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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江雨聲聲 船艙裏暗下來,是燭陰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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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江雨聲聲 船艙裏暗下來,是燭陰滅了燈……

腕子從指間脫了去, 留下餘溫,燭陰那只手在半空僵了僵,才放下去, 心中不知想到什麽。

陵光欲蓋彌彰地撫了撫雲袖, 半晌, 又垂眸看那鏈子,似乎比之前也沒什麽不同,問道:“這樣調過了以後, 在增益修為上,還如以往靈驗麽?”

燭陰知她是借故轉移註意, 只是方才小臂上的酥癢仍在, 他心中一時紛亂,也只順著答:“熬過了最初,功效便已足夠了, 如今只是讓它穩固些, 不受我氣息幹擾。”

“帝君當初給我鏈子時,交代入陣之事時,都將話說得輕, ”陵光見燭陰仍然垂眸,心頭微動, “當初玄女元君說, 我至多能在陣中撐上兩千年, 而如今我下了這麽些年的苦功, 依帝君看,可有什麽進益?”

此時忽然將話轉到這上面,其實不無突兀。

但她還是問了出來,可能是怕過了今夜, 就再沒有機會開口。

燭陰擡眼看她,似在思忖她的話,片刻方道:“你如今的進益已非往日可比,玄女同你說的是兩千年,其實這其中的變數極多,未必就真需要兩千年。而以你今日來看,已遠超當初所料。”

“帝君的意思是,我在陣中身死的成算,從九成降到了七成,還是八成?”

燭陰的神色斂起,他輕搖頭:“不是這麽算。”

“那要如何算?”陵光緊跟著問。

燭陰說:“你不會在陣中身死。”

陵光見他說的篤定,胸口似乎湧上來些什麽東西,發脹發澀,可是她仍然壓著那東西,笑了一聲,“方才周硯恪說他是個將死之人,叫我不要因憐憫而騙他瞑目,想不到眼下,我也要說出同樣的話來。”

燭陰的眸色似乎又深幾分,他道:“你不會死。我既要救你,你就不會死。”

陵光心尖上被人揪了一下似的,輕輕發顫,本是讓人聽來自大的一句話,被燭陰說出來,她卻天然地就要去相信。

她又轉念想到,他瞞了她很多事情,這是可惡可恨,然而,他卻沒給過她半句虛言。

她發現自己今夜的眼窩竟然這樣淺,三兩句輕飄的話,竟然眼底就又熱起來,她將身子往後靠了靠,離他遠了些,這才發覺他們方才的距離太近。

“我不想仰仗旁人來救,為何我自己就不能救自己?”她說,“這是我的劫數,帝君為何要幹涉呢,上回帝君救我的時候,我受了四十九道鞭子,又去下界受了十幾世的輪回之苦,這一回又如何?”

燭陰聽她將兩件事放在一起,不禁皺起了眉。他不願意她這樣想。可這件事,偏偏是他最無可辯駁的。

他沒有說話。

“有很多事我都還沒得到答案,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不問了,可是這些年過去,我還是想問,”陵光繼續道:“當年也好,今日也罷,我只問一句,為什麽要救我?當年在凡間我不問,但在入陣之前,我想要一句話。”

她的目光灼人,燭陰沈默不語。

良久,他緩緩開口:“待你從陣中出來,我會好好答你。”

陵光怔了片刻,她沒料到燭陰會這樣答她,笑了聲,說:“我竟無法分辨,帝君是覺得我左右出不來,才許下這不用兌現的空頭願,還是真有萬分的把握讓我全身而退。”

她這樣反覆地確認著,燭陰也就仍然說:“不說萬分,也有百分。待你出來那一日,你見到我,我第一件事就告訴你。”

大船微微搖晃,焰光明滅之間,陵光看著燭陰,她極想當下就從他口中聽到那個答案。

但她終究只是說:“那麽,就請帝君好生備著這個答案。”

艙房中靜下來片刻,焰心劈啪跳了一聲,燭陰看向外頭,黑漆的一片,月光也斂在了雲後。

“這些年我們四人在昆侖,帝君一回也沒來過。是在閉關?”

