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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死生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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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死生同處

搶救擔架的輪子在地上滑拉出刺耳的聲響,夜間軟底鞋踏入地板上的聲音沈悶的像是鞭子抽打在靈魂上,戴著口罩的醫生急促開口:“脈搏一百三、血壓九十,快,肺部有積水!”

搶救室門合上,紅色警示燈在蒼白的墻壁下透著一片不祥的光暈,急救人員手掌按住胸骨下段,力度幹脆迅猛。

“呼吸機加壓供氧。”

“兩邊瞳孔不等大,對光反射遲鈍,靜脈註射止血劑。”

“血壓100/60mmHg,註射去甲腎上腺素,快!”

空氣裏有著消毒水味,病患身上還有血腥味,冷白的無影燈下,腳步聲和儀器發出的警報聲混在一起,很久才停息。

這個夜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醫院換班時間是早上,不過醫生一般提前十幾分鐘左右交接,王醫生換好白大褂進來:“昨晚忙壞了?”

房間裏一圈人各個面帶疲色,眼睛下淡淡黑影:“可不是。”

和他交班的醫生姓溫,現在說話時都打著哈欠,目光落在病床上罩著呼吸機的人身上:“患者昨晚21:07入搶救室,爆炸傷,雙肺吸入性肺水腫,胸膛還有刀傷,失血都800毫升了,不過身體素質很好,一用藥血氧就穩定了,估計好的話明天就能出ICU。”

王醫生看四下無人,靠近低聲問道:“就是昨晚輪船爆炸的......”

“是,當事人。”溫醫生唏噓,偏頭道:“聽說巡邏船找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不少時間,這個運氣好,另一個到現在都沒找到。”

“沒找到?”王醫生吃了一驚:“那豈不是兇多吉少?”

溫醫生嘆了一口氣:“反正巡邏船現在還在海上漂著找人。”他壓低聲音:“你知道那位是誰不?應毅的弟弟,親弟弟。”

王醫生問:“那這個爆炸墜海岸是意外還是......?”剩下的話他沒說,不過意思很明顯。

“誰知道呢。”溫醫生嘆了口氣:“不過這和我們沒什麽關系。”時間到了八點鐘,他換下衣服:“我回家休息,要是有情況第一時間聯系。”

“快去吧,這裏我看著。”

醫院照常忙碌著,得益於平常鍛煉出來的身體素質,談謙恕各項生命體征恢覆平穩,度過最艱險的三十六小時後轉出ICU,病房裏燈光透著大片冷白,輸液架懸掛的液體一滴滴的落下,病床上躺著的男人眼皮底下眼球不斷震顫著,似乎經受某種苦楚。

談明德眼睛布滿血絲,到底年齡老了熬不住,腿腳發軟地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關靈陪著他身邊,想勸對方休息一會,目光瞥向病床,卻見男人睜開了眼。

關靈一口氣提起來,嗓子破音:“醒了,他醒了!”

談明德擡頭看去,只見病床上男人霍然睜眼,接著猛地起身,輸液架被拖得發出了嘩啦一聲,他忙上前低喝:“你幹什麽,好好躺著!”

談謙恕面無血色,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一頭窮途末路的野獸,嗓音嘶啞:“應潮盛呢,他在哪裏?”

他的眼神還有著希冀,卻又仿佛是所有沈重的期望被一根絲線托著,關靈幾乎不忍心去看,悄悄別過眼去,談明德穩住心神:“我們在找,所有人都在找他。”

談謙恕不敢置信地擡眸,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更加煞白:“在找是什麽意思?”

他拔了針頭就欲下床,關靈想攔住,談明德卻擺了擺手:“我不想騙你,但是我們確實沒找到他。”

談謙恕只覺得有根棍子或者刀從他心臟處刺了進去,又在那塊血肉上反覆戳刺,疼得他眼前幾乎發黑,窒息般的疼痛從肺腑湧了進來,急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中,他想說話,喉嚨卻發癢,越忍便又覺得癢,剛欲開口便覺得嗆咳,他偏過頭悶咳幾聲,幾抹觸目驚心的血紅落在手心。

“你肺積水,不能劇烈呼吸!”

談明德摁了呼叫鈴,語氣嚴厲:“不要應潮盛沒找到自己先倒下,振作起來。”

談謙恕神情扭曲,臉頰上肌肉石塊般繃在一起,他急速地喘著氣,目眥欲裂,指節捏得發白,像是痛到極致遭受電擊般痙攣,醫生和護士推門而入,瞳孔緊縮,猛地伸手按住肩膀:“快,用鎮靜劑!”

