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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叩門 這樣的心思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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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叩門 這樣的心思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

燭陰從亭子裏走出來, 俯身探了探其中一個黑衣人的鼻息,還是活的。

他將那個人翻過來,看他渾身上下不過兩三處淺刀傷, 出血不多, 額角卻有青紫淤痕, 便知道陵光雖然拿了刀,卻仍然是不傷要害不流血的打法。

他立起身,沿著上來的土路往下走, 月亮已經挪移到了山邊,寂靜的路上, 不時響起幾聲咳嗽。

上腹傳來一陣隱痛, 他將手按上去。方才那人用了全力去踢,但畢竟是個凡人,還傷不到他。

只是, 或許身體是比以往不濟了。

從小路走到大路上, 他在一間院子前站定,片刻後,推開院門走進去。

到了廊下, 他擡手叩了叩門。

裏面隨即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響,又很快靜了。

片刻, 陵光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聽起來很警惕:“我已經睡下了。”

燭陰低頭看著門板上陽刻的雲紋:“我就站在這裏說。”

裏面半刻沒響, 大約是默許。

他不知為何笑了笑, 繼續說:“方才你戴的面具是從山下買的?”

裏面默了默,說:“是,怎麽?”

或許是夜深隔著門,不比在眾人面前, 她跟他說話不怎麽拘禮了,只剩下防備。

“你打鬥時,面具濺了他們的血,”燭陰垂眸看著那門框上繪的雲紋,無意識地拿指尖輕描過去,“你挑中這一副面具,它便是與你有緣,活血與凡人命緣相連,這些人的命中緣雜,你不宜再留著它。”

裏面又是一陣窸窣,大約是她為了確認他的話,拿了面具來看。

不待裏面說話,他繼續道:“血大約已經浸入木料,也不止一個人的,不可草草燒掉,恐怕染上因果,就難辦了。”頓了頓,“你將它給我,我為你化解。”

說完這話,他將目光從低處擡起,擡到了一個合適的高度,看著格心裏裱糊的那層素紗。

他將話說得誠懇,而且知道老君前些日子已叫陵光背了一樁不該背的因果,因此他這樣說,應該很管用。

果然下一刻,素紗格心的門被從裏面打開了,在他目光的落處出現一雙垂著眼簾的杏仁眼,手底下遞過來一副面具,正是在林間威風凜凜、將人嚇破膽的那一副。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面具,卻不接下來。

陵光將面具遞在半空,本想趕緊脫手關門,燭陰卻遲遲不接過去,她微微蹙起眉頭,一擡眼,見他正靜靜看著自己。

這是很容易讓人誤會的一個眼神,在這樣四下無人的夏夜裏,在她的臥房門前,被這麽一雙眼看著,她心中不免動了動。

她將目光轉開,將面具塞進他手中,就要將門關上:“有勞帝君。”

“有人要害我,今日多虧你,救我於水火。”燭陰說。

陵光關門的動作因這句話一滯。

她想,幾個凡間強盜而已,“救於水火”這種話,不免托大。

就這麽一個空當,燭陰將一只手按在了門邊框上,微微彎了腰,掩著面咳幾聲,像是身子虛得要扶著門框借力。

陵光看他這樣,也不問究竟是誰要害他,只是說:“舉手之勞,我早盯上了那夥人,無論他們今夜要害的是誰,我都會出手。”

“你覺得他們是什麽人?”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陵光其實不想跟燭陰聊太多,但她瞥了一眼門邊框上的那只手,還是心平氣和道:“若按照那人的意思,是執明師兄的堂兄弟昨夜被帝君駁了面子,才雇他們來尋仇。”

“你覺得他說的可是實話?”

“他沒有撒謊,但那堂兄雖蠢,卻不至於囂張至此,因而恐怕背後另有其人”陵光皺著眉道,“帝君分明已知道了背後是誰,何必還要問我。”

“我還不大確定,”燭陰說,“他們找凡人來,便是想要逼我動手,倘若今日是我將他們制服,恐怕此事很快就會有人在九重天上傳揚了。”

這些她都能想到,然而有一句話,她原本不打算問,可既然被迫聊到了這裏,問一問也無妨:

“所以,方才帝君是真無還手之力,還是怕臟了自己的手,被人傳揚,特意等著我出手?”

她這話問出來,一陣寂靜襲來,她能聽見到燭陰的呼吸重了些,片刻,他將手從門框上撤下來,站直了身體,兩個人的距離因此拉遠了。

這話或許讓他難堪了,因而陵光乘勝追擊:“帝君神機妙算,是什麽時候發現我跟著的,又是什麽時候發現我帶了面具,能掩人耳目的?”