燭陰說:“是。”

陵光點了點頭,不言語了。

片刻,兩人誰都還沒說話,船外面由遠及近,響起了雨聲。

初冬裏還有這樣的疾雨,倒是少見,雨聲與江聲很快混在了一處,轟鳴充斥耳際。

“你若乏了,就睡一會兒,我去外面站站,”燭陰站起身,“周硯恪那邊,恐怕要到後半夜。”

陵光剛從陣中出來,便馬不停蹄地下界來了,眼下神思一放松下來,疲乏就一陣一陣地湧過來,一會兒要起引魂陣,恐怕她的確需要睡上一會。

陵光聽著外頭的雨聲,聽燭陰說要去外面站站,問:“你沒有擇一間艙房安頓下來?”

燭陰說:“來得匆忙,隔間也都滿了。”

“這樣大的雨,帝君要往哪裏站?若要升起仙障避雨,還要費去不少清石。就在這裏坐著吧,也不礙什麽,我和衣睡下就是。”

燭陰笑說:“若你不介意,這裏自然比外頭好。”

陵光也不再看他,轉向裏面。

她閉上眼,側耳聽著,椅子輕輕落在地上的聲音,一陣衣料窸窣後,身後靜下來。片刻,又是一陣窸窣,倏而,船艙裏暗下來,是燭陰滅了燈火。

唯有外頭的江聲與雨聲,一盞茶以後,她忽而睜開了眼,又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朝著外面。

黑暗中,燭陰的身形隱約可見,他靜靜坐在那裏,只是將椅子搬得離床榻更遠了些,幾乎就在艙門邊上。

他發現她睜著眼,輕問:“怎麽了?”

陵光說:“沒什麽。”

她又合上眼,片刻,又翻了回去,仍然面對著裏側。

她原以為自己睡不著,誰知倦意很快就湧上來,使她墮入了沈而深黑的無知無覺。這樣的睡眠,在她進入昆侖受訓後,似乎已很久沒有過了。

再被叫醒時,仿佛是被人輕輕牽著,一下一下地將她帶了回來。

她睜開眼,朦朧間看見燭陰的臉,還以為自己仍是做夢,不知道他在自己的夢裏做什麽,只隨便應了一聲,又要閉上眼,想將這個夢做完。

忽而頭頂微涼,極是舒坦熟悉,同時耳邊聽見一句:“周硯恪那邊來人了。”

這話過後,一陣拍門聲驟然炸響,她終於睜開眼,頭頂上的微涼同時撤走了。

尚未來得及起身下榻,燭陰已經走到門邊,將門開了一條縫,他整個人將外面的人擋了個嚴實,她看不見來的是誰。

只聽外面說:“小的來找林師父。林師父可在屋裏?周大人不好了!”

是其中一個小侍衛的聲音,帶著氣喘,想必是跑來的。

燭陰回他說:“你先回去看顧好周大人,她即刻就來。”

門外的人走了,燭陰反手掩上門,轉過身時,看見陵光已打點好了,他便又將門打開,“走吧。”

##

陵光再次見到周硯恪時,兩個小侍衛正在給他擦唇角的血。

他的神思還算清明,小侍衛害怕得緊,他的情況一加重,便急急地找過來。

“大人,周大人他吐出了好多血……”小侍衛將帕子上的那灘血給她看,“方才還好好的……”

周硯恪又是一陣咳嗽,咳得脫力,仰躺在床上,薄薄的胸膛劇烈起伏。

“這裏交給我吧,”陵光接過那張沾血的帕子,“你們出去守著,有事我叫你們。”

小侍衛轉身出去,恰碰見燭陰走進來,大約不大記得他是方才給他開門的人,還伸手攔了攔,被陵光叫住:“他是跟我一起的。”

小侍衛便不再攔,燭陰走進來,“如何了?”

床上的周硯恪聽見這聲音,擡起眼皮看見他,道:“祝清……師父。”

按說他們只正式見過一面,時隔多年,周硯恪這個狀態了,竟然還能叫出他的名字。

燭陰俯身過去,“周大人。”

周硯恪忽然緊皺了一下眉頭,喉頭一動,像是又要咳,卻壓住了,片刻,他道:“你也……見過茉兒了?”

