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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往事倒影(三) 菩提心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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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往事倒影(三) 菩提心TvT

虛幻的面容之上, 有眼淚如珠串一樣連綴地落下。

瓊慈垂眸,不知道為什麽濃重的好似將她包裹住。

“姐姐?”

瓊慈回過神來,道:“……你每時每刻都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麽嗎?沒有辦法選擇嗎?”

“可以啊, ”小孩乖巧地道,臉頰上的紅色紋路更深, 顯得更妖異。

“如果姐姐不想讓我聽的話……可以誠實地告訴我,我長大之後是什麽樣子嗎?”

這真是很符合薛白赫說話的邏輯。

瓊慈的手落在小孩的尾巴上,青靈仙術一閃而過,仍然是虛幻的。

“你的傷……有藥嗎?這樣會很痛吧。”

“唔,痛倒是不痛, 其實……”這點痛不算什麽。

小孩敏銳地註意到, 眼前這人的神色又變了。

即使不聽別人的心聲, 他也很會觀察人的神色。妖物觀察人類是為了得到血肉, 而他是因為同樣的邏輯而觀察的。

是一種很哀傷的,好像很快就會落淚的神色。

他懨懨地甩了下尾巴, “但是尾巴收不回去,我現在控制不了血脈的能力,得等尾巴收回去才能離開。”

小孩子會喜歡聽什麽話呢。

瓊慈想了又想, 道:“你長大之後,融合了很多妖物的血脈, 想變成什麽樣,就變成什麽。可厲害可威風了……”

她伸手比劃了下, “我知道的……有黑炎骷髏, 還能用雙劍。”

“……還有一只白毛赤紋的貓,很可愛,一爪子就能把妖物拍飛那種。”

“啊?”小孩驚訝地叫了一聲,“那看來我長大後也混得不怎麽樣啊。”

他篤定地道, “我應該不會自願變成貓吧。”

瓊慈:“……”

不得不說,你對自己是真了解啊。

瓊慈竭盡腦汁想了些溢美之詞,連心裏邊都在誇薛白赫。

她直把薛白赫的劍法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什麽“驚才絕艷”“無人可出其右”都來了。

但那小孩面色平靜,耷拉著頭打了個哈欠,忽然問了句:“姐姐,那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十多年後,我應該和姐姐年齡差不多大?”

瓊慈:“……”

“我們是……朋友。好朋友!”

*

地面和墻壁上都是血,紅得發黑。

鮮血寫就的飛花困陣仍在閃著光,每有血流入,陣法的光澤也就更盛。

姜琮亦入夢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

而他的兩只手臂被鎖鏈貫穿,只能無力地掛在墻上。

“心劍術·萬法一。”

光澤似白玉的劍芒斬斷鎖鏈,劇烈的疼痛從雙臂上傳來。

他也僅僅是皺了皺眉。

恰此時,陣法的中心處一張一合,血霧漂浮而來——

“嗚——”暴怒的獸吼聲突兀地響起。

待血霧散去,一只,兩只……總共有十六只灰毛似利刃的狼妖出現在眼前。

按出現在這裏的情形,他這副身體雙手經脈已斷,幾乎是不可能戰勝這十六只狼妖的。

這樣的夢境……姜琮亦能確定不屬於他們鹿鳴書院,任何一人的夢境。

他的右手中指與食指並排指出,數道白玉似的劍光並排列於虛空之中,如疾風般向前斬去——

“噗呲”“噗呲”的聲音接連傳來,十六只狼妖齊齊倒在地面上,流出來的血齊齊匯入到陣法之中。

若不是有心劍之術,他怕是也難以從這裏脫困。

那若是其他同門陷入這種情形,又當如何應對呢。

剛想到此處,與他僅僅一墻之隔的地方驟然傳來淒厲的慘叫聲。

“心劍術·紫意生!”

