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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隕心(五) 瓊慈,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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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隕心(五) 瓊慈,你自由了。

瓊慈面色蒼白, 她試圖催動留下薛白赫身上的追蹤飛蛾,但自進入這塊枯敗的領域之後,追蹤術也不起作用了。

她只好將多寶琉璃器握在手中, 先往葬雪泉的方向探尋——

天空是灰色的,一團一團盡是灰黑攏在一起, 腳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踩碎枯枝那樣——

還未走幾步,忽然飄起了雪,但並不是如雪般潔白的顏色,而是灰色的, 之所以用雪來形容, 只是這東西落在指尖依然冰寒刺骨。

瓊慈的指尖接住一片灰色的雪, 很快神識之中莫名接受到一道信息——這是來自錦官城某位行商世家的修士, 發誓言說這一生絕不做彌桑花的生意。

瓊慈的心顫了顫,用指尖碰了碰另一片雪, 很快接受到——這是來自天機城的一對新婚夫妻,許下誓言說永遠也不會背叛。

雪在不停地下著,混入地面的灰燼之中, 鋪成厚厚的一層。這裏到底會有多少片雪?有多少人都利用驚鴻筆妖簽訂過誓言?

瓊慈只覺心驚,在這遠超成千上萬的雪中, 也藏著屬於她的一片……這要何等超群的實力,才能承載這麽多人的誓言。

瓊慈覺得之前對驚鴻筆妖的實力預估, 實在是有失偏頗, 這只在明鏡臺裏封鎖這麽多年的暗妖,實力應該遠超世人的想象。

但它是怎麽做到的呢。

瓊慈淋了好多雪,感知到了千奇百怪的誓言,有很多誓言是她覺得根本沒有必要, 大張旗鼓借助誓言符來寫下的。

驚鴻筆妖到底是怎麽讓這麽多人寫下這些誓言的。

瓊慈的腳步停下——

穿過這片枯樹林,前邊就該是葬雪泉,如果按照典籍所記載的話。

出乎意料地是,河床並沒有幹涸,墨黑色的葬雪泉水在緩緩地向前流動著,這是一種接近死寂的黑,根本折射不出任何的光彩。

而在水面之上,漂浮著很多“人”,用“人”和屍體來形容都不太準確,因為這些東西大概只有一個巴掌大小,遠遠瞧著像人偶,但只走近了看,這些人偶的模樣與真人無異——真人的相貌,真人的服飾,連神態的惟妙惟肖。

人偶一個接一個堆在葬雪泉之上,幾乎要堵塞住葬雪泉水。

“這就是誓言符。”

聲音從身後傳來,瓊慈心中一驚,轉頭看過去卻只看見了一個小孩。

這孩子身量不高,渾身像被墨水澆過一遍,到處都臟兮兮的,他很瘦,臉也凹陷下去,在這張窄窄的臉上,眼睛卻過分得大,以至於望過來的時候,只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在這個地方的……孩子?

這小孩繞過瓊慈,走到水邊,伸手去碰觸水中的玩偶,手卻直直地穿過了人偶群,什麽也沒有碰到,他只好在葬雪泉水中攪了攪。

“每一個人偶,對應每個人曾立下過的誓言,每個人只能找到自己的人偶。”

瓊慈預感不妙,默默拿出風行符,準備看情況不妙先溜,但是一個呼吸間,她便失去了對自己的身體的控制權。

無形中有種力量讓她的身軀往前傾倒,只能一步步地走到水邊,手不受控地伸入水中,而後葬雪泉水飛速流動起來,她的手中很快撞入了一個人偶,手上沾滿了濃稠的黑水。

瓊慈找回自己的身體控制權,低頭打量了一下這個人偶,果不其然是她自己的模樣,在這樣的時機,以這樣的方式,看到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實在讓人心生不祥。

“只要毀掉這個人偶,你身上的誓言符就可以解開。”

瓊慈看向這個小孩,這才註意到他的腳下所到之處,都滲滿了墨水,顯出一條純黑的痕跡來。

“閣下是……驚鴻筆嗎?”

那小孩平靜道:“如果說是你們給我取的名字的話,好像是這個。”

到了這種時候,瓊慈反而平靜下來,她看看這個小孩,又看看手上這個人偶,雖然知道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可是破除誓言符的方法看起來就在眼前——

可以重新拿起劍啊……

“如果毀掉這個人偶,我自己的肉|體也會受到傷害吧?是什麽樣的代價,我的壽元,還是別的?”

