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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竹下岑岑 此乃她的劫數,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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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竹下岑岑 此乃她的劫數,不是你的。

“小酒——”

聽見這聲喚, 陵光打了個抖。猶在夢中似的,她感到臉頰上好像貼了個冰塊,刺拉拉的, 鼻尖似也縈繞著一股馨香。

她勉力睜開眼。

“小酒, ”是晏嵐, “還不起來?”

晏嵐不請自來,正捧著她的臉,將她睡得暖和的雙頰當成了個軟乎的暖爐。

冬天裏, 晏嵐的手總是這樣涼,她之所以知道, 就是因為晏嵐總抓著她當暖爐。

陵光將眼睛閉回去, 皺著眉想扭開臉,晏嵐的手使了勁,不讓她躲。

“起來呀, ”晏嵐湊到她耳邊來, “外面落雪了。”

陵光迷糊間聽見“雪”字,掀開眼皮往窗外看,模糊中, 外面果然飄了雪,紛紛揚揚的, 似鵝毛。

忽而, 她反應過來, 自己是在人間。方才一睜眼看見晏嵐, 她還以為自己在家裏。

“沒騙你吧,好大的雪。”

臉頰漸漸不覺得涼了,晏嵐的手暖好了,她終於將手撤下來, 補償似的幫陵光順了順頸邊的發絲。

她邊順邊說:“昨夜在蘇淮河邊上,我看見你跟滄衡走在一起,遠遠看著,多麽賞心悅目。後來還一起放燈了是不是?起來跟我說說,昨夜感覺怎麽樣?”

陵光將手伸出被子,揉了揉眼,“你不是今天要走麽?”

“是要走,走前順便來問問你,下一回再見你又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我還得帶著徒弟練功呢。下回再說吧。”

“你那小徒還要一會兒才來,我也不要你長篇大論地講,你就挑重要的說。”

陵光從床上坐起來,朝一個方向擡了擡下巴,晏嵐順著看過去,衣架上掛著陵光的外衣。

晏嵐推了陵光一把,站起來,“使喚上我了。”

她過去將衣服拿下來,扔給陵光,“你昨夜就穿這個,也不穿些好看的。”

陵光不管她說什麽,兀自穿衣服。

晏嵐又坐回她的床邊,問:“我看你昨夜笑得開心,是不是感覺滄衡還不錯?”

陵光垂眸系著腰間束帶,晏嵐見她仍然不語,又說:“這院中沒有旁人,方才我來的時候,那個帝君並不在。”

陵光先駁了一句:“我知道他不在,況且我也不怕他聽。”

片刻,接道:“滄衡神君是個不錯的人,端厚良善,忠心盡責,心系天下。”

晏嵐聽她說出這一串,挑挑眉毛,“於是?”

“他對事情也有自己的看法,做事妥帖,對我有那麽點意思,也不羞於啟齒,是個坦蕩的人。”

“倘若我在一千年四百多年前遇見他,或許我會傾心於他。”

晏嵐的笑意漸漸斂起,看著陵光的神色,那裏面的情緒,她太明白了。

“昨日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他答得認真,但是他說的那些話,並不錯,可在我聽來,我無意冒犯,但是就是一些無趣的話,倘若世間的事,均如他口中所說,總覺得這個世間不值得一過。”

晏嵐說:“你把事情說得,未免太嚴重了。你問了他什麽?不過說了幾句話,怎麽就不值得一過了?”

陵光搖搖頭,仿佛有些洩氣:“沒問什麽,就是些鉆牛角尖的話,滄衡他能答我,已是他的包容,是我的問題。”

晏嵐說:“你是覺得,那個帝君就答得比他好些?”

陵光垂眼,“沒有。”

晏嵐看著她,幾息之後,道:“他看事情看得是開,可是他有很多事是你看不懂的。對他,小時候做做夢也就罷了,因而曾經我也並未說過你什麽。只是你如今這個年紀,真要尋一個人走下去,他恐怕並非良人。他若想瞞你什麽事,你上天入地也別想知道。”

晏嵐這話,歪打正著,戳中了事情的癥結。

陵光道:“我哪裏說就要跟他走下去了?我怎麽非要尋一個別人走下去?自己便不會走了麽?”

這話說得聲量不低,話音落下去,只聽外面撲簌簌的雪聲中,響起輕輕的推門聲。透過窗子能看見,是宋茉按時來了。

陵光撣了撣袍角,道:“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我心裏有分寸,你快回去吧。”

片刻,晏嵐道:“你什麽時候回來?”

陵光說:“過幾天我抽個日子回去看看爹娘。待將宋茉送進將帥團,我就回九重天。只是屆時又該到我下一次當值了,到時候再看吧。”

##

幾天前,三十二天,瑤池。

昆侖山巔,四面玉山環抱,風雪為界。

當中一泓碧水,似整塊通透的翡翠,嵌在玄巖之上。水面氤氳的雲氣時聚時散,偶爾露出鏡般的池心,其中竟似有周天星鬥、流雲過月。

老君與王母坐在池邊的蒲團上。

“見過老君,王母。”玄女抱手,向二人參拜。

老君笑呵呵:“有禮,有禮。”

王母一身玄纁天衣,額間點著金霞,她輕柔地托一托手,“起來吧。玄女,你可將帝君請來了?”

“來了,他即刻就到。”

玄女在最靠邊的一個空蒲團上坐下。

“你先將事情同我們說說,還是待帝君到了一同說?”

