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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前塵似海 可是那些舊事卻像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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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前塵似海 可是那些舊事卻像陰魂不散,……

自打從智勝那裏回來以後,陵光批公文時,總時不時想起一些舊事。

譬如小時候去游園會,她怎樣哄著她娘她爹給她買東西;譬如她第一次跟比她大幾百歲的表哥打架打了平手,晚上她爹就悄悄到她屋裏塞給她一個做得極乖巧的小木劍。

還有那一次,她晚上弄得一身濕透,回家被娘先抓著數落一頓,她抿著小嘴,倒比她娘更生氣。娘問出原因後,哭笑不得地問她:“你跟蒼鷺族比抓魚,就好比去跟猿猴族比上樹,跟蛟龍族比游水,你是怎麽想的呢?”

但她是個不甘居人後的性子,哪管這些道理,仍然要去抓,越抓越來勁,濕了一身又一身回家來。後來漸漸地,衣服上的水少了,連帶著家裏晚飯的桌上也不知從哪天開始有了魚腥,她娘在桌上對她的教訓,也從“不知跟哪個學來的犟脾氣”,轉變成了“抓的魚不要再往家裏拿”。

後來,竟然真讓她練成了一雙捕魚神手,凡是在她臂展之內的活物,甚至不需拿眼去看,就能快準穩地摸到手裏。

那時學堂裏有一門身法課,教些步法、擒拿之類的手腳功夫。那門課的結業考中,有一項便是考捕蝶,她自然是拔得了頭籌,差去第二名一大截。

這樁事讓她悟得了兩條道理:

一是做事須執著,有些優勢也許最初不掌握在自己手裏,但只要有決心,一定能夠到手。

二是,她很有執著的天賦。

可後來被提上了九重天,這些道理,也的確讓她吃了不少的苦頭。

在燭陰那裏,課程不像家學裏分得那麽細,只有文、武、心法三門。

文課最簡單,就說些與四象之職有關的歷史,教些文書的寫法,多是燭陰口述,也沒有什麽考核。

而她對於武課也得心應手,因她在打架一途上的天分的確高,燭陰教的身法招數又簡潔幹練,比她曾經學的那些更實用,還更優雅些,她上得樂在其中。

最令她頭疼的是心法課,這是純靠根骨和耐心的一門課,她在同門四人中年紀最小,修為境界是最低的,而這門課又偏偏不能靠勤奮速成,著實是她的一塊心腹大患。

最初的時候,她與師兄師姐四人就在乾元殿裏悶頭修煉,帝君大約還有些別的事情,並不住在乾元殿裏,十天半個月才來一次,驗收成果外加布置下一階段的任務。每半年就有一次測試,修為心法需次次有突破才行,

那段日子,她與帝君能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如今回想起來,倒說不清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對他生出愛慕之心的,似乎從某個時間開始,她就一心想要在他面前表現得出色。

每回上課前,她都提前私下裏想出一些問題,待到課上拿去問燭陰。這些問題得與課的內容有關系,還不能太蠢,又不能過於宏大,比如“天道究竟是有常還是無常”這種,就太過刻意。想出一個合適的問題並不容易,她時常想得很辛苦。

現在想起來,拋開心中是為的什麽,當年的確是她此生最用功的一段日子,日日只歇一二個時辰,原本一個好動的性子,卻常常整天整天地打坐、練劍。

漸漸地,她便能得到一些燭陰的誇獎,雖然都是淡淡地說她做得不錯,然而也總令她高興得輾轉反側。

一陣夜風吹來,似乎帶著那時練功場旁的香樟樹氣味。

燭光動搖,案上的公文看得陵光眼乏,這次走神走得有些久,已是再看不下去,於是索性滅了燈燭,上榻卷了被子睡覺。

可是那些舊事卻像陰魂不散,追到了她的夢中。

入目先是一盞大紅燈籠,她隱隱約約地知道,這是她入門第一年的新舊年之交,燭陰準他們下界去與家人團聚。

那天,其他三人都走了,唯有她磨磨蹭蹭,拎著行囊晃到了燭陰的院子裏。

燭陰那些天或許是其他事情辦完了,都住在乾元殿裏。

陵光看見自己正走進他的書房,片刻,裏面響起了燭陰的聲音,好像來自記憶深處似的,初時朦朧,而後才突然清晰起來。

那聲音中有微微的詫異,燭陰問她,怎麽還沒有回去。

“師父,你去哪裏過年?”

燭陰從案上擡起頭來看她:“我就在這裏。”

“師父自己在這裏過年麽?”

燭陰點了點頭。

她心裏一酸,往前走了一步,腦子一熱就說:“我家裏人多,師父來我家裏過年怎麽樣?他們都很好客的。”

夢到這裏就沒了聲音。

陵光卻記得,那時候燭陰大概是摸了摸她的發頂,說的是:“快回家去罷。”

她還記得,那個新年是她過得最不是滋味的一個,家裏越熱鬧,她就越牽掛著燭陰,最後只在家裏待了七八天,提前兩日回到了乾元殿。

眼前又一閃,是她拎著一個食盒,在乾元殿裏到處尋找燭陰的蹤影,盒子裏裝著從家裏帶來的團圓果。書房、課室、練場哪哪都找遍了,最後走到了花園裏,已是黃昏了。她不免喪氣,想師父說留在這裏,她提前回來陪他,他卻竟然不在麽。