驚鴻筆直直盯著瓊慈,而後瓊慈發現自己又控制不了身體了。

一張摧陽烈火符從儲靈袋中被拿出,輕輕一催動,燎原之火便自人偶的左手臂開始燒灼——

與此同時,瓊慈的左手感受到劇烈的熾熱,和鋪天蓋地的痛苦,她右手催動出清靈法訣,迅速地將此火撲滅了——

整條左手臂自手肘之下,全然是被燒焦,連血也迅速凝固,看上去斑駁又焦黑。

瓊慈猛地看向那人偶的手臂,果不其然左手處一片焦黑——和她的傷勢一模一樣!

如果對人偶的傷勢,可以同等地回饋到自己身上,那毀掉這個人偶,恐怕自己的命也沒了。

驚鴻筆註視著人偶,他那張臉龐根本看出任何的神色,眼神裏也是空寂一片:“這是曾經的你們自己,背棄誓言的話,就是背棄曾經的自己。”

瓊慈很難形容心中的感受,她的手顫了顫,知曉這只妖所言並非虛言,有一點點失望,但這也在意料之中。

原本流著葬雪泉的河流之中,如今只層層堆積著令人望之生怖的人偶,血腥混著腐爛的味道鋪天蓋地襲來。

至少得做點什麽……驚鴻筆妖目前看起來沒有想殺她的意思,至少她應該探查一些消息。

“不想打破曾經的誓言嗎,還是因為有了別的願望呢?”那小孩又問道。

瓊慈想起薛白赫蒼白的面容,想起來流雲郡黯淡的天空,想起來他變成的枯骨模樣,想起來咬在她手腕上的傷痕……

“如果有一個人,身體裏妖物的血脈,到現在控制不住了,要讓這樣的人活下來,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看起來骨瘦如柴的小孩,挑眉看了一下瓊慈,他目光沈沈,像在打量瓊慈身上可以付出的代價。

“很簡單,續命的話,只要你身上付出等價的壽命就可以了。”

他仰望著瓊慈,面無表情地道:“你壽命的一天,交換那個人壽命的一天,你壽命的一年,延續那個人壽命的一年……全看你願意付出多少,哦,作為簽訂誓約的代價,你需要付給我同等的壽命。”

也就是說,瓊慈想,如果她還剩下六十年的壽命,付給驚鴻筆妖二十年的壽命,可以讓薛白赫多活二十年,她自己也剩下二十年壽命。

真是好不公平的交易,驚鴻筆妖就是靠著這樣的交易,逐漸壯大實力,到今日可以掙脫葬雪泉的束縛嗎。

但難以避免的,瓊慈的心裏冒出了一絲慶幸與竊喜。

原來真的有辦法能夠延續薛白赫的性命,原來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擦擦眼淚,問道:“有很多人找你來簽訂這樣的誓言符嗎?”

驚鴻筆妖的誓言符,幾乎達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說不定連突破修為限制的交易都有,她這樣的俗人會動心,那肯定更多的人也會動心。

它所表現出的實力,遠超過瓊慈所熟知的任何一位聖者,恐怕整個人族都難以抗衡。

驚鴻筆妖緩緩蹲下身,看著這條望不清來路與去路的“人偶”之河,道:“唔,你們人類不了解自己嗎,每一天,每個人,都有無窮無盡的欲望。”

他用手撥弄著河流,不同的人偶從他的手上滑過,瓊慈還從這些人偶中看到了熟悉的前輩的面容。

“怎麽樣?要交換壽命嗎?如果不願意的話,離開這裏就可以了。”

一路走到現在,無論是面對菩提心,還是面對驚鴻筆,死與生的距離都顯得如此近。

瓊慈問了一個一直縈繞在心底的問題:“以閣下的實力,大可以直接取走我的壽命,取走很多人的壽命,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交易?”

