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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寒雨連江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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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寒雨連江 “別哭。”

陵光趕至江畔時, 正將近薄暮時分。滿江寒雨淅瀝,偌大的江面上,煙波浩渺間, 唯見一艘大船正在其中, 破浪緩緩向前。

周硯恪南歸, 乃是趕在了江面封凍之前,最後一趟南北通航的大商船。

陵光先自隱了身形,去探到周硯恪的位置, 知他雖然臥床,然而身子尚還不到彌留之際, 心中一番思索, 便做了打算。

因為是歲末最後一趟,這船在每處碼頭都停得久,收繳貨物、接引過客。陵光到時, 船正靠岸, 但見碼頭上燈火微明,挑夫呼號,客商簇擁, 陵光斂了氣息,混在登船的人流之中, 隨眾登了船, 尋了一處小艙, 安頓下來。

裴今遠撥給周硯恪身邊隨行的, 雖只有兩個兵卒,下的卻是死命令,定將周大人平安護送回京。而裴將軍向來以治軍嚴明聞名,兩個小侍衛處處不敢怠慢, 日夜輪番守著周硯恪。

是夜,陵光站到那兩個侍衛跟前,只問了一句,那裏面的可是周大人,兩個小侍衛便豎了眉,嚴陣以待。

不怪他們緊張,此事肯定被裴今遠囑咐過,乃是秘辛,若是風聲走漏,恐怕他們再長出一個腦袋也擔待不起。

陵光露出和氣的笑意,說:“勞煩你們去通報一聲,就跟周大人說,茉兒的師父求見。”

兩個侍衛相視一眼,其中一個閃身進去,不過片刻,那人轉頭出來,斂手側身地請陵光進去。

陵光向他們二人微一頷首,踏入艙內。

身後的門掩上,輕輕一聲悶響。艙房逼仄,此時天色將黑,屋裏並未點燈,顯得幽暗寂靜。一股隱隱的苦味,直往她鼻子裏鉆。

那邊的床榻上,周硯恪半支了身子起來,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來人,顫聲開口道:“林隱師父,你……”

看見周硯恪此時的形容,陵光的腳步有一瞬的凝滯。他太過瘦弱了,面上已沒了血色,那一對眼窩深陷下去,底下墜著兩團青黑。頭發竟已經開始發白。

而那雙眼睛,卻是那樣用力地看著她,又驚又喜,仿佛溺水之人見到了救命的浮木。

陵光記得初次見到他,是在京城的城門底下,那時候他一身深藍外袍,打馬入京,雖然也清瘦,然而到底是意氣風發。

陵光邁開步子,讓自己笑起來,一邊在心裏想到:雖如轉瞬,人間卻已實打實過了十年了。

“周大人,您不必起來。”陵光走過去,想扶他再躺下,他卻執意不從,只好扯了一條枕頭來,讓他半靠在床上。

她的袖子被一只蒼白嶙峋的手扯住,力道不重,但她低頭看去,那骨節已然捏得發青,她再度擡頭,對上周硯恪布滿血絲的眼睛。

“可是……有茉兒的消息了?”

他不問她為何也在船上,不問她過來幹什麽,只因她與他同認識宋茉,就把她當作了是來報信的。

她的確是來報信的,因而她笑了笑,給了答案:“有消息了,宋茉她還活著。”

袖子上那只原本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此時忽而靜了。

“活著……”周硯恪的雙眼怔怔地轉開了,忽而,又倏地轉回頭來,“你可確知?你尋到她了?”

陵光說:“我已知道她的下落,她從敵營死裏逃生,被一戶山民所救,先前昏睡了二十日,直到今日才轉醒。”

聽著這樣確鑿的消息,周硯恪仿如做夢似的,嘴張合幾下,不知在念什麽,眼底漸漸紅了,他說:“林隱師父,我是個將死之人了,你不要為了讓我瞑目,而……”

“我所言句句屬實,”陵光將他的手放回去,“其實,是宋茉讓我來的。”

周硯恪的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待他說話,陵光又說:“周大人是以為宋茉已不在人世,所以才將自己看作將死之人,可如今宋茉尚在人間,大人也當好生珍重才是。”

周硯恪說:“果真是茉兒托你來的……她,還說了什麽?”

陵光沖他笑了笑,道:“確是還有些別的話。但周大人先吃些熱粥,換身幹凈衣裳,待一切安頓好了,大人叫人去旁邊喚我,我再將宋茉說的話慢慢告訴大人。”

說罷,她起身走到桌邊,取了火石將那燭臺撥亮,豆大的火苗跳動幾下,不過幾息,暖黃的燭光便鋪滿了整間船艙。

她轉過身,見周硯恪仍看著自己,仍在夢中似的。

她低頭將火石放下,緩聲道:“一晃九年,周大人用情之深,讓林某欽佩。”

周硯恪看著她,有片刻怔忪,而後,如夢初醒一般,扯著唇角笑了笑,同時滑下了一滴淚來,說:“我這個樣子,還談什麽情。”

他的確是老了。

陵光走出艙去,向守在門口的兩個侍衛交代,教他們速去備些溫軟的粥來,服侍周大人寬衣梳洗。

其中一個狐疑地往裏看了眼,說:“周大人有命,說——”還不待他說完,周硯恪便在裏面喚人了。

陵光笑笑,“快去吧。都妥當了就來尋我。”

