。
紅與白，生與死，在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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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的環境、建築、人物外形、部落生活等描寫參考阿伊努人以及北海道文化史料。
推薦看這章的時候，聽Ge Benson的純音樂《Classic river》。
歷史的進程總是非常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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