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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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初到異地,除了迷茫和興奮,還有長時間坐飛機的疲憊,當夏藍星帶著行李搬進早就預定好的民宿後,終於能夠躺在床上休息一下。

解鎖手機後,她看到有好幾個未接電話,頓時心中一跳,以為是諾諾發生了什麽事,然而一查,發現這幾個電話都是花拂打來的,於是給花拂打了回去。

花拂不愧是工作狂,很快就接到了夏藍星的電話,她先問了一下夏藍星在國外好不好,於是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上次你打掃的法貝熱彩蛋怎麽有一個壞了?”

夏藍星不疑有他,誠實地說:“是我摔壞的,我以為你知道這事。”

“什麽?!”花拂大叫,“這麽大的事你居然沒有告訴我!這可是江先生很喜歡的古董工藝品,哪怕是稍微破了點琺瑯我們都負不起這個責任,你居然把它給摔壞了!”

夏藍星實在不理解她的激動,說:“摔壞了,不能再仿做一個嗎?”

“哎呦姐姐!”花拂十分無奈,“你當這是小孩子的玩具呢,還仿做,你知道什麽叫古董嗎?一個價值上億呀!”

“但這個不是贗品嗎?”

“哪裏來的贗品啊!”花拂驚訝大叫,“江先生的東西怎麽可能有贗品!我在這裏工作兩年半,我還不清楚這個嗎!”

“可是他說這個……”夏藍星說到一半,頓了一下,她看向墻角的落地鏡,裏面映出她那雙睜大了的眼睛。

當時她摔壞了這個彩蛋,江羨對他說這是他做的贗品,言語之間沒有任何責備。

驟然間,她那只慣於覺察一個人部分性格的頭腦裏,一個對她來說十分荒唐的想法冒了出來:花拂說的話是真的,當時江羨這麽說,是為了讓她心裏好過。

一個富豪怎麽會對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保姆做出這種關懷的事?對一個弄壞了他最喜歡的昂貴工藝品的人如此寬容?

她並不是一個經常受人眷顧的人,一時間她不太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頭腦此刻變成了一個空殼,思緒如同煙霧一般漂浮,無法集中到一個問題上去。

夏藍星決定繼續探尋。

“江先生怎麽說的?”她問花拂。

“他還不知道呢!”花拂焦急地說,“我哪敢把這件事告訴他?保不齊他就把我辭了。”

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是花拂放下了手機,在和白謙說話,夏藍星斷斷續續聽到“江先生”、“我知道”、“我在場”之類的話,然後白謙接起電話,平靜地說:“藍星,這件事是個誤會,你好好旅游吧。”

“可是她說……”

“她忙昏頭了,那個彩蛋就是贗品。”

結束通話後,夏藍星的思維活躍起來,旅途的疲倦一掃而空,她忽然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她想起和江羨一起工作的這段時間,老實說她在這份工作裏面,比其他的工作自由度高得多。她幾乎沒怎麽受委屈,即使受了委屈,第二天委屈也會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而自行解決。

她對江羨大吼大叫,出言諷刺,打過江羨的弟弟,奪過他的東西,拒絕了他的求婚,因為時刻抱著要辭職的想法,她對所有的一切都不屑一顧,她以為她的人生正是應了網上那句話,類似於只要你不在乎了,你就能擁有一切。

可現在看來,有可能是因為某個人的包容。

夏藍星回想了一下自己這短短的前半生,從小在父母的爭吵中度過,八歲時父母離異,各自組建家庭,夏藍星由爺爺奶奶撫養。

從小到大,她從爺爺奶奶口中聽到最多的是“沒有錢”,她得幫助爺爺奶奶做手工活,幫他們做飯,洗衣服,她小時候貪玩,有時急著和夥伴玩耍做飯不認真,爺爺便會用那種兇惡的令人生畏的憤怒的語氣大聲責備她,奶奶則是氣沖沖的,嘴裏嘮叨不絕。這對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來說,無疑是猙獰可怕的,特別是當她可以依靠的只有爺爺奶奶的時候。

他們也很勞碌,早晨四五點起床去謀生,白天要去做農活,不能說兩位老人不愛她,只是一個貧窮的家庭,兩個年邁的老人,要養活一個孩子,供這個孩子讀書,這要怎麽辦呢?那是一對苦惱的老人,貧窮貫穿他們一生,將他們圍困,他們少時沒有得到愛,老了也沒有愛來給自己的孫女。

於是孫女也沒有愛。

兩位老人用自己的積蓄供她,加上父母時不時寄過來的生活費,夏藍星勉強讀完了高中,因為成績不好,從小也沒有人為她的人生出主意,沒有人教導過她,她在十六歲的時候把爺爺奶奶和父母給她上大學的錢全部用來學了舞蹈。

她想盡快賺到錢,抱著成為明星的夢想,後來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比她漂亮有背景的人多得是,而且裏面充滿了不為人道的彎彎繞繞。

那時她小小年紀,雖有闖勁,但是從小無人庇護的她也有相當一部分的懦弱,因為害怕而遠離黑暗,從小養成的敏感在進入社會後成倍數放大,對各種人和事的聯想和內耗讓她沒有絕地求生的意志與能力,她最大的成就也不過就是成了大型晚會的伴舞,雖然賺了近十萬,但也很累很不開心,二十歲時她便任性地結束了舞蹈這一行,幹脆地轉行。