驚鴻筆妖的聲音顯得很縹緲:“你的實力……你們的實力太弱小了,等你真正到達某個境界,你會看見‘道’的模樣,等到那一天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這話說得雲裏霧裏,瓊慈只能理解為驚鴻筆這樣的妖物,也像聖者一樣,有要遵循的修行法,或許簽訂誓言符,是幫助它修行的方法。

驚鴻筆妖看著瓊慈:“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做另一個交易,我可以用你三分之二的壽命,來解開你身上的誓言符。”

瓊慈一怔,“為什麽?”

驚鴻筆妖悠悠道:“你天賦還不錯,但是實力太弱了,如果給你時間,也許會成為一流的高手,等到那個時候,你再想要交易什麽東西,你能付出的代價就更多了。”

瓊慈想了想,在遇到薛白赫之前,她應該會立即答應這個交易。

她太渴望能夠重新握住劍了,如果有朝一日可以修成母親的劍法,親手打敗元子陵,這該是多麽讓人暢快之事。

可是……父親留在她身上的傷痕,明明在記憶裏是那樣痛苦,到站在這裏的時候,瓊慈卻快回想不起那樣的疼痛了。

她能想起來薛白赫的眉眼,想起來他的吻,想起來他含笑的語調,如果這個人從此消失在世界上,她也許會覺得前所未有的痛苦吧。

“就將我的壽命,延續給薛白赫的壽命吧。”瓊慈道,“讓我們可以一起活到某一天就足夠了。”

她的思緒飄了好遠好遠,想到出明鏡臺之後,她也許可以和薛白赫偷偷回青陽郡一趟,等她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接著就去……去哪裏都無所謂了,應當會是開心的。

雪漸漸大了,灰色的雪花覆蓋在人偶上,像是厚厚鋪了一層灰燼,整個世界陷入死寂之中,瓊慈望著驚鴻筆妖,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驚鴻筆妖神色未變,他手中多出一只筆來,示意瓊慈伸出手,在瓊慈的手掌上寫下一串黑色的字符,寫到某處時,他的神色楞了楞,擡頭看了眼瓊慈——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從不遠處升起,氣勢如虹,斬破這一片灰茫茫的天地,迸發出像是煙花燃盡最後尾聲那樣的聲音。

瓊慈心神俱震,明鏡臺中只有她和薛白赫兩個人,薛白赫決不會無緣無故弄出這樣的動靜。

一時間地動山搖,河床之中的人偶也因為這樣的動靜而搖搖晃晃起來,劍光紛飛在人偶之中,將一只只人偶劃開,但受制於人偶只能由本人毀壞的法則,這些破碎的人偶瞬間又合攏在一起。

驚鴻筆妖只略略擡了擡手,墨影匯聚在一起,將那輕靈的劍光纏繞住,冷冷開口,聲音回蕩在茫茫灰雪之中:“沒有用的,除了本人之外,是沒有人能夠毀掉這些人偶的。”

“我知道,在下不過想試驗一件事情。”懶懶散散,自在松弛,是薛白赫的聲音,但他的人影仍沒有出現。

“大小姐,你知道的,我唯一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所以,得罪了。”

瓊慈指尖一涼,握在她手中的人偶被迅速奪走,劍鋒掃過她的鬢間,削落了幾縷長發。

她完全不知道薛白赫想要做什麽,但是心裏不祥的預感像將至的海潮。

在她與驚鴻筆妖的身前,終於出現了一道……古怪的身影。

這人身軀顯得很龐大,全身被鬥笠包裹住,渾身縈繞著血霧,露出的那一截握著劍的手腕上,露出森森的白骨來。

瓊慈不知道薛白赫的血脈紊亂已到了這樣的地步,她張了張口:“薛白赫……”剛叫出他的名字,便已潸然淚下。

驚鴻筆妖以小孩的面容示人,神色卻顯出些嘲諷來,道:“延續這樣的生命,嘖,我這樁交易可做得不怎麽賺。”

薛白赫右手握著劍,左手握著屬於瓊慈的人偶,心裏覺得還是瓊慈本人好看一些,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臟,曾覺得這顆心應該像妖物一樣冰冷,此時此刻卻有想落淚的沖動。