陵光看了一眼燭陰,後者道:“見到了,她一切安好。”

周硯恪張張嘴,閉著眼輕點了幾下頭,“我知道……好。”

燭陰伸手捏住了周硯恪的手腕,周硯恪也不掙,只任他探他的脈。

“周大人心中本就存了郁結,如今急火一燒,病來得兇險。”燭陰將手撤回來,“船上沒有大夫,我這裏有一份參丹,起碼能讓大人撐到京城。”

周硯恪的胸膛起伏兩次,才說:“不必了。”

他此時的樣子,全無求生的意氣,只剩下一派灰撲撲的死志。他說罷這一句,又翻過身子沖著地上劇烈地咳起來,燭陰將他的肩膀托住,又是一攤血噴在地上,幾星血點濺上了燭陰的衣擺。

陵光站在一旁,將沾了周硯恪血的帕子在手心攥了攥,放在一旁,沾了滿手的血。同時,在身後捏破了四顆清石。

她要用這血,給周硯恪造一個引魂陣。引魂之要,在於時機,若稍有遲滯,周硯恪的魂又去了冥界點卯,便是燭陰在,也再難引回來了。

只看那邊,周硯恪咳完了,被燭陰扶著躺回去,唇角帶著血:“不要告訴她,我去找過她。”

周硯恪的氣息已經幾不可聞了。

“只說……我是去了南邊。”

燭陰說:“放心。”

就是現在了。

燭陰從床榻邊讓開,陵光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周大人放心,我們會保宋茉一世平安,她會如周大人所願,走錦繡前程,青雲直上。”

周硯恪不知將這話聽見沒有,仿佛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喉嚨裏發出嗚咽之聲,睜開眼看著她,忽而見她那身後長出了根根細密的金線,恍如神跡。

“你……”

陵光不待他說下去,便伸出兩指,是沾了血的,點在周硯恪眉心。霎時間,周硯恪的渾身一僵,松了勁,闔上了雙目,如瞬時墮入了夢中。

陵光雙指提起,指尖竟從他眉間帶出一縷泛藍的青光,那是周硯恪的魂魄,也是彌什仙君的魂。

那縷青光不過被提起寸許,陵光的指尖便猝然頓住,再難挪動分毫。

突然,周硯恪雙目大睜,猛地擡手握住了陵光的手腕。

他的手瘦骨嶙峋,卻力大無比,如一只鐵鉗,將她死死地鉗住。

“你想做什麽?”

仍然是周硯恪的聲音,陵光卻知道,已然是彌什仙君的神魂在說話了。

她手上並不急著掙脫那鐵鉗,一邊感到身後燭陰走了上來,心更定了幾分,她沈聲道:“彌什仙君,我受老君之托,下來請你回去。”

周硯恪的瞳孔渙散,說出來的話卻清楚有力:“我不回去。”

這便沒有辦法了,陵光嘆了一口氣,擡起另一只手,只聽彌什又念道:“我不能回去。”

萬千金芒在她另一只手中匯集,纏繞成了一團旋動不休的流金法陣,愈轉愈大,最終騰空而起,懸在周硯恪軀殼的正上方。

引魂陣法已成,那只握著她的鐵鉗漸漸松開,落了下來。

見此情形,陵光心中松一口氣。

只是,她繼續將指尖點著的那縷青光往外提出,卻仍然紋絲不動。

陵光額上霎時滲出汗珠,引魂陣成,這魂必須提出來。

“彌什,莫再抵抗!”她斥道。

倏而,指尖點著的那縷青光劇烈發燙,竟如藤蔓一般瘋長,繞著她的手背攀緣上來。所過之處灼痛非常。

她再想撤下,已來不及了。

下一刻,燭陰的手落下來,將她那只手抓在了手裏,“別松手。”耳邊說。

她不敢走神,只看那細絲樣的青光又分出叉來,順著她的手背,向他的手上蔓延而去。

這時,床上那具周硯恪的軀殼,在剎那間成了青灰色。

他的魂體之連被徹底切斷了。

遠遠虛空處,仿佛有陰風作響,陵光心中一凜。

彌什仙君的魂已離體,幽冥界的輪回路已向他展開。

耽誤太久了!

陵光咬牙,此刻,彌什仙君將他們與他綁縛在了一起,上方是引魂陣,下方是十萬幽冥,他想去哪裏?

“他要封陣。”燭陰說。

這聲提醒了她,她明白了彌什的意圖。

原本盤旋不息的引魂陣猝然靜止,隨即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刺眼的金光。船艙裏竟然平地起了狂風,四周的景物竟也開始一寸寸地剝落。

漫天的金光壓面而來,意識消逝之前,她感到自己周身一暖,落入了一個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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