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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蒲公英(七) 歡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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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蒲公英(七) 歡情薄

劍鋒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薛白赫的目光落在姜如嬋身上, 神色微凝,心頭一次落入無底深淵——

無論怎樣催動菩提心妖的能力,能在瑤心幻聖身上感受到的情緒——都如一潭死水一般。

如果不是幻聖有足夠能抵禦“窺心”之術的手段, 那麽此時此刻面對的……

就是菩提心。

誰能想到,遍尋不得的菩提心妖, 竟然膽大妄為到能附聖者之身。

它的實力,恐怕遠遠超過他曾經所預估的那樣。

姜如嬋臉上仍然有淡淡的笑意。

燦陽黃沙,風動光隨。

有那麽一瞬間,這張臉上的笑容忽然,與從前滄靈醫聖, 與母親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薛白赫的手臂繃得很緊, 劍意隨心而動, 銳利的劍招轉瞬便已成形, 但還未出手——

姜如嬋伸出手指輕輕點在虛空之中,於是方圓十裏之內, 靈力招式盡數消散。

來自頂尖聖者與頂尖妖物的能力。

她笑道:“千重夢妖造夢的源頭……找到了。昔年融合醫道的餘孽,竟然在仙盟的眼皮子底下,溜進了悲鳴塔。”

她的語氣倏地冷下去, “押下去。”

站在她身後的兩名修士出列,捆仙索瞬時出手, 纏繞住薛白赫的手腕,“哐當”一聲劍刃重重落在地上。

“等等!”瓊慈急忙開口阻止。

當初薛白赫身為黑炎骷髏的時候, 瑤心幻聖是知情的。即使是當初, 幻聖也不曾為此事為難過他們。

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發難。

“幻聖前輩,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千重夢妖所經噩夢不知何幾,如此定罪,未免也太武斷了吧。”

姜如嬋聞聲將目光也投了過來。

她笑意盈盈地看著瓊慈, 道:“誤會……我本以為這孩子是個可憐的,沒想到夢境中弒母滅門,如此狠心——”

她似是無奈地嘆道:“這樣的人,無論如何是留不得了。”

什麽?

瓊慈被迫與姜如嬋對視著,在這樣的烈陽天下,卻好似有徹骨的寒意從腳底躥起。

這樣被窺探內心的感覺……

不會有錯的,和夢境中面對薛白赫的母親時一模一樣。

八荒水龍術,滄靈醫聖……一切有關聯的、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全部都串了起來。

瑤心幻聖……竟然也被菩提心妖附身了嗎。

除了極致的不可置信和駭然之外,瓊慈還感覺到了一種……無處可逃的絕望。

如果連燕都姜氏的聖者……連身受仙盟信賴的修士,都是菩提心妖的化身。

真的還有可以打敗菩提心妖,真正打敗妖族的方法嗎。

瓊慈的臉色蒼白了許多。

於是姜如嬋的目光更加憐憫,她的神色沒有任何異樣,與從前那位和善的、溫柔的聖者並無區別。

“這位小姑娘,既然你與這位……融合醫道的孽黨熟識,便同我走一趟吧。放寬心,若是你清清白白,我也不會為難你的。”

瓊慈動了動嘴唇,目光從姜如嬋的身上飄到其他修士的身上——

神色都是如出一轍得溫和與冷漠雜糅,大片金色的陽光落到他們的身後,擋住了所有的出路。

悲鳴塔下,這樣的防守人力,她是決計不會有機會暴力強行突圍的。

她最後望了薛白赫一眼。

剛剛神色溫柔的少年,此時神色冰冷一張臉,回望了她一眼,而後平靜地移開視線,側臉的輪廓被陽光勾勒出,無端讓人覺得冷漠。

*

千重在識海中呼呼大睡。

最近的噩夢沒什麽質量,它也覺沒意思,於是自己做夢也覺得無趣。

正值夢酣之時,忽然被人強行用秘術喚醒,睜眼一看,卻是鐘尋來到了它的識海之中。

青年神色古怪,頭發亂糟糟的,像經歷了什麽重大打擊一樣。

“你還敢來找我?要不是你下毒害得我修為大退,我何至於現在受制於薛白赫那小子?”

鐘尋神色恍惚,嘴唇也微動,便問出了最要害的問題:“菩提心妖,如今在瑤心幻聖的身上吧?”

