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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避暑山莊 “您還是為了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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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避暑山莊 “您還是為了陵光。”

陵光最初登上九重天時就聽人說,燭陰帝君與九天玄女的關系,非比尋常。

人人談起這事,都是一副顯然的樣子:這豈非明擺著的麽?

教導四象的這個職務雖重要,看在眾仙眼裏,卻依舊不值得帝君出山,而這原本落在玄女頭上的職責,卻被帝君代勞了,帝君自然是為了給玄女排解後顧之憂,全力支持她的人間事務。

當時陵光將這些話在心裏揣了好幾天,不免難過,課上走了幾回神,偏偏又被帝君發現,加了些課業,心裏就更加委屈。

她見過九天玄女的畫像,雖然說那像上看不出什麽,但大約是比她漂亮的,而且論實力、論閱歷、論職責,她都難以望其項背。

而論與帝君相識的長度,玄女也比她長了許多日子。

當時她就是這麽個想法,倘若帝君那顆上古自然化育的心臟也會動情的話,也早就該動在玄女身上;而倘若連玄女也沒法讓他動情,她就更無望了。

那時,她因此狠狠消沈了一段日子。

她深刻地體認到,對於帝君來說,自己只是他的徒弟之一,並沒有什麽特殊,即便不管不顧地把心剖白給他,對他來說也是無足輕重的。

而她那段時間恰又遇見一個新詞,叫作“藏拙”。

所以經過無數個日夜的深思熟慮後,她打定了主意,自己對於帝君的情意,絕對要藏住了。

這之後,她便不再去糾結這個事。

再往後,便是與帝君日覆一日地相處。

由於極少提到玄女,她竟漸漸地在心裏將這個事情淡忘了,到最後乃至於覺得,在帝君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些依稀的情意。

燭陰用四十九鞭將她打下凡間時,她也沒有一次想起玄女,在她單方面的回憶中,的確只有她與燭陰,燭陰與她而已。

而今日她冷不丁聽見燭陰說玄女,那感覺就像是,忽然在心裏發現了一個始終存在、卻多年來不痛不癢的病竈,她的病癥不是因此而起,也沒有多麽難過,更談不上什麽吃醋,只是又一次地被提醒,自己當年有多麽地一葉障目,多麽地得意忘形。

天荒地老,滄海桑田,這些年來,她是九死一生、地覆天翻,可燭陰與玄女的情義依舊如初。

“所以說,師姐。”

在妙雲峰某個凡間大戶經營的避暑山莊裏,坐在窗前的陵光儼然成了一個二八年紀的凡間少女,對著小幾那頭的長姐嘆出這麽一句,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

透過格窗,梧桐樹綠葉蔭蔭,斜陽照徹其上,夏風吹過,滿樹招搖。

執明師兄找的這個地方果然閑適,暑天裏濃蔭遍地,山間松泉潺潺,不時還有清越鳥鳴,清涼爽快,覺不出一絲暑熱。

執明對這裏熟門熟路,一手操辦安排,讓陵光與監兵師姐一間房,他與孟章一間,另給燭陰和應龍各置一間。

方才他剛將她們送入廂房,話還沒說幾句,就又要出去安排晚上的“全鮮宴”。走前跟兩人交代,這周邊景色不錯,對面的山頭還有個仙洞,若有閑情,可出去走走,但在晚飯前必須趕回來。

只是陵光和監兵神君都不大有興趣,執明走後,兩人一直坐在小榻上,望著窗外乘涼,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閑天,一直坐到了日頭落西山。

當年在乾元殿時,兩人算得上無話不談,因此這一聊,不免就聊到燭陰身上。

監兵神君盯著陵光被黃昏染上暖意的面龐,等她說下去。

“所以說,”她終於開口,“我是真的不想再去討什麽說法了,人人都說是天道降劫,可誰說的清是天道還是他的意思?他若說是天意,我還能如何反駁?我只想往前看,往前走,真的。”

監兵神君恬淡地笑了,陵光以為她不信,爭著說一句:“真的師姐。”

“我看出你今日是不大情願來的,本以為是因為你真是頭次當差太過謹慎,現在看來,你是怕與師父相處,讓你沒法往前看?”

陵光嘆出一口氣:“師姐將話說得通透,這事情放在別人身上,也許早就過去了,比如晏嵐,她就說我太不果決。”

陵光在外面從不稱晏嵐為姐姐,監兵已經習慣了,也知道她姐姐晏嵐是個情場老手,因此笑意更深,問:“是嗎?那照她的見解,你該怎麽做?”

“她說,叫我去找些俊俏的男仙,交往交往再說。”

監兵掌不住笑出了聲:“果然是她能說出來的話。”笑罷看見陵光臉上的苦笑,又問:“那你覺得這個辦法如何?”

窗外起了蛐蛐叫,陵光又低頭不語了。

監兵看著她今日這個難言的樣子,便知道她這個小師妹心裏有多煎熬,這樣煎熬了多久。

“不怕師姐笑話,我心裏是想去試一試的,”陵光擡頭,眼裏有夕陽碎光,“可是我好像沒法……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在這事上沒出息,怎麽就沒辦法做到像晏嵐那樣呢?”

