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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瘋劍(四) “我好久沒夢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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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瘋劍(四) “我好久沒夢見你了。”

瓊慈想了很久, 過了這麽多年,她對自己的父親,已經沒有兒時那種想起來就痛恨的感覺。

畢竟沒有父親的陪伴, 她也好好地長大了,成為了一個不好不壞的人, 遇到了很好的愛人,完成了從前成為很厲害的劍修的夢想。

但她想要一個答案。

為什麽。

為什麽她的父親會加入鬼族。為什麽她的父親曾經會至她於死地。

如果說她的父親元子陵是一個純粹的壞人,那為什麽母親會愛上他呢。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個遇人不淑的故事,瓊慈也接受這個答案。

她握住神斷劍,遙遙望著這位鬼族的面容, 父親的面容在她腦海中早就模糊。

直到元子陵出現的這一刻, 她才驚覺, 原來世上還有這樣一個曾經與她血脈相連之人。

瓊慈:“這是母親的劍, 死在母親的劍下,是你的榮幸。”

九竹的目光落在神斷劍上, 沒有一刻停頓,望著瓊慈的目光,漠然而冷淡。

瓊慈沒有多言, 千山翠色劍法出手——她從夢境之中偷學得到千山翠色,如今以同樣的劍法對上它的創始人, 該是怎樣一副光景?

九竹的神色依然沒有改變,他也以千山翠色劍法回擊。

兩者的劍勢都似竹海深深, 一層高過一層, 綿密的劍影之下,瓊慈冷聲問:“為什麽要拋棄過往,成為鬼族?”

“為什麽當年要殺了我?”

九竹沒有回答,像很多年以前瓊慈滿懷期待來尋找父親, 卻只得到了一劍,又像很久之前的夢境之中,元子陵也沒有回答過她的話。

瓊慈不在乎了,如果真的沒有答案,那元子陵的死亡就是答案。

神斷劍的劍痕交錯在九竹的身上,幾乎要將他的身軀削去大半。

瓊慈也有負傷,她的左臉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左肩處也有一道貫穿傷。

千山翠色劍法,作為不留手的殺招,當真是好用。

五山看得心驚肉跳:“不行不行,得想個辦法,這樣下去九竹會死的,他當年塵緣未了,如今實力竟然衰退到這種地步?”

“該死,他難道想起生前事了不成?”

七玉問:“想起生前之事,會怎麽樣?”

五山嘆口氣:“那塵緣就一輩子都解不了了,修為再難寸進,甚至魂飛魄散也不是沒可能。”

七玉盯著遠方:“那姑娘又是誰?”

五山:“青陽趙氏的瘋子,最近人族聲名鵲起的‘摧心魔劍’,一個人單挑十七劍侍,嘖嘖,我鬼族勁敵啊。”

“摧心魔劍?”七玉笑了一聲,他莫名覺得很好笑,“跟她的氣質一點也不符。”

五山急得團團轉,聽這一笑,擔心七玉的“風流性子”又發作,連忙道:“你別想這些沒的了,想想辦法先把九竹救下來吧。”

七玉收斂笑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她叫什麽名字。”

“趙瓊慈。”

瓊者,玉色美也。

*

最後五山不得已出動了數十位鬼族上去迎戰這位“摧心魔劍”,在亂戰之中把九竹救了回來。

這位曾經聲名赫赫的人族聖者,渾身是傷,神情卻依然冷漠,不發一言。

“摧心魔劍”只冷冷望著這一切的發生,最後一劍洩憤似的,又重重斬在山上,霎時間地動山搖,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她朗聲道:“元子陵,你輸了,你連千山翠色劍法都輸給了我,足以證明加入鬼族的你,只是貪生怕死茍延殘喘之輩!”

七玉遠遠地望著這姑娘,只覺得她好漂亮好可愛,連最後揮出來的這一劍也好可愛。

*

黑水之井在約定的時間打開了。

黑色的,帶著不祥氣息的井水,搖搖晃晃,卻指引著塵緣因果。

七玉望著井中倒影,看見那道不出所料的,美麗的面容,他俯下身,施動術法,輕輕地引了一絲井水上來——

清澈的井水在他的指尖凝成一只蝴蝶,震顫著翅膀——

“把我帶向她的夢裏。”

入夢蝶遁入虛空。

七玉再恢覆意識的時候,是在一片碧綠的荷花池之前,陽光融融,微風徐徐,蟬鳴在很遙遠的地方,連呼吸都是慢悠悠的。

他慶幸此時此刻的自己能夠看到色彩。

極致的粉與綠在他眼前展開,水波之上,那個身著青衣的女孩子,正悠悠地泛舟,她盯著湖水發呆,察覺到目光,擡眼望過來——

七玉緊張起來,他猶豫自己該做怎樣的自我介紹,名字是有的,可他不能介紹自己是鬼族吧,修為呢,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修為算什麽水平。