血色因果線的盡頭,正在瑤心幻聖的身上。

他早應該想到的,早應該想到的。

千重的身軀僵硬了一瞬,心想著這是他自己猜出來的,可不是我告訴他的,這總不關他的事了吧。

它若無其事道:“什麽什麽?你說姜如嬋?她不是你們人族的聖者嗎?”

鐘尋:“菩提心,千重夢,同為三大暗妖。難怪,難怪,幻聖也與你認識。”

他的語氣聽不出悵惘,悲傷,或是受到欺騙的憤懣,反而是無比的平靜。

千重看著鐘尋這張臉,心裏難免有些大仇得報的快感,叫你給我下毒呢。

真是天道好輪回,不還是被姜如嬋騙得團團轉?

到了這份上,它怎麽抵賴也沒用,嚷嚷道:“就是行了吧,那就是你的生死仇敵。去找她覆仇吧,老沖著我來幹嘛,就會欺負小孩你們這些人!”

*

鐘尋從冰室內走出,他渾身沾滿了血跡,恍如行屍走肉般走在黃沙之上。

有路過的人認得他,驚呼道:“鐘醫師,你這是怎麽了?這血……可是修行出岔了?”

鐘尋這才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淡淡道:“不妨事。”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眼,眼前仍然是血紅色交織的因果線。

“瑤心幻聖……如今身在何處呢?”

被問到的那人似乎楞了下,很快答:“幻聖應當是在她住的大殿處吧,聽聞今日抓到了一位融合醫道的孽黨,正在審問呢。”

“原來是這樣。”

他點了點頭,游魂似的向著所指的方向而去。

理智上來講,得知瑤心幻聖已被菩提心妖附身——

最好的做法是通知仙盟盟主,將悲鳴塔封鎖。即使所有人都覆滅在這裏,也要將菩提心妖誅殺。

但是……憑借虛無縹緲的招魂之術,面對能窺探人心的菩提心妖,他真的有足夠的證據,能讓仙盟之眾相信他嗎。

而且,連聖者也被附身……其他的聖者,真的對這件事一點也不知情嗎。

最後的最後,鐘尋遙望悲鳴塔下的烈陽,一百年沒有改變過的陽光依然絢爛奪目。

理智的人,根本就不會在悲鳴塔下待一百年。

有一件事,無論如何也要問清楚。鐘尋這樣想著。

他換了身衣服,又如游魂一般向著悲鳴塔的中心處走去。

招魂術的結果竟然會在瑤心幻聖身上……那從一開始,他所信賴愛戴的師父,到底是滄靈醫聖,還是菩提心妖呢。

鐘尋的手微微顫了下,站在幻聖住所之前,面色平靜道:“請為我向聖者通傳,醫修鐘尋求見。”

*

出乎姜如嬋意料的是,薛白赫竟然沒有反抗。

十多年前她曾與這個人族的孩子相處過一段時間,以妖血煉體,以妖魂奪魄,才得到這世上唯一一具承載諸多妖血的軀體。

兜兜轉轉機緣巧合之下,她離開流雲郡的時候,留了這孩子一命,在本來的預料之中,他是不能活著離開流雲郡的。

可悲鳴塔重逢才知……這孩子竟然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

真是令人厭惡的運道。

“幻聖,已經查到了,黑炎骷髏於七天前就已亡故,而薛白赫的出入證明記錄是在半月之前。”有修士前往通報。

姜如嬋:“所以,除了青陽趙氏的那位姑娘,還有其他人幫他嗎?”

那修士答道:“嗯,我們已經在查了……嫌疑比較大的是鐘尋醫修。”

姜如嬋恍惚了下,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又有另一位修士通報鐘尋拜訪。

鐘尋啊,她有些漫不經心地想著,當年在淮水鐘氏的時候,她隨意收過的一個徒弟。

“行,讓他進來吧。”

*

鐘尋提步的速度很慢,但是到落下這一步的時候,背也就忽然繃緊了。

他一路直直走到姜如嬋的身前。

這位代表人族至強者的女子,擁有華貴的衣袍,精致的面容,與師父截然不同的笑容。

他直視道:“幻聖閣下,冒昧前來打擾,只有一件事,實在找不到答案,想請您指教。”

淮水鐘氏的事情,實在是很久遠的事情,換了這麽多身份,姜如嬋很是回想了一番,才終於從記憶裏翻出來。

原來過了這麽久了,她看著青年這副長身玉立的模樣,很難與當年那個只會躲起來哭鼻子的小孩聯系起來。

幾乎是鐘尋走過來的一瞬間,如同狂風過境般的情緒也一同拂面而來。

姜如嬋輕而易舉地聽到了他的心聲。

一百年,覆活,因果線,蒲公英,千重……千重果真還是那副死樣子,這樣就可以出賣她的身份,當真是留不得了。

姜如嬋久久沒有聽到問話,輕笑道:“你想問什麽呢?”