陵光回到自己艙中,沒坐多久,卻想到許多事情,只覺得四壁憋悶,便一個人走上船頭的甲板。此時,下了一天的細雨方才停歇,甲板上還沒有什麽人。

晚風拂面,還帶著潮氣,遠處連綿的山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她在昆侖山看慣了雪山金日的大景,如此婉轉內斂的空濛山色,又是另一番意趣。

大船已駛入江心,風大起來,仿佛這風吹到了天際,直吹得雲開霧散,露出了一輪晚月。霎時間,滿江碎銀。

月亮一出,那邊的艙室裏,漸次有了人聲,陵光轉身看過去,三五成群的船客走出來,有錦衣玉帶的商賈,亦有闔家出游的士紳。

她靜靜瞧一會兒,轉回身,依舊倚著桅桿遠眺。

大人孩子都湊到了欄桿邊上,趁著皎潔月色,往撒了碎銀般的江面看下去,其實水路幽深,看不見什麽,眾人卻是歡喜不盡。

有風起浪,船並不穩,一個穿得如錦團般圓滾的小孩子,一手扯著母親,另一手攥著木桿,紮著小步子,硬是也要往底下看。他母親在一旁緊張地扯著他,一副無可奈何。

陵光扭頭看著這熱鬧,想到,凡人一生不過幾十載陽壽,待到千年後,她身死魂滅時,哪怕是這個小孩子,也早不在世上了。可是她這一場奔波死戰,歸根結底,其實正為了保全千秋萬代的“他們”。

月光,人語,身邊的位子漸漸被占滿,她餘光裏看見,那名商賈模樣的人站到了她左側。

這人並沒有占據她多少神思,她的手不覺又撫上了腕間的龍鱗鏈。

方才騰雲來時疼得那一下,不知是何道理。

船忽而一晃,她想著事情,一時沒有扶穩,身子不自主地往左側倒去,手下意識去抓舷邊的欄桿,腰際卻猛然一緊,似攔腰撞上了什麽橫空而出的東西,恰好將她撐住。

她驚魂定處,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緊攥欄桿的左手邊,緊挨著另一只手,也是左手。那手掌寬大,骨節分明,這麽直觀地看著,比她的大上一圈。

她太熟悉這只手,卻不敢認,只心中驀地一緊,不乏驚慌地往左側轉頭。左邊的那個商賈此時也正扶著欄桿,略顯狼狽地轉頭向她身後梭巡,滿臉狐疑神色。

倏而,又是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再度顛簸,這回她倒自己扶穩了,卻覺腰際那只手在晃蕩間用力緊地一攢,一股熟悉的氣息貼近了後頸,旋即又撤開。

船穩下來,還不待陵光轉身,左側便多出一個人來,她轉眼到半空,看清了是誰。

她張張嘴,沒有發出聲。

“來得有些晚了。”燭陰仍然穿著那一身青衫。

她卻是定定地看他,直到他轉眼過來看她的時候,才倏地收回目光。

她方才竟然沒有感覺到他的氣澤,只有他在身後靠得這麽近的時候,靠著鼻端清如松雪的氣味才認出來。

他這樣冷不丁地出現在她身邊,語氣卻平常得很,仿佛他們只闊別了九天而非九年。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隔了良久,陵光眼看著江面,不輕不重喚了句:“帝君。”

燭陰“嗯”了一聲,沈默片刻,又礙於旁人,將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道:“玄女同我說,你在她那裏很刻苦,修為大有進益。”

陵光閉了閉眼,喉嚨直發緊。就這麽一句話。

她喉間發梗,仍然穩著嗓音說:“我竟然未感覺到帝君的神澤。看來這九年來,其實是退步了。”

“是因你手上的鏈子,”燭陰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你如今的神澤已與我的相融,因而感覺不到。”

他的話音漸漸弱下去。她知道他正看著自己,沈默著。

半晌,聽他低低說:“別哭。”

陵光很快將面上的那滴淚抹掉,唇角發抖,聽他讓她別哭,心裏又是一酸。她真是不知自己為了什麽,這一腔的委屈是哪裏來的。

或許是手上的龍鱗鏈作祟,或許是她感覺他比當初兩人在人間時,有哪裏不同了。又或許是,他說她在玄女那裏做得不錯。亦或者是,這是自她接受了天道生殺予奪之後,第一回見到他。

欄桿上的那只手,往她這邊挪了寸許,卻在將要碰上她指尖時,堪堪停住了。

陵光將頭轉開,沖著右邊,那個圓滾滾的小孩子被他母親摟入了懷裏,輕拍安撫著,大約是被方才的顛簸嚇住。

恰在這時,身後響起腳步,打破了這邊的沈寂。陵光收斂了神色,轉過身去,見是方才的其中一個侍衛朝她走了過來。

“大人,”那侍衛不知她的身份,便對誰都叫大人,“周大人有請。”

陵光側對著他,說:“我知道了,即刻就來。”

她又轉回去,對著那空濛江面,很快地將幾滴淚抹凈了。

她側首,卻不去看燭陰,垂著眼問說:“周硯恪在裏面,你要去麽?”

她的視野中,只能看見月輝灑在他肩上,青潤如玉。

只聽他說:“我不去了。”

她點頭。想,或許他只是過來露個面,待不了多久,一會兒就要走了。

燭陰的目光仍不離她的面龐,又添了一句:“我在外頭等你出來。”

聽了這一句,陵光只輕輕點一點頭,很快地轉過身去,跟著侍衛往艙內走去。

行至拐角,她去理被吹散的鬢發,借著擡手,又往船頭望去一眼。

那道身影仍然凝立在原地。寒江之上,月影橫斜,人影蕭疏,他見她回頭,目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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