但是——那位白天冷若冰霜,劍法使得淩厲又可愛的女孩子,一見到他,竟然笑了起來。

她笑得非常非常明媚,比這個時候的陽光還要明媚,接著立馬用輕身法跑到七玉身前,撲進了他懷裏。

對,是“撲”。

七玉渾身僵硬,一時間連回抱的動作也做不出。

瓊慈靠在他的胸膛前,悶悶道:“薛白赫,我好久沒有夢見你了。”

她擡起臉,臉上是笑著的,眼睛中卻有淚意,輕聲道:“你再不來,我都快忘記你的樣子了。”

那眼神……七玉形容不出來愛的感覺,但總覺得那眼神濕漉漉的,匯聚了世間最溫柔最溫柔的陽光,只讓他連靈魂都顫抖起來。

隨之而來,是附骨之疽般的疼痛,被人思念就會覺得疼痛,七玉再一次確定了這點。

瓊慈問:“薛白赫,你轉世了嗎?”

她又問道:“我去好多寺廟拜了拜,替你祈福,希望你投個好人家。我還去了錦官城最有名的財神廟,希望你生在富貴人家,去的時候那群禿驢說我是魔頭,還跟我打了一架。”

“怎麽樣?你現在……有比上輩子幸福嗎?”我的願望……有成真嗎?

七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感到另一種心痛,不是思念施加給他的心痛,是來自他自己的不可避免的心痛。

“我……”

“算了,你不要告訴我了,你要是過得好你就眨兩下眼睛,你如果告訴我……我該忍不住去找你了。”

“你要是過得不好……”瓊慈說不下去了,她揉揉眼睛。

“我過得還不錯,你看我現在,神斷劍在手,我還把千山翠色練到了大圓滿,今天我跟元子陵打了一架,我贏了!差點就能把他殺了。”

七玉靜靜地聽著,他緩緩擡起手,回抱住了這個姑娘。

“好厲害啊,瓊慈。”他念“瓊慈”兩個字,唇齒間發出這兩個音節的時候,覺得好幸福,幸福到想永遠留在這個夢裏。

“怎麽會有‘摧心魔劍’這個稱號?”

薛白赫果然問起了這個問題,瓊慈撇撇嘴:“他們亂起的,這個稱號真的好難聽!”

七玉笑了笑。

瓊慈又低下頭,埋進他懷裏,道:“薛白赫,我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後才能來找你了。”

“我本來覺得我的壽命應該也不會很長,可能一百多年,熬一熬過去,我就可以來找你……”

“但是,我要做一件事,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的時間。”

七玉很想問,為什麽壽命不會很長,她這樣的修為,理應可以順遂一輩子。

要做什麽事情,花這麽久的時間,為什麽用這樣讓人心碎的神色說話。

但他說不出話了,神斷劍在夢裏一樣是神兵,剛剛還柔情蜜意的姑娘,毫不猶豫地用神斷劍刺進了他的胸膛——盡管那一處他已沒有心臟。

瓊慈神色一點點冷下去,只有眼睛裏還在怔怔地落淚。

在這樣的眼神中,沒有人能生出被愚弄的憤怒,甚至還想為她擦一擦淚水。

為什麽用劍的人是她,哭的人也是她。

“所以,在那之前,你……你不要再來我的夢裏了,如果我忘了你——”

瓊慈收回神斷劍,看著青年的身軀倒下去,道:“就算我忘了你,就算我忘了你,”淚水輕輕地落下,“那又怎麽樣呢?誰讓你要去死的。”

夢境要消失了,瓊慈還在流淚,她還是不夠狠心,沒有在夢境一展開的時候就動手。

這五年來,她遇上過不少敵人,經常遇到擅長幻術和入夢術的,第一次遇到薛白赫幻影的時候……她吃了好大的虧,險些連命都丟了。

後來她就學聰明了,她再也不會相信這些幻境了。

夢裏的薛白赫是假的,夢裏的愛意是假的……可是,可是,她的眼淚是真的。

*

黑水之井旁,七玉猛地睜開眼睛。

他在夢境中身死,受了不少反噬,身上的魂火都黯淡了一些。

又有人在思念他了,仿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柄刀反覆地在他心上磨啊磨。

趙瓊慈恨他,不對,恨的也不是他,恨的是名為“薛白赫”生前之人。

七玉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到最後顯得幾分癲狂,慢慢停了下來。

他也流淚了,他用所有的靈力湧到神識深處,卻也想不起來任何的記憶。

他怎麽會舍得離開她的。

如果他知道,有朝一日會落到這般什麽也不記得的境地,會不會後悔曾經做下的決定。

趙瓊慈。

七玉有些失神,他沈湎在被思念的疼痛之中,想到瓊慈說的話,覺得天下寺廟皆不可信,是哪家的禿驢跟她打了架,他要去報仇。

但他又覺得,還好她的祈福沒有靈驗,如果真的輪回轉世……那要有多幸運多受命運眷顧,才會有重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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