淡紫色的劍光似朝陽之紫氣成劍,一劍便劈開飛花困陣。

“轟隆隆”的一聲,砌就墻壁的血色石塊轟然斷裂。

一位身著白衣的同門師弟被束縛在墻壁之上,而在師弟的周圍,赫然是八只嗜血的妖物。

這妖物只有一只眼睛,卻生出六只足來,深綠的尾巴看起來格外肥碩。

“啊啊啊啊啊——”

兩只妖物已經在啃食著師弟的雙腳。

姜琮亦仍是用的心劍之術,飛速斬掉這房間裏的妖物之後,又用靈力將師弟的血止住。

“姜師兄……我,我一醒來就在這裏,什麽靈力也用不上。”師弟面色慘白,說話也斷斷續續。

姜琮亦安慰道:“無事,這是在夢境中。待離開夢境後,你先修清心訣,若不行就去找幻聖,務必不要留下心魔。”

“好好好,”師弟想到是在夢境裏,也沒這麽害怕了。

“不知道是哪個龜孫的夢,以為把我的腳吃掉我就會怕嗎?區區小傷……”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上露出極致的恐懼來。

姜琮亦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見他斷裂的雙腳之處,在慢慢地痊愈……

慢慢地長出……與剛剛死去的妖物,一模一樣的尾巴來。

深綠的底色,黑色的紋路,滑膩膩的皮膚……人的身體上,竟然可以長出這樣的東西。

“啊!”

師弟慘叫一聲,終於是受不住這樣的打擊,暈了過去。

有點難辦了。姜琮亦想。

這夢中之事頗為詭譎,雖然對身體上造不成傷害,但心理上……恐怕於道心有損。

他將師弟安頓好,又用心劍術破開其他的房間——

囚室之中竟然都是,此次受瑤心幻聖選拔,前往誅滅夢妖的年輕修士。

他先救人,又將人分工安排去救其他人,如此一來二去,等所有的人都救出之後,再聚到一起。

毫發無傷的僅僅只有十來人。

受輕傷的一共有三十多人,其他的人……已經尋不見蹤影,或許是沒有進夢境中,也或許是……被妖物分食而離開了夢境。

姜琮亦又讓擅陣法的修士簡單地布了迷陣,將他們這一行人暫做遮掩。

他的目光在修士們的臉上掃了一圈,血色的陰影落在他們身上,顯得陰陰沈沈的。

“這是你們誰的夢境嗎?”

氣氛有一瞬的凝滯,更是有人忍不住直接喊了出來——

“靠,這是誰的夢?把我們折騰著這麽慘,是不是心裏有病啊?”

“這必定是融合醫道的老地盤,一定得把這人找出來,害群之馬啊這不是?”

姜琮亦使了一道禁言術,道:“大家先別急。我們既然都是幻聖選出來的,我相信是不會有心懷不軌之輩的。”

“有七八成的概率,這是夢妖弄出來的。”

他冷靜道:“我之所以這樣問,是想問問有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麽地方,能不能有破除夢境的方法。”

他打了個響指,禁言術隨之而解。

施斐衍混在這人群之中,他受的傷不重,也就只有手臂上被咬掉了一大塊肉。

但是,傷口之處,接二連三地冒出了長長的骨刺來。

他還算好的……其他的修士他大概瞄了一眼,受傷的地方都長出了奇奇怪怪的東西來,有的甚至還很惡心。

不幸中的萬幸,他在人群裏找了一下,他那兩位柔弱的師妹不在這裏。

希望是沒有入夢吧。

“姜……道友啊,”施斐衍很是猶豫了下該怎麽稱呼姜琮亦。

想當初,他師妹和姜琮亦感情正好的時候,他可是天天“小姜小姜”地叫著的。

“我覺得咱也可以在這裏歇著,按一般夢境的規律,到一定時間就該醒了。

“你看看我手上這骨刺,我估計也是融合醫道那幫人幹的,說不定是哪個妖物的夢呢?”

姜琮亦點了點頭。

電光火石間,於人群中又迸發出一道淒厲的慘叫聲,這次卻是來自停晚書院的一位女修。

施斐衍被這叫聲震了震,擡頭便見到一張清麗的面容,只是這黃裙姑娘死死地咬著牙,看起來很痛苦。

他這人的嘴巴就閑不住,當即安慰道:“姑娘啊沒事,我這裏有兩顆止痛的丹藥……”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這位看起來溫溫柔柔的黃裙姑娘撲過來,重重地在他沒受傷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哇疼疼疼疼!!!