只要能夠毀掉這個人偶,瓊慈應該就可以重新握住劍了,但關鍵是得想一種毀掉人偶但保住瓊慈性命的方法。

“這世上的妖物千奇百怪,還好,我恰好有這樣一種血脈……”薛白赫喃喃道,他身上還剩下一丁點靈力,恰巧夠完成最後的血脈轉換。

這具古怪的身軀迅速地縮水,森森白骨轉為皮肉……到最後,變成了一位窈窕的少女,側過來——瓊慈的面容。

有妖物名相思,能夠化為見過的人的模樣,若有生辰八字,則能模仿出幻化之人的修為實力。

瓊慈望著這張與自己無比相像的面容,不祥的預感達到了頂峰,多寶琉璃器出手,她左手祭出捆仙索,憑著一種莫名的直覺,想從薛白赫手中奪回人偶來——

另一邊,她快速對驚鴻筆妖道:“閣下,我們的交易還沒完成,還需要多久?”

“久”字音還未落,天地間忽然寂寥起來,簌簌而下的雪變得很慢,唯有眼前這道身影,他使出的劍好快——

長劍只需一瞬,便貫穿人偶的心臟,與此同時,瀲灩了整片天地色彩的劍光,貫穿這張與瓊慈一模一樣的面容之人的心臟……貫穿薛白赫的心臟。

意識模模糊糊,薛白赫的腦海裏閃過好多畫面,人死前當有走馬燈,真奇怪,那些他以為終身都無法忘卻的流雲郡裏的過往,像此時此地飄落的雪,被風吹散——

反而是青陽趙氏中,悲鳴塔裏,他和大小姐在一起的時光,像溪水擦拭過一般,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瓊慈的吻,想起瓊慈忽閃忽閃過的眼睛,想起瓊慈飛揚的、驕矜的神色,想起瓊慈訴說無法學劍時的眼淚……

如果說死前還有什麽願望的話,可以抱抱大小姐就好了。薛白赫想,他的手向瓊慈伸去,最終卻也只是無力垂下。

算了,沒讓大小姐看到他醜陋的面容,已經是上天憐憫,他這樣惡貫滿盈的人,死後會化為什麽呢?

如果能幸運一些,化成雪也好,他只需要能落在瓊慈的睫毛上,安安靜靜就好……

算了,雪也不是每天都有的,還是化成風比較好,自由的風。

薛白赫道:“瓊慈,你自由了。”

從見到大小姐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刻,薛白赫都覺得,她應該有這世間最肆意的生活。

瓊慈撲了空,她的指尖什麽都沒有碰到,眼前的這道身影以一種她無法靠近的速度,如流沙般轟然倒塌,貫穿心脈的長劍“哐當”一下落在地上。

薛白赫消失了。

瓊慈的思緒尚不能處理這樣的信息,但是身體裏的訊號卻以一種她無法感知的速度到來,有什麽桎梏在一瞬間被打破——

雪停了,而明鏡臺裏萬劍齊鳴,所有埋藏在這裏的神劍,仿佛都感知到一位極具天賦的新主出現。

瓊慈跪倒在地上,而神斷之劍,穿過明鏡臺的蒼穹,來到瓊慈身側,重重插|入堆疊的灰燼之中。

薛白赫……死了。

驚鴻筆妖緩緩走到瓊慈身側,看著薛白赫消失的位置,道:“相思妖,雖然能形變成他人的模樣,但竟然可以用來破誓言符,以身代之,倒是我沒想到這一茬。”

他看了眼瓊慈,這個年輕的女孩,面色蒼白,神色空茫,臉上還有淚痕,眼中也已盈滿淚水。

驚鴻筆妖不能理解這樣的感情,只為自己少了一樁交易感到遺憾,他遵照規則道:“薛白赫此人已死,你所說的交易,不能進行了。但恭喜你,你的誓言符解開了。”

薛白赫死了。

瓊慈想著,她一定不會記得這個人的,等她劍道大成,天下之大,哪裏不可以去,她一定會忘記這個人的面容的……

灰雪覆在身上,是透骨的寒冷。

薛白赫死了。

永遠不會有一起走出明鏡臺的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一起回到青陽郡,細細數來,連悲鳴塔那樣不算痛快的回憶,都不會再有了。

瓊慈覺得自己生命裏的某一部分隨之死去,消失得幹幹凈凈,她嗅到雪的味道,覺得原來這就是死亡的味道。

我討厭你。

我討厭你。

討厭你。

討厭你。

……

可無論說多少次“討厭”,也不會有人眉眼彎彎全盤接受,湊上前親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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