“或許,”監兵輕道,伸手去搓了搓陵光手腕上的骨鏈,“你是太將目光全放在一個人身上,其他人的好,就都看不見了。”

“是嗎?”陵光不禁琢磨這話。

“比如說,師父他對你好,但你有沒有看見,孟章師兄他對你也很上心,還很細致,而且他有時笑起來也很讓人心曠神怡?”

“師姐你……”這話聽著,像是她對孟章師兄有些情意。

“我只是打一個比方,”監兵解釋道,“晏嵐的方法激進了些,你要是問我的建議,那就是先學會將目光分散到其他人身上,多發現別人身上的好處,循序漸進地,或許就會容易一些。”

陵光緩緩點頭,思忖片刻,幹脆一頭栽倒在小幾上,枕著自己的胳膊發楞。

監兵神君看她這樣,欣慰地一笑,伸手撫了撫陵光的發頂。

“你這條手鏈倒別致,是新近打出來的?之前我沒見你戴過。”

陵光悶悶地答:“是,我娘新做的,非要我戴著,睡覺也不能摘。”

監兵神君眉眼彎彎:“可有什麽說法?”

陵光懶懶地:“大約是有罷,她那天睡前在我房裏念了有小半個時辰,但我沒怎麽聽進去,師姐想知道的話,我回頭再去問一問。”

兩人靜靜對面敘著話,安寧愜意,四面蟲聲漸起,窗外天光漸漸暗下去。

##

晉中,終南山。

霭霭的紫霧仿若一面幔帳,向慕名而來的修道者隔絕著山巔的玄機。

九天玄女的行宮便設在這裏。

一座宮闕立在面前,四角琉璃檐上有玄鶴銜芝,一派霞光燦燦。

燭陰順著青玉石階登上殿去,屏開了要為他通報的人,自己推開大殿的門。

他走入殿內,地面光潔如鏡,無燈無燭,卻滿室光明。

在大殿盡頭高懸的日月明珠底下,是一方兩丈見方的沙盤臺,沙盤後頭又一方小幾,小幾旁坐著個身披玄紫金縷戰袍的女神君,她捧著一本書,聽見殿門的聲響,轉頭望過來。

看見來人,她的眉毛微微揚起,原是一個詫異的神情,而後卻露出了幾分沈重。

“帝君怎麽……”她從小幾後頭站起來,一身玄紫軟甲隨著動作霞光流轉。

“我來物歸原主,”燭陰走過去,從袖中拿出收了旱魃的銅球:“它傷人無數,你應好好斟酌,該如何料理。”

玄女伸手接下,拿在手裏看了看,便已知道裏面是什麽,但她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

她先應了一句“明白”,又開口問道:“半月前我聽聞您提前出關,以為是您身體已修養好了,怎麽如今還是這樣?”

燭陰說:“有些要緊的事,提早一些出來。”

什麽要緊的事,需要提早五百多年出關?

這句話在心中閃過,被她壓下來,換了一個措辭:“妖神已在千年前被帝君封印在北荒極寒之地,八荒竟還有能讓帝君提前出關的要緊事。此事我能幫得上忙麽?”

“你猜得對,我今日來,便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玄女看著燭陰,他臉上的神情告訴她,他此刻的心情不錯。忽而,她想起了什麽。

她問:“帝君想讓我幫什麽?”

“我記得你這裏有一味藥,叫作逆血藤,可否贈一些給我?”

她頓一頓,道:“恕我冒犯,但這藥不比其它,我必須問一問,帝君您要逆血藤做什麽?”

燭陰說逆血藤是補藥,它的確有維持心脈不斷的用處,可副作用也極大,服藥者的骨髓會如被烈火烹煮,全身的精氣都被調至心臟,一般是在挽救心脈遭受重創的仙者時下的猛藥。

燭陰並不答話,兩人僵持著,殿外傳來幾聲玄鶴清鳴。

片刻,燭陰先開了口,卻並不是答她的話:“若你不願意,便不用了。”

“您還是為了陵光。”

此話一出,殿中又靜下來。

燭陰在她說到陵光名諱時轉眼看了過來。

玄女轉開視線,目光無著地在殿內環視一圈。她的猜測顯然得到了證實。她心中只剩下極大的不解。

“我不該問,帝君,可我只是不明白,”當年她沒有問出的話,一千多年後還是要問出來,“陵光大劫已過,如今也好好坐著四象之位,您當年所求皆已圓滿,為何還要再作糾纏?”

玄女看著他,繼續道:“您曾經教我,天行有常,不可過於執著,更不可擅涉他人因果。”

“可是您自己又在做什麽?您是離天道最近的人,您若是想要護著什麽人,定能護得住,我當年覺得自己沒資格跟您說這些話。只是——”

“帝君,您是不是走得遠了些?”

玄女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她極克制地止住了。她說這些,已然越了界。

她靜靜等著燭陰說話,她無法預料到他會說什麽樣的話。

半晌,只聽燭陰緩緩開口。

“陵光她,並非安然無恙。你說我離天道最近,想護什麽人總護得住,若我果真如此,她也就不必受那些苦,不至於如今天這般。”

“從我收她為徒的那天,因果便已說不清了。我的確在這條路上走得遠了,但既已走到這裏,不妨再走遠些。”

“我只是怕,我機關算盡,卻還是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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