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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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宜川機場的電子屏不斷刷新著航班信息,首爾飛來的航班剛剛落地。

接機口很快湧出人流,旅客們拖著行李張望,在看見熟悉的面孔後,腳步立刻輕快起來,三兩步跑過去相擁。

牧冷禾穿過嘈雜的人群,她突然停下腳步,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很快,她在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面前站定。那人看起來像是機場的工作人員。

“牧小姐,您的行李。”男人將黑色行李箱推到兩人之間,又從內袋取出車鑰匙,“車停在3號門,已經加滿油了。”

牧冷禾淡淡應了一聲,接過鑰匙。她拉著行李箱走向停在3號門外的那輛黑色轎車。

她沒有急著裝行李,而是熟練地拉開駕駛座車門。

車內飄散著淡淡的皮革味,她從座椅夾層摸出一個銀色打火機,又從風衣口袋裏掏出半包萬寶路。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抖,一支香煙便跳了出來。

她倚著車門點燃一支,青白的煙霧很快被機場的風吹散。

八個小時的飛行讓她渾身發僵,這會兒一根煙下去,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快些。

煙頭掐滅在車載煙灰缸裏,她發動車子駛離機場。深夜的高速公路空曠得很,牧冷禾索性把車窗全降下來,左手搭在窗框上,任夜風灌進車廂。涼風撲在臉上,帶走了最後幾分昏沈。

六年沒回來了。後視鏡裏掠過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新起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光把記憶裏的老巷子照得面目全非。

她收回目光,把空調調高了兩度。現在只想快點到酒店,洗個熱水澡倒時差。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不停震動,屏幕亮起又暗下。牧冷禾瞥了一眼不斷彈出的消息提醒,眉頭微蹙,伸手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座椅上。

機場高速上的路燈在車窗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牧冷禾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調著電臺。

幾個頻道換來換去,最終停在一個女主持人的聲音上。主播正在播報晚間新聞,平穩的語調在車廂裏回蕩,倒是比手機裏那些消息讓人舒心得多。

“下面關註科技領域最新動態。灼日科技創始人兼CEO秦灼近日再次成為業界焦點,其主導研發的‘意識上傳’原型機已進入測試階段。據悉,該項目已吸引矽谷風投和華爾街資本的激烈競逐。”

“值得關註的是,這位年僅32歲的創業者,僅用三年時間就將公司估值從零做到300億。上周《財富》雜志將她評為‘亞洲最危險的女人’,專欄文章稱其‘用算法改寫商業規則,用代碼重構資本版圖’。”

“業內專家分析,若‘意識上傳’技術取得突破,或將引發新一輪科技革命。本臺將持續關註……”

主播的聲音突然被一陣電流雜音打斷,牧冷禾敲了下方向盤。

牧冷禾等了幾秒,電臺裏依然只有滋滋的電流雜音。她隨手擰動旋鈕換了個頻道。

“……韓國外交部今日發表聲明……”標準的播音腔在車廂裏響起。她調低音量,讓聲音變成模糊的背景音。

遠處市區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車子駛入市區,霓虹燈開始在車窗上流淌。

牧冷禾放慢車速,看著街道兩旁陌生的店鋪招牌。六年間,這條曾經熟悉的街道已經換了模樣,連路口那家24小時便利店都變成了連鎖咖啡店。

紅燈亮起,她踩下剎車。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屏幕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牧冷禾終於伸手拿過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十幾條未讀消息,她點開最上面的一條消息:

“冷禾你是不是回來了?你賬號IP都在宜川了,回來也不告訴我,太不夠意思了吧?”發消息的是牧冷禾的朋友魚以微。

牧冷禾掃了一眼消息,簡短地回覆:

“剛到。明天找你。”

發完就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回副駕駛座。她不喜歡在開車時分心,更不喜歡解釋自己的行程。魚以微早就習慣她這種惜字如金的風格,反正該說的明天見面自然會說。

車子緩緩駛入酒店環形車道,禮賓員快步上前。牧冷禾將車鑰匙遞過去,拎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她略顯疲憊的面容。她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想起魚以微說明天要見面的事。

六年沒見,那丫頭大概還是老樣子,咋咋呼呼,話多得要命。

電梯到達頂層。

刷卡進門後,牧冷禾把行李箱往墻邊一靠,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整座城市的燈火盡收眼底。

她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從迷你吧取了瓶冰水。

手機又亮了起來,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這次她連拿都懶得拿,直接走向浴室。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在想明天要不要告訴魚以微,這次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第二天早上,牧冷禾還在睡夢中,就被魚以微的電話轟炸給吵醒了。她實在懶得開車出門,幹脆把酒店地址甩了過去。

不到一小時,魚以微就殺到了房間。門一開,這女人就跟機關槍似的開始突突:“牧冷禾!你出息了啊?六年就回來這麽一次,連個招呼都不打?我昨晚氣得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

牧冷禾倚在桌邊,慢悠悠地倒了杯水遞過去:“說完了?”