血是嘩啦啦地流,更關鍵的是很驚悚啊,一個姑娘在這喝他的血,怪嚇人的。

姜琮亦當機立斷一手指點住那黃裙修士的額頭,嘴裏念出“明心靜氣,道法至純。”的法訣來。

其他修士也上前,七手八腳地幫著忙,才終於將這姑娘安撫住。

“對不起啊,”黃裙姑娘找回神志,嘴唇上有著血,看起來卻比施斐衍還崩潰。

“對不起這位道友,我剛剛……我也不知道怎麽地,忽然覺得很餓,餓得有點受不了……”說著說著帶了些哽咽。

施斐衍苦哈哈地道:“沒事沒事。”

“這麽一說,我也覺得很餓……”有受傷的修士搭腔道。

“我也是,”一位鹿鳴書院的修士看著姜琮亦,戚戚道,“師兄,我現在聞著這血腥味,都覺得好香好香……”

“我也……好奇怪,明明之前覺得很惡心的……”

姜琮亦神色凝重:“凡是受了傷的,都開始用清心訣,不要停。”

很難不懷疑是妖血影響了他們的神志,乃至於對血肉生出渴望來。

“沒有受傷的人,留一半在這裏照顧大家,若仍有人神志不清,就將其打暈。”

“還有一半,跟我去外邊探查一番。”

他雖然年紀輕輕,但是威名遠揚,此時站在這裏,衣袍染血,但神色從容不迫,風姿卓然,仍如白鶴暫入泥沼。

所以修士們也是聽從了他的安排,只希望這場夢境能趕緊結束了。

*

瓊慈坐在這小孩身前,有意轉移話題,努力使自己語氣輕快:“總之,你只要熬過現在的痛苦,就會破繭成蝶,以後會很厲害很厲害的。”

“姐姐,你這比喻好老套。”

瓊慈:“……”

這刑室內太過安靜了,似乎都聽得到他們倆的說話的回音。

過去這麽久了,這孩子受了這樣重的傷,薛氏也沒有人來過問,衛姝凝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瓊慈心中又有怒火燒起來,而悲傷的水流同血液一樣在全身流淌。

“你們為什麽要這樣用融合醫道呢?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你母親……你的親人們,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

“殘忍?”

瓊慈:“就是——這完全是暴行,非常狠毒,根本不是正常的父母親人能做出來的事。”

小孩仰著頭。

“我娘她說,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都是為了我好,所以不得不對我狠心。”

他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扣弄著自己的尾巴,指尖生出細碎的劍芒來,又將自己的尾巴砍得滿是傷痕。

瓊慈驚呼:“等等薛白赫!你這是幹什麽啊?”

這孩子之前的經歷已經很慘烈了,難道還有自虐這樣的毛病嗎。

“姐姐,因為很餓啊……我感覺我的肚子快要燒穿了……”小孩喃喃道。

瓊慈渾身一激靈,無比清晰地想起來《聖言書》所載,若是混合的妖血過多,確實極易讓人沾染上妖物的習性。

感到饑餓……也是常有的事。

融合醫道盛行的那些年,也出過混合妖血之修士,因忍不住饑餓而殘殺同類之事。

也就是說,如此粗暴像是折磨一樣的使用融合醫道,仍然沒有解決掉副作用。

瓊慈閉了閉眼,不行,她得把衛姝凝或者,薛氏的其他人找過來。

他們怎麽能就讓這孩子獨自一個人待在這裏。

剎那之間,囚室之內地動山搖,像是劇烈的地震,所有高高掛起的夜明珠也往下落,大片揚起彌漫著血腥味的塵霧。

瓊慈下意識使出防禦法訣,將這孩子擋在身下,連自己只是個靈體也忘記了。

清冽的劍光破開厚重的地面,像是朝霞從地底升起,讓所有的血色為之黯淡。

數道身影從地面所破的大洞之中,輕身飛出。

“姜師兄,這怎麽還有一層啊?我真服了,這囚室到底一共有多少層?”

“師兄,破妄術檢查過了,這一層就只有這個小孩……”

塵霧在風中跳躍著,依然是青衫執劍的身影,就站在囚室的門口。

自與姜琮亦分離之後,瓊慈幾乎都把這人忘了,也從未設想過重逢。

經歷了此前夢境的那一遭,她更是覺得,兩個人永遠都別見面比較好。

可此情此景相遇,瓊慈由衷地生出些慶幸來。

她也不顧自己是什麽模樣,飄到姜琮亦的身前,道:“姜……道友,急事相求。”

薛白赫,你聽得到我心裏的話吧?不要說你看得見我,也不要告知你的身份。

她在心裏將這句話重覆了三遍。

姜琮亦的眼神一側,將這副虛幻的靈體仔細打量一番,沒有受傷,頭發低低地挽起,但眉眼裏俱是哀傷。

“……瓊慈?”