這邊話音未落,只聽那邊傳了一句:“久等了。”

燭陰從那邊的茂竹後頭走來,沿著小徑,著一身青袍。

王母笑道:“許久未見帝君了,曾經只道帝君愛穿玄色,如今卻改性了。若不是玄女此事,恐怕我仍然難見帝君一面。”

燭陰向兩人微微行禮致意,在中間空著的蒲團上坐下,老君笑吟吟地一手撫著白須,另一只手提了茶壺給他倒茶:“帝君日日在我那裏幫襯,叫老道過意不去,嘗嘗王母這裏的九光凝碧,甚妙。”

燭陰卻並不碰茶盞,只道:“玄女,你將事情同二位說了麽?”

“還沒有,”玄女頷首,“那麽,我就先來說一說。”

“此事要從今年仲秋說起,下界水雲鎮外,有上古旱魃現世。細查,是十萬年前我座下走脫的侍神所化。此獠已成氣候,多虧帝君及四象神君,才將其收服。那旱魃有吸取地脈精華的本事,此事十分蹊蹺,帝君將旱魃交於我,我尋訪了旱魃現世的方圓千裏後,探明此事,乃是妖神蚩曈一脈獨有的手筆。帝君當日所擒,不過是傀儡而已。”

老君面上的笑漸漸斂起來,王母面上看不出神情,問:“妖神被帝君封印,這不過千百年,竟又來作惡?”

玄女頷首道:“當年帝君將其封印,並不是一勞永逸,它與八荒土地相連,與天地同生,無法強行剿滅。而至於能封印多久,也實是無人能知。”

“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可千百年實在太短,我只是想問帝君,當年您將妖神封印時,可出了什麽岔子?”

玄女轉眼去看燭陰。

燭陰面色平靜,開口接道:“妖神由上古四獸聯手封印,法陣已成,我當初能做的只有修補。它如今異動,我聽玄女說後,也很詫異。我去陣眼處看過,千年前的那次破陣,或許它只使出了不到五成的力氣,是掩人耳目。”

王母聽罷,不再追問,只說:“既然如此,看來它亂世之心仍然未死,恐怕如今,必須有一個應對之法了。”

老君低頭捋著拂塵,道:“應對之法,向來是有的。只是何時啟用的問題,帝君與玄女今日來,想必也是為了說這個。”

說罷,他看了燭陰一眼。

玄女又道:“老君說的是,應對之法向來有,上古四獸將其封印時,便留有遺訓,待數萬年後,若妖神再起亂世之心,便使其後輩四象神君入陣鎮壓,以四象相生之力,將妖氣消化,化去其與八荒天地之連,而後再由諸神聯手,一舉將其殲滅。”

老君“嗯”了一聲,問:“帝君,你親手修補鎖妖陣,又是四象的師父,你覺得,現在可是時候了?”

燭陰將手扶上老君方才給他倒的那杯茶,茶仍熱著,道:“在我看來,時候還未到。”

老君:“怎講呢?”

“若要入陣,凡四象之中有一人力竭身滅,陣便不攻自破,如今,陵光方從凡間回來,他們四人也久未磨合,若要入陣,恐怕還需再等些時日。”

燭陰的意思,在場四人都心知肚明。

“帝君說的有理,”老君說,“只是,我們倒是等得起,就怕妖神等不起。方才玄女也說,妖神養精蓄銳數萬年,看這樣子,恐怕幾十年之內再度出世,也是可能的。”

王母道:“這也不難。玄女敏銳,提早發現了異動,此事乃是九重天眾神共同的事,我會同天帝交涉,挑些合適的法器,遣些天將過去,為四象拖些時間。只是,不知是否能得帝君一句話,四象何時能入陣?”

燭陰這才提起茶盞,放到唇邊輕點一下,垂眸似在思忖著。

片刻,他將茶盞擱下:“待陵光從凡間回來,便召集四象受訓,由玄女教導,至多十年,四象便可入陣。”

他說得篤定,玄女不禁擡眼看他。

“好,”王母道,“有了帝君這句話,我心裏便有數了。”

四人再坐了一會兒,燭陰便說告辭,王母將玄女留下有事相商。

燭陰自瑤池走出,老君從身後跟來,喚了他一聲,他將步子放緩,等老君走來與他並肩。

“老君何事?”

老君同他一起緩步往外走,青石路上修竹繁茂,竹下岑岑森寂,他帶著隱約的笑意開口:“帝君方才在裏面說的話,一言九鼎。可十年之內四象入陣,果真能辦到麽?”

“老君想說什麽,直言便是。”

老君緩緩啟口,將話說得松快,仿佛只是閑語:“以陵光的修為,帝君覺得,十年後四象入陣,能撐幾年?”

“老道糊塗,帝君聽聽我算的對是不對。”

“妖神蟄伏數萬年,其天地化育的妖氣,即便是四象相生之力,要將其化至能夠一舉殲滅的程度,恐怕也需數千年。鎖妖陣不比尋常陣法,對於布陣仙者的消耗難以估量,我知帝君對四象教導有方,可是依老道看,陵光入陣,至多十個百年,便要消磨殆盡。屆時陵光身死,鎖妖陣破,帝君該當如何?”

燭陰止住步子,轉眼將老君望住,老君也隨之停步,口中卻仍然不停。

“不過,老道以為,帝君不會讓局勢走到那一步。可老道又揣測不出帝君的心思,只猜測,屆時帝君會不會又將殲除妖神一事,全擔在自己身上?”

“老君言重了,”燭陰不置可否:“只是,此事即便全擔在我身上,也是應該。”

“應該麽?”老君吐出這三字,將眼光向竹林遠處望去,“帝君還不明白。”

片刻,他收回目光,仍似慢條斯理,白眉底下的一雙眼卻將燭陰攫住,似忠言又似告誡:

“無論如何,此乃她的劫數,不是你的。”

燭陰迎上那目光,和緩答道:“她的劫數,便是我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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