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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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臥室裏,魚以蘭靠在床頭,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工作報表。

手機屏幕在一旁亮起,每晚九點半左右,時懷雪的消息總會準時出現。

這女人似乎天生擅長找話題,從音樂劇到小眾咖啡館,總能扯出新鮮內容。

雖然聊著聊著就會拐向暧昧的方向。

她朋友圈裏的生活永遠熱鬧:登山露營、海島日落、深夜小酒館……

所有動態都會變成聊天記錄裏的圖文直播。

魚以蘭始終用不超過五個字的冷淡回覆應對,本以為對方會知難而退。

時懷雪卻像把她當成了私人備忘錄,事無巨細地分享一切。

有時不像聊天,更像單方面的信息轟炸。

她正看著時懷雪發來的照片,客廳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魚以蘭趿著拖鞋推開門,魚以微正躡手躡腳往門口挪,撞見姐姐,尷尬地僵在原地。

“姐,還沒睡啊?”

“這麽晚了幹什麽去?”

“我餓了,出去吃個飯。”

“是嗎?”魚以蘭一眼看穿她的謊言,“正好我也餓了,一起吧。”

“額……”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游幼?把我這兒當避風港了?有事就跑回來,沒事就急著回去?”

魚以微小聲嘟囔:“不是你非要我回來的嘛……”

“我讓你回來是怕秦家的事牽連你,”魚以蘭猛地將手機拍在茶幾上,“不是讓你把我當客棧隨便進出!”

她向前逼近一步:“游幼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連家都不要了?”

“你不是早就同意我們在一起了嗎?”

“別以為這段時間沒攔著就是默許。我告訴你,這輩子都不可能點頭。秦灼和牧冷禾的事你看不見?這種關系對公司影響多惡劣,你擔得起嗎?”

“別讓整個魚氏陪你鬧笑話,你應該明白了,人有時候是身不由己,不是由著性子胡來,如果魚氏有一天出事了,你能保證你們的關系不是壓垮魚氏的稻草?”

“如果一段關系就能壓垮魚氏,那只能說明魚氏本身就不夠堅固。姐,你總是用’身不由己‘當借口,可秦灼和牧冷禾至少敢面對自己的真心。”

“至於笑話?真正讓人看笑話的……是寧可把企業命運押在別人的眼光上,也不敢承認自己在意什麽。”

“不敢承認在意什麽?”魚以蘭苦笑一聲。

她在意的從來都是眼前這個人啊。這麽明顯的心意,難道她看不出來?還是說,這份在意在她眼裏早已成了沈重的負擔?

“從小一起長大,我在意什麽你真不知道?你摸著良心說,小時候你發燒,是誰整夜不睡守在你床邊?哪件事我不是事無巨細替你安排好?”

“現在你說我不敢承認在意什麽,可我的在意你從來都看不見!因為你早把它當成理所應當,就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你覺得這些付出都是天經地義的,對吧?”

“姐,這不一樣。”魚以微哽咽,“我知道你在乎我,你生病了我也會徹夜照顧。我從未覺得你的付出理所應當……”

“可我是自由的啊,你為什麽總想把我鎖在你身邊?”

魚以蘭張了張嘴。

心中有答案翻湧,卻終究被封存在唇齒間。

“因為我愛——”

這險些沖破枷鎖的勇氣,最終被她自己親手掐滅。

畸形的愛,終究無法說出口。

“鎖住你?”魚以蘭的笑容裏藏著自嘲,既笑自己不自量力,也笑這份無法言說的感情,“是啊,我確實想把你鎖在身邊。”

“爸媽常年不見蹤影,從很早開始,我的世界就只剩你了。”

魚以微怔在原地。姐姐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那裏面翻滾的不僅是親情,更有某種近乎絕望的占有。

“可你長大了,”魚以蘭撫摸著她的臉,卻讓她脊背發涼,“翅膀硬了,就想飛走了。”

這個觸碰太過暧昧,越過姐妹應有的界限。魚以微慌亂後退,卻被一把抓住手腕。

“姐,你弄疼我了。”

魚以蘭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收緊了手指,將妹妹的手腕攥得更緊。她逼近一步,幾乎將魚以微困在自己與墻壁之間。

“疼?這就疼了?那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頭也不回地去找游幼,我這裏……”

她拉著魚以微的手,強行按在自己心口,“……是什麽感覺?”

掌心下是劇烈而紊亂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滾燙的溫度。魚以微掙紮著想抽回手,卻被更用力地按住。

“我養大的花,憑什麽讓別人摘走?”

“你身上哪一處,不是我精心呵護長大的?就連你第一次塗口紅,都是我教你的。”

魚以微渾身僵硬,姐姐的觸碰帶著一種病態的熟悉感,像是在清點一件屬於她的私有物品。

“姐!你清醒點!”

“我很清醒!你小時候發燒說夢話,喊的是我的名字。現在夜裏翻身,嘴裏嘟囔的都是游幼。你說……是不是我太縱容你了?”

突然拽著人往浴室走,擰開冷水龍頭將對方的手按進水池:

“醒一醒,看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誰!”水花濺濕了兩人衣襟,“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

話音戛然而止。她盯著鏡子裏那個面目扭曲的自己,緩緩松開了手。

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領,瞬間又恢覆了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的姐姐模樣。

只有眼底未褪的猩紅暴露著方才的失控。

“去吧。”她轉身走向窗邊,背對著魚以微,“記住,無論飛多遠,線,始終在我手裏。”

魚以微逃也似地沖出門。魚以蘭聽著腳步聲遠去,擡手看著自己剛剛觸碰過妹妹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她笑著笑著,卻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嗚咽。眼淚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窗臺上。

她握緊剛才抓過妹妹的那只手,突然發狠般用力捶向墻壁,悶響過後,疼痛從指骨蔓延開來。

這份尖銳的觸感,終於讓她找回了一絲理智。

剛才的樣子,一定嚇壞她了吧。可是沒有辦法,她控制不了自己。

只要一想到妹妹驚慌地從自己身邊逃開,轉頭就會撲進游幼懷裏尋求安慰……

她就嫉妒得快要發瘋。

跑下樓,魚以微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心臟仍在狂跳。

姐姐剛才的樣子,完全變成了她不認識的模樣。那麽陌生,那麽令人害怕。

她下意識擡頭望向家的窗口,隔著遙遠的距離,能看見姐姐背對窗戶的輪廓,雙手掩面,像是在哭。

“微微?”游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麽了?出這麽多汗?”