這話,他沒辦法答她。

她說他神機妙算,然而他其實就沒有料到,這容易讓她理解成一種利用。

從那人敲開他院門時,他便察覺到了陵光的存在,若非如此,他不會跟他們走。

軟骨散他喝下了,是為了引那些人動手,若她沒有來,他會以另外的方式解決。

可既然她來了,他便一步步走下去,想看看她會不會出手,會在什麽時候出手。

這樣試探的心思,從他心中百丈的深淵地下翻湧而出,最初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詫異。

那些意料之中的辱罵和拳腳,他自己是無所謂的,只是他卻不知道,看在她的眼裏,是什麽感覺?

他知道她要恨他,怨恨、刻意的回避、疏離的冷漠,這些他都一一認下。

只是,近日總是想起那時教她練劍的場景。

他教她劍刃最末端的一點是無限的一點,劍意即人心,教她分辨對手將動未動、殺意將起未起的那一隙。她在用劍上領悟得最快,往往不需他說第二遍。

她的劍是他教出來的,如今那劍卻指著他。

今日她出了手,她對他仍抱有些在意或憐憫,他得了這一點在意或憐憫,便感到心裏多了些生趣。

只是這些話若說出來,恐怕更遭到陵光的反感。

他只能用沈默作答,而他啞言的這幾瞬,陵光似乎已在心裏得到了一個答案,失去了耐心,要把門關上。

“帝君請回吧。”

他今日來,其實還想問,孟章給的那藥吃著可有效麽?

但門重新關上之前,他終究沒有再問出口。

##

次日天蒙蒙亮,陵光便起來了,她繞到監兵的屋子前,看她還睡得正熟。

陵光遂寫了個信箋,說自己公事纏身,放在正廳的八角桌上,便一揮衣袖,拈訣飛走了。

回到陵霞丹臺之後,她恢覆往日的節奏,夏值已近了尾聲,關於那只上古旱魃的事件,雖發生在她當值的時候,卻不需要她再勞心寫什麽奏疏了,大約此事過於重大,她的資格不夠。

也正因此,她得以分出空來,提前整理好了立秋那日交接儀式上的述職材料,繁忙之餘,甚至沒忘了司命和老君囑托的那樁事,每天都抽空看幾本風月話本。

而八月的月中很快到來,她一直在服孟章帶來的藥丸,那琉璃小瓶也已見了底。

讓人喜出望外的是,這個月只有月中十五那天,她被疼醒了一次,但能感覺到疼痛明顯減輕了,服下往常止痛的藥丸後,見效也比往常快上不少。

翌日,她便用靈通仙箓給孟章傳去了這個喜報,並絲毫不惜筆墨,大讚了那位素未謀面的在野醫仙一番,並委婉地提醒,這靈藥只剩了最後一顆。

次日午後,孟章便攜著第二罐靈藥登了門。

這回他帶來的是一個手掌大的木盒子,看著比上次多了不少。

陵光欣喜地接過盒子,放在桌上,給孟章奉上茶水,問道:“師兄快坐,你果真不能將這神方告訴我麽?你為我找藥方的恩情,我已還不起了,還要勞煩你一月一次地送,我實在……”

此時此刻,她有些後悔,萬相祭當夜沒有給孟章買些什麽當地特產。不然此刻拿出來,也算是些回報。

孟章不喝她的茶,只是說:“這大約是最後一次了,盒子裏的那些夠你隔日一粒,吃上三月了。照這個情況,不出兩月你的傷就能大好。”

陵光驚道:“果真麽?便靠吃這個藥,不動刀不動刑,半分罪也不受,就可以大好?”

這對她來說是天大的喜訊,可對素有“聖手”之名的思鵲桐君來說,便是天大的噩耗了。

孟章只“嗯”了一聲,半晌不語,好似沒有話說了,兩人幹坐了一會兒,孟章竟就提出要告辭了。

陵光留他,他只說府中有事要忙,轉身走到門口,又站住了,轉回身來想說什麽,喉頭一動,說的是:“我走了,你按時服藥。”

孟章是一個再正直不過的人,這樣的人有一個弱點,那便是,一旦心口不一,便很容易叫人看出來。

陵光站在書案旁,看他這樣子,心念一轉,說:“師兄往後若有什麽事需要我相助,隨時找我。”頓了頓又說,“若有什麽話,也盡管說與我聽。”

最後這話讓孟章看了她一眼,但他終究沒有說什麽,又道了句“告辭”,便邁步走了出去。

陵光空空望著門口,似乎認真思忖著什麽,垂眼看見桌上裝藥的木盒,便拿起來端詳。

看著看著,她忽然靈犀一點,想到了什麽,打開藥盒,取出三粒來拿紙包了,揣在懷裏。

從案上紙堆裏抽出一張靈通仙箓,伏身執筆沾墨,疾書了幾個字,傳了出去。

她倚在案邊等待。

片刻,紙上有了回音。

她即刻起身,踏出門,撚訣消失在門口。

——她要去問一問思鵲桐君,這藥究竟是何方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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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周有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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