“想問當年你的師父,是滄靈醫聖,還是……菩提心嗎?”

其實這樣完全覆述出他心底的問題,已經能證明很多事情了。

但是姜如嬋仍感知到,鐘尋的心中很明顯地多了一些期待。這樣的期待……在絕望和悲傷中顯得更加動人了。

姜如嬋:“如果說是將你引入仙門,教你仙法,不厭其煩為你解惑的話……”她微笑著,“是菩提心欸。”

菩提心,三字如雷霆一般響徹在耳畔,讓人無論如何也生不出自我欺騙的心來。

於是心聲中的那一丁點期望也很快化為烏有,更多的絕望和悲傷如同遮天蔽日的烏雲一般。

姜如嬋:“沒想到一百年過去了,竟然有人會想要為我覆活。”

她輕飄飄地道了聲,“謝謝。”

“不是你。”鐘尋開口反駁道,分明只說了這樣一句話,卻好似抽走了許多氣力,大口地喘著氣。

“我師父行事作風高潔,待人真誠和善,是這世上最悲天憫人的人,絕不是菩提心那等妖物。”

姜如嬋終於久違地感受到一些,玩弄人心的快樂。

“你以為滄靈是什麽樣的人呢?她本身和淮水鐘氏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沒有半點區別,天賦中上,卻自視甚高,若是她的話,看也不可能會看你一眼。”

鐘尋握緊了拳。

在漫長的歲月之中,菩提心很少會有機會分享自己的故事,在鐘尋面前,確是難得的機會。

“你知道當年的‘折輝千手魔’嗎,由聖入魔,殺人如麻,那是我在滄靈之前的身份,殺人都殺膩了,好沒意思的,後來我便想偽裝一個好人。”

她的語氣裏帶了些歡欣,就像是在分享自己今天吃了什麽好吃的,面容上帶著追憶往昔的天真的笑容。

“一個好人,一個純粹的好人要做到什麽程度呢?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心有佛陀,行聖人之事。”

鐘尋逐漸覺得無法直視這樣的笑容,無法面對聽到的話語,但無形中有種力量,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移開視線都做不到。

菩提心的面容忽然一變,屬於姜如嬋的面容消退而去,她找出了很多年前曾用過的滄靈面容。

她笑了笑,“阿尋,你所愛戴的、敬仰的師父,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副偽裝的軀殼……滄靈,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鐘尋沈默了很久很久,而菩提心就這樣一直等著他,並沒有出聲催促。

果然,還是這樣極致的悲傷絕望的情緒,能令她感到快樂。

鐘尋:“……你當初……為什麽要收我為徒呢?”

當個凡人,一生不過六七十年,他早成黃土一抔,或許曾得到的快樂會不會比現在更多一些。

姜如嬋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你一定要追問原因的話……”

“我當時想做一些醫道研究,你天資平平,什麽也發現不了,若是換了天資聰穎的弟子……”

問完了所有的話,鐘尋感知不到自己的想法是什麽了。

他有些疑心此時的菩提心妖,會聽到他心裏在想什麽嗎。

好似一場大夢一樣,一百年的時光在悲鳴塔中……的確是一場長長的夢。

鐘尋自知比不上菩提心的實力,也並無告發的想法,平靜道:“所有的問題都解答了,那您……那你要殺了我嗎?”

姜如嬋很奇怪地看著他,“我為什麽要殺你呢?”

“阿尋,雖然在我的預料中,你能力平庸,做不成大事。但是一百年啊,你就只是在悲鳴塔下,重覆夢境,追尋死而覆生的方法,還有種斷禾草嗎?”

她的笑容,在此時看起來也有冷酷的意味。

“人的壽命真是短暫……不用我殺,阿尋,你很快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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