“沒、沒事,”魚以微慌忙擦了下額頭,“可能是太熱了。”

她忍不住又擡頭望向窗口,這次,姐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看什麽呢?”

“沒看什麽。”她拉住游幼的手,“我們走吧。”

兩人牽著手漸漸走遠。

魚以蘭重新站到窗邊,死死盯著那對並肩的背影,死死的握住拳頭。

她轉身抓起車鑰匙,鬼使神差地開到了時懷雪的酒吧。

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裏,畢竟生命裏除了以微,就只剩這個女人還與她有點關聯。

車停在酒吧門口,她卻遲遲沒有下車。

什麽時候,自己竟墮落到來這種地方消化情緒?

正出神時,車窗被敲響,時懷雪正彎腰看著她。

“怎麽?來了不進去?”

“只是路過而已。”魚以蘭別開臉,“你以為我特意來找你?”

時懷雪笑了:“好好好~是路過。”她拉開車門,“那我請你喝一杯總行吧?”

魚以蘭瞥了眼酒吧湧出的人潮:“算了,太吵了。”

“那就去二樓嘛~”時懷雪眨眨眼,“包間安靜得很~想喝什麽我請客?”

魚以蘭對這個提議心動了,她推門下車,跟著時懷雪走上二樓包間。

時懷雪開瓶倒酒:“就咱倆喝會不會太悶?要不要叫幾個朋友來熱鬧下?”

“你覺得,”魚以蘭冷眼瞥她,“我這種身份,適合和你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怎麽就狐朋狗友了?說話真難聽,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隨便說我朋友。”

魚以蘭端起酒杯:“你要是想跟朋友玩,大可以出去。”

她垂眸晃著杯中的酒,“我自己在這裏。”

這話聽著像趕人,卻又藏著一絲“你去陪他們吧,別管我了”的別扭。

“朋友什麽時候都能陪~”時懷雪托腮看她,“我要是想找他們,一叫就出來了,你不一樣。”

“哦?”魚以蘭眼角泛著醉意,“哪裏不一樣?”

“你難約啊~”時懷雪晃著酒杯,“公司大老板,業務纏身的。”

聽到這裏,魚以蘭心裏苦澀。

以微有戀人,有那麽多朋友。

就連眼前這個她看不起的女人,也有一堆朋友。

而自己從始至終都孤零零一個人。就算在時懷雪眼裏,恐怕也只是可憐她吧,自己不過是個備選罷了。

“你一直這樣不累嗎?”

“哪樣?”

“就是板著啊~你好像永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把自己框得死死的。”

“有人給你定規矩嗎?還是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這樣活著多累啊。”

“你懂什麽?”魚以蘭仰頭灌下一口酒,“沒人要求我,但我不能容忍自己平庸。”

“像你們這樣整天吃喝玩樂,活著有什麽意義?”

“那你快樂嗎?”時懷雪盯著她的眼睛,“如果不快樂,做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別把自己逼太緊,你已經足夠優秀了。”

“快樂?把企業做到行業頂尖,看著財報數字翻倍,收購對手公司,這些不算快樂?”

“我每天簽合同的手抖一下,就是幾千人飯碗不穩。你跟我說要快樂?”

“時懷雪,”她傾身逼近,酒精讓她的眼尾泛紅,“你開著這小酒吧,當然可以談快樂。但我肩上扛的是整個魚氏家族三代人的基業。”

話音未落,時懷雪伸手擦過她眼角,沾到一點濕潤,兩人都楞住了。

“看,連眼淚都要找個正經理由才肯掉。”

魚以蘭拍開她的手,“別碰我!”

“魚以蘭,你連哭都要先找好冠冕堂皇的理由,累不累啊?”

“閉嘴!你根本不懂!我也不需要有人懂。”

“那現在正好,魚總要不要試試看,”她引導著對方的手將酒液潑向窗外,“往樓下倒杯酒會不會讓魚氏股價崩盤?”

琥珀色的威士忌在夜空中劃出弧線,墜入黑暗。

“你看,天沒塌,偶爾出格一下,世界照樣在轉。”

時懷雪笑著靠回沙發:“我們倆還真是兩種人~我這人不認規矩,生來愛自由,專幹出格的事。”

她看魚以蘭,“而你,把規矩當真理,出格的事一樣不敢碰。”

“要不然,我們交換人生試試?我帶你做所有’不正確‘的事,你教我守規矩?”

“教你守規矩?規矩是刻在骨子裏的,你這種野慣了的人,學不會。”

“況且,我為什麽要陪你玩這種幼稚的游戲?”

可當時懷雪說“連杯酒都不敢陪我喝”時,魚以蘭奪過酒瓶,仰頭直接灌了一口。

“出格?現在滿意了?”

時懷雪勾著她襯衫的領子,拉近,“喝酒算什麽出格的事?有本事,吻我啊?”

酒精在血管裏灼燒,可理智仍在嘶吼。

“你……”喉間擠出的單字被酒精泡得沙啞,“……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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