忽而聽見一陣琴聲,悠悠揚揚,聲音不大,如歌如頌,頌得天地之間花雨飄落。

她辨出聲音來自東南角的那座高樓上,一步步登上樓的時候,她的心臟鼓動起來,直到登到二樓,看見憑欄而坐的帝君,失了神。

彼時正黃昏,金黃色的日光灑進樓裏,灑在側對她撫琴的帝君側臉上、肩上、手上。

或許是闊別幾天,或許是她從前在情之一字上實在沒有經驗,那時候她胸腔裏鼓動翻湧著的情緒,叫她一時挪不動腳步,又想就這麽走過去,拿嘴唇貼一貼那雙手。

一想到這裏,她渾身一抖。

琴音住了,燭陰發現了她。

他轉身擱下琴,起來問她怎麽回來得這麽早。她站在原地不敢動,只將聲音送過去,說在家裏待得沒意思。而後又趕緊加上一句,說就要大考了,她不能懈怠。

說罷,她的確是緊張,怕燭陰看出什麽來,可他默了須臾,說的是:“明日太上老君在三十三天設壇講經,想不想去聽一聽?”

她楞楞地點頭:“想去。”

這個夢做得很提綱挈領,一點廢筆沒有,轉眼間雲霞繚繞,已是到了老君的九轉蓮臺。

彼時老君一番講經說法已到了尾聲,她收斂了神澤,扮作一個小仙坐在一眾仙人中聽講,聽後的效果正與醍醐灌頂相反,乃是哈欠連天,正以為可以離場了,卻見那蓮臺上換了人,是她師父燭陰坐了上去。

原來這是一場辯經。

她便整整精神,凝神聽起來。

聽到一半,果然也敗下陣來,她只能聽出燭陰與老君在針鋒相對,可兩邊具體都在說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恰走神時,身後傳來些言語,她的註意力不免就被拉過去,可細一聽,竟是些小道在嚼她師父的舌根。

那些話傳進她的耳朵,像刺似的,大概的意思是說她師父燭陰“三界通吃”,西天、王母、天帝三處不得罪,上古的神祗弄起人情世故來,果然厲害,一把年紀道貌岸然,而且有個癖好——好提攜女仙。

這一番渾話,直聽得陵光氣血沖上腦門,回頭瞪那些小道幾眼,礙於燭陰還在講經,不好發作。

好容易到了尾聲,老君又回到臺上,兩人正在為今天的經會收尾。

身後的人還在一來一回說個沒完,她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了,轉頭木著臉道:“說夠了沒有?”

她當初想不明白,怎麽有人壞成這樣,世道怎麽壞成這樣,連帝君這樣有創世之功的神祗,竟還有人在背地裏說這些下流的話。

現在她懂了一些,名義上,眾仙的劫數是由燭陰掌著的,但人人心中都明白,燭陰不過是替“天”行道,真正決定眾仙品階幾何、何時得塑金身的,仍然是背後的天道。

縱他是與天同壽的上古神祇又如何,終究是矮天半尺的。

而在世上行走,良禽均須擇木而棲,帝君在三界之間游走,與多數世人的處世之道相左,總是要惹人非議的。

但當日在講經會上的她,還看不到這一層,只當這些小道是天生的壞種。

而那小道果然是個只敬衣冠不敬人的,看她穿得普通,莫名其妙道:“奇怪了,輪得到你維護他麽?再說了,我們可說錯了?”

回答他的,竟是一記直沖面門而來的拳頭。

老君的講經聲仍然未停。周遭小範圍地騷動起來。

那小道本盤腿坐在蒲團上,被她一拳摜了下去,捂著鼻子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也來了勁頭,揚起拳頭朝陵光揮過去。

這一下子,眾仙騷亂。

大家久居和諧有禮的天宮,若有嫌隙,再不濟也是你指著我我指著你,兩人約下一個日子鬥一鬥法。

此二人這等赤手肉搏的架勢,可謂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場面,連經壇上的老君和燭陰都有一時的楞神。

那天,燭陰將她帶回去,路上兩人一句話沒說,到了乾元殿,帝君讓她去房裏思過三天。

她也是個厲害角色,半句話不解釋,半分情不求,就那麽閉門待了三天。中途,孟章師兄來敲過她幾次門,也是沒得到她一句話。

三天期滿,她霍然開了殿門,直奔帝君的書房而去。

站到書案前頭,帝君擡頭望她,她卻一句話不說了。

扭扭捏捏不是她平日的做派,一人做事一人當,認錯低頭那一套她也算個熟手了,可這一次,實在是很難啟齒。

一是她乃是為了帝君而出手,這恐怕會洩露了她的心意;二是她不願意讓帝君知道有人詆毀他。

“若還沒想明白,就回去。”帝君淡淡地說,低頭描著一幅畫。

帝君那雙骨瓷般的手,握筆也很好看,觸感應該是涼的,她曾以手臂有意無意貼到過一次,的確涼,想來用她的手心去攥,會更加冰手。

看著那只手,她忽然說:“師父,我這次有錯。我是聽到了一些不入耳的話,沖動了。下一次不這樣了。”

她話說得生硬,帝君擡頭看過去,見她嘴角繃得緊緊的。

他並不問她聽見了什麽話,只問:“下一次該怎麽樣?”

她倒了一口氣,心平氣和地回答:“下一次我再聽見這些話,再不當眾出手了,今次還好有扮相,才未給帝君丟人,下一次我須多些耐心,尋一個無人的地方,再出手也不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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