隨即就是一連串的下坡路,她做著並不擅長的工作,遭遇過各種想要對她潛規則的油膩男人,遭遇過欠薪不還的公司,遇到過上級對她學歷上的羞辱和精神上的打壓……

她無法傾訴給自己的父母,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她也無法傾訴給爺爺奶奶,不僅是因為兩位老人已經去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只會養孩子,無法給她提供情感。

暴風驟雨擊倒她,對未來的一千個恐怖的幻想擊倒她,老師的一句呵斥,一個冷眼也能擊倒她。

被長期情感忽視的孩子最是敏感,她無法恰當地向別人傾訴苦難,對朋友總是患得患失,於是只好遠離。

社會苛責這樣的人,連她自己也苛責自己。

從小到大,她的苦難只能自己體會,這對她來說,既是痛苦,也是救贖。

曾經的她,因為害怕深陷於情緒與痛苦之中,利用各種方式逃避痛苦。而在那段跌至谷底,做什麽都不成功的,流浪的時間,痛苦避無可避,她只能面對這種強烈的沈重的感受,她感受到了徹底的孤獨,感受到了自己失去支持,她就像是一個被奪走了拐杖的殘障人士,隨便一點聲音便引起她的躁動,她害怕一切,厭惡一切,覺得這個世界充滿惡意,她關在房子裏痛哭,終日忍受著內心的折磨。

後來她實在無法想通,便開始看書,也是從此刻,她開始自躬自省。

她做錯過很多事,被很多人傷害過,也傷害過很多人。

她觀察自己,問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無是處?不,她有勤勞的雙手,她還年輕。

她又問自己,別人對她的辱罵,呵斥,是不是真的她?不,是一部份的她,她雖能力不夠,卻還有真誠,善良,和認真,堅持,她不是愚蠢的人,這只是想要熟練工作的必經之路。

她再問自己,想要找工作,是不是能找到?是,她可以進廠,可以去送外賣,也可以回去教人舞蹈,去做保姆……

她提出這些問題,得出結論,天無絕人之路。

她放下一切的臉面和枷鎖去工作,一面糊塗,一面痛苦,也一面醒悟,她在痛苦和磨難中成長,用書本來治愈自己,觀察自己,觀察這個歷歷可見的世界,從泥潭裏慢慢爬出來,成了現在的她。

不是世俗上的富足之人,但也放下了很多東西。

是她一點一點改變自己,才有了現在的她,而並非撞上好運。她在心裏把自己比作磨盤上一粒會動的黍粒。

磨盤上的一粒黍粒,是不會和黃金混在一起的,她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

可似乎命運有了疏怠,讓她撞上了好運,一個英俊富有的人對她表現出了欣賞和關懷。

這個夜晚夏藍星胡思亂想,直到淩晨四五點,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命令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好好生活,這才沈沈睡去。

第二天,她沒再想這事,正式開始了她的異國旅行之旅。

她在F國的P市逛二手集市,在街邊拍那些穿著制服,長得人高馬大,有著完美健美身材的F國警察,欣賞民宿裏頗有年代感的竈具,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事物。新印象新思想像一股滾滾而來的流水,一下子湧進了她的心坎裏,盡管它們難以掌握,不易領會,但在她心中顯得那麽親切誘人,甜蜜地震顫著她的心靈。

她去劇院看戲,女演員的歌喉出色,像是夜鶯在唱歌,又甜潤,又嘹亮,夏藍星使勁鼓掌。可以看出女演員年紀不小了,但她卻保持著少女一般的激情,輕盈的身姿就像一只百靈鳥,即使聽不懂臺詞,光聽旋律,夏藍星就可以領會到大概的意思——當然她確實用了翻譯軟件,她真希望等她老了也能像女演員一樣充滿熱情。

她去香粉店買香水,香皂,如同小孩子買玩具,在身上裝模作樣噴了兩次就懶得再用。工作時別墅裏面種了很多花花草草,有種自然清新的味道,她本以為她會喜歡高價香水,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她在塞納河邊散步,興奮而禮貌地讓路人幫她拍照,她平常很少拍照,在異國拍照只是為了用作留戀。

路人大媽被她的興奮所感染,拍完照笑問她為什麽這麽高興,夏藍星笑著說她來到了夢想中的旅游勝地,路人大媽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對著她手機中的翻譯軟件說道:“那你可得坐船游游塞納河。”

夏藍星於是在國內軟件上買票,在走向登船入口時,她在街那頭宏偉的建築中忽然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他身材高大,側臉的弧形完美,穿著寬松的灰色上衣和白褲,舉手投足都充滿熟悉的貴氣。

心跳漏了一拍。

她仔細觀看,想要知道是不是他,卻見那人已消失在了她的視野中,仿佛剛才那一秒她看到的人只是一個幻覺。

“不可能!”夏藍星說,“我一定是在做夢!”她心裏亂作一團,恍恍惚惚登上了游船。

她不知,等她轉過身後,那人忽然從客廳隱蔽的窗簾後出現在陽臺,在遠處用眼睛盯著她,直到望不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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