“你!”魚以微接過水杯,氣得直跺腳,“就這反應?六年不見,你連句解釋都沒有?”

“解釋什麽?你不是找來了麽。”

這句話讓魚以微瞬間洩了氣,她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算了算了,跟你生氣純屬自找沒趣。”說著又擡頭仔細打量牧冷禾,“瘦了,也憔悴了。在國外很辛苦?”

牧冷禾轉身去拿咖啡壺,背對著魚以微說:“還行。”停頓片刻,又補了句,“昨晚睡得好嗎?”

魚以微先是一楞,隨即笑出聲來:“牧冷禾!你這是在關心我?”她跳起來湊到牧冷禾身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牧冷禾沒接話,只是把沖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氤氳的熱氣中,魚以微突然安靜下來,問:“怎麽突然回來了?這次回來還走嗎?”

牧冷禾接下來的話直接把魚以微的火氣澆滅了。

“我失業了。”

魚以微楞了一下,笑出聲:“失業?你逗我呢?”可當她看清牧冷禾的表情,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不是……你,ESIT會議口譯碩士,國際頂級同聲傳譯專家,居然失業了?”

牧冷禾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

“國際形勢不景氣,搞不好要命喪異鄉了,就辭了。”

“太好了!正好來我公司!薪資翻倍,包吃包住,還能——”

“不去,先休息幾天再說。”

牧冷禾這麽說那就是大概率不會去了。魚以微撇撇嘴坐回椅子上,她太了解這個老朋友了,以她們的交情,自己肯定不會派累活給她,但牧冷禾最煩的就是白拿錢不做事。

魚以微抓起外套走到門口,突然轉身:“來的路上我訂了餐廳,走吧,你請客!”

餐廳。

魚以微切著牛排,隨意地問:“你這次回來……你媽不知道吧?”

牧冷禾手裏的餐刀頓了頓,“不知道。早就不是母女了。”

十歲那年父親失蹤,不到一個月,母親柳林梅就帶著她住進了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那家人對她從來沒什麽好臉色,母親也總是裝作沒看見。

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柳林梅死活不讓她出國深造,非要她嫁給一個商人的兒子。那天晚上,牧冷禾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從此再沒聯系過。

“你那個便宜弟弟最近可鬧大了。酒駕撞死人後逃逸,仗著未成年和他爹的關系,昨天還在街上飆機車呢。”

牧冷禾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牛排。

李呂,那個母親再婚後生的兒子,從小被慣得無法無天。她記得十二歲那年,李呂故意把她珍藏的父親照片扔進水池,母親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弟弟還小”。

“那家人還是老樣子。”牧冷禾放下餐刀,“以為錢能擺平一切。”

“那你總得有點打算吧?要是不想來我這兒,我還能給你介紹別的!”

“我去賽車俱樂部。”牧冷禾打斷她的話,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魚以微當然記得大學時牧冷禾偷偷跑去地下賽車的瘋狂事。那時候這丫頭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襯衫,在一群改裝車手中間格外紮眼。

“賽車?!牧冷禾你瘋了吧!”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落:“第一,你上次賽車還是六年前吧?技術早生銹了!第二,你一個拿筆桿子的翻譯官,現在要去握方向盤?這跨度比馬裏亞納海溝還大!第三……”

魚以微湊近,“你知不知道現在俱樂部那些小年輕都叫你什麽?‘過氣車神’!這你能忍?”

見牧冷禾不為所動,她又換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再說了,你要是出點什麽事,誰給我當免費翻譯啊?上次國際會議我差點把‘量子計算’翻譯成‘量子算命’!”

“要不這樣,你來我公司,我給你配輛跑車,天天在停車場飆車玩,怎麽樣?”

牧冷禾放下水杯,“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生銹的是車,不是我。”

“第二,”第二根手指跟著豎起,“筆桿子和方向盤都是用手操控的,沒什麽區別。”

魚以微剛要反駁,牧冷禾已經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過氣車神’這個稱呼。”

“正好讓他們見識下,什麽叫真正的過氣。”

魚以微張了張嘴,最終洩氣地垮下肩膀。

“行吧,就知道勸不動你。”她突然眼睛一亮,“那至少讓我給你介紹個俱樂部?老劉那兒新進了幾輛改裝車……”

“不用。”牧冷禾打斷她,從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明天我自己去看。”

牧冷禾起身要走,魚以微知道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

“你幹什麽去?”

“回去睡覺調時差。”

牧冷禾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轉門後。魚以微嘆了口氣,掏出手機飛快地發了條信息。

“老劉,如果有個戴金絲眼鏡的女人去找你,給我好好招待,但別告訴她是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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