瓊慈請求他們暫時為這小孩治下傷,如果有止痛的丹藥就更好了。

姜琮亦就是這樣的大好人,即使是在夢裏,對待一個陌生的小孩,也是盡職盡責。

小孩靠在墻邊,一張薄毯將尾巴蓋住,兩道靈力輕柔地束縛住他的雙手,使他不能再弄傷自己。

但饑餓的感覺似乎很難熬,他的眼睛仍是豎瞳模樣,微微喘著氣。姜琮亦對這一點就沒辦法了。

直到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少女的身側,輕聲問:“趙姑娘,你認識這孩子嗎?你了解這夢境嗎?”

“是啊,趙姑娘,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我那幾個朋友怕是有點撐不住了”

瓊慈從他們口中,聽得了關於夢境的另外一個版本。

姜琮亦沈思著,道:“這次跟往常不一樣,我們醒來的時候,是被賦予了身份的,如果不是夢境主人搞得鬼,就是夢妖做的了。”

被困在囚房之中,受妖物的啃食 ……經由薛白赫的經歷來看,也許祁峰薛氏是讓很多人都參與了融合醫道。

對每個人的方法都是這麽粗暴嗎。

瓊慈雙手不自覺握住自己的衣裙,恍惚道:“我不知道。我一醒來就在這孩子的身邊,除了你們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見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個噩夢。

薛白赫會怕什麽呢……是將他分食的妖物,還是無動於衷的母親……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怎樣把夢境的來龍去脈,把所有血淋淋的秘密講出來。

做不到。

如果這一切都大白於天下,薛白赫的命運 ……不知道會通往怎樣莫測的前路了。

對不起,對不起。瓊慈在心裏默念了許久。

姜琮亦註意到少女緊握衣裙的手,指節緊繃著。他移開眼神,道:“好,我們再看看能不能打通到外邊。”

*

靈堂之中。

衛姝凝將熄滅的香重新點燃,驟然升起的火焰照出她純然無暇的面容來。

這是流雲郡的深夜,她一個人在此守靈。按照守靈的規矩,香得燃一晚上,決不能熄滅。

有什麽劍刃破空的聲音傳來,像攜著無法消解的殺意,最終止於她的腦後。

衛姝凝轉過身,看見一位比她身量更高的少年,手中持劍正對著她。

四目相對,她幾乎於一瞬間就明白了這人是誰。

“我就說,既然是千重夢妖所設的夢境,怎麽會見不到你呢?”

衛姝凝輕輕一笑,“小赫,你都長這麽大了。”

她很是欣慰道,“看你這樣子,果然是融合醫道最完美的作品。”

薛白赫望著這位優雅的婦人,縱使菩提心妖的能力全開,他也無法得知她心中所想。

幼時,母親曾騙他說,是因為他們都身負菩提心妖的血脈,所以無法聽到對方心裏的想法。

“你不是我母親了對吧?該叫你什麽,菩提心?”

衛姝凝的笑容停頓了下,而後笑意更深,沒有反駁:“怎麽發現的?”

薛白赫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為他哼唱過的搖籃曲,記得那些溫柔的面容。

可是到流雲郡之後,這樣溫柔的面容只會溫柔地,註視著他去死。

薛白赫:“我後來才知道,融合醫道融合妖血的方法有很多,你偏偏要為我選擇最痛苦的一種……”

“除了解釋為妖物對於折磨人的惡趣味,似乎也可以解釋為母親希望孩子經受磨礪。”

明明說著自己的經歷,可他的聲音卻無比得冷靜。

“母親出身錦官城,實力在半聖境界。但即使以聖者的實力,對付夢妖尚且相形見絀,對付菩提心妖……更是不可能的。”

“那當年的母親,又是怎麽為我取來菩提心妖的血,使我擁有這樣的血脈的?”

衛姝凝略有些失望,“就因為這些?”

薛白赫:“我在旁人的夢中,見過滄靈醫聖了。”

“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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