尖銳的針頭刺入皮膚,液體推送進入,劇烈的呼吸緩緩平覆,他被人死死摁住,視線看向天花板,良久之後才從喉嚨裏發出一絲沙啞的嘶鳴。

病房的電視開著,屏幕裏是應毅雙目含淚的面容,他眼睛通紅,聲音沙啞,一向儒雅示人的形象淩亂:“我弟弟就是個普通商人,船被扣住,如今人也失蹤,我寧願什麽都不要,只要我弟弟平安。”

談謙恕閉上眼睛,在藥物作用下,又陷入了海一般的寂靜裏。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不斷地下沈,又像是漂浮在空中,過往經歷又在眼前浮現,一片白光閃過,他恍惚中看到了應潮盛。

應潮盛躺在沙發上,神情帶著些不耐煩,偶爾又轉成笑臉:“Honey......”

一股失而覆得的欣喜頓時席卷了全身,他疾步上前將人摟住:“你去了哪,我怎麽找不到你。”

應潮盛偏了偏頭:“我一直在這裏。”

談謙恕覺得難過極了,他死死地將人摟住:“那你怎麽不在我身邊?我醒來看不到你。”

他的手摸到了一片溫熱的濡濕,談謙恕低頭去看,卻見猩紅從對方肩膀上流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捂住:“快叫醫生,快——”

應潮盛靜靜看著他,忽然不見了蹤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慌席卷而來,他疾步去追,發現自己出現在了甲板上。

他著急地去尋找,應潮盛站在甲板的那一頭,憤怒縈繞在胸前:“你怎麽又不見了?!快回來。”

應潮盛轉過身,風吹起對方的頭發,他看起來十分遙遠:“我要走了。”

“你去哪裏?”

“我去我的命運之地。”應潮盛隨意道:“算命先生說過,‘死生同處’,我生於海死於海,這就是我的命,人是不能對抗命運的。”

談謙恕楞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我怎麽辦?你要把我一個人留下嗎?”

應潮盛眨了眨眼睛,他臉上笑容不見,他不說話了,只是看著談謙恕,他好像離談謙恕很遠,談謙恕試探著走近,他便退了幾步。

談謙恕攥住拳頭,一字一句地開口:“我們在上帝面前發過誓,只有死亡才能將你我分開,你既然覺得是這是你的命,那你把我也帶走,我和你死生一處,這樣豈不是才印證你的命運?”

“你要是死了我活著,那算什麽死生一處?!”談謙恕慢慢地走向他:“你憑什麽認為自己生於海死於海就是命運,我和你活著的時候不分離死了在一起,這才是真正的死生一處,這才是你真正的命運。”

那段甲板仿佛沒有盡頭,他一步一步向著對方走去:“你總說我逼你、我控制你,那我這次不逼你,你願意離開我就離開,你願意認為自己的命運是死於船上,那我陪著你!你活著我也活著,你死了我也死,我們‘死生一處’。”

大霧四起,縹緲的白霧席卷了整個甲板,國外的一處醫院,搶救室內監護儀發出聲響,醫生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快,病人有反應了。”

監護儀上心率緩緩加快,呼吸曲線出現波動,血氧器上數字開始穩定,胸口處有微弱的起伏,而那起伏仿佛是落下的火點,開始點燃身體機能各處。

“血壓上升,能自主呼吸了。”

.......

絎江這半個月對很多人來說,註定是難以忘懷的時間。

應毅的弟弟墜海失蹤,應毅最開始停止一切選舉活動,他在鏡頭前表示,自己可以失去一切,唯獨不能失去自己的親人。

電視機上是他發表演講的新聞。

這位競選人頭發花白,站的筆直,嗓音沙啞:“各位媒體朋友,我站在這裏,不是以競選人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失去弟弟的哥哥身份講話。我的弟弟,一個普通的商人、一個好好納稅、遵紀守法的公民,因為我的緣故,他的船被扣押、被調查、被口誅筆伐。”

“在最開始的時候,他配合調查,他嚴格按照各個部門的要求整頓。那時候我們相信,只要自己是清白的畢必將會迎來一個公平正義的結局,可是我們等到的是什麽?是一場爆炸,一枚子彈,是一場墜海,他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連他是否上存於人世都不清楚。”

“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想攻擊任何一方,只想問問,為什麽一個流亡加拿大的商業罪犯會突然出現在絎江?為什麽好端端地火藥會出現在船上?這座城市連不同的聲音都不允許存在嗎?”

“我參選,從來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守護這座城市的安寧,是為了維持人人平等的秩序,我希望法律公平公正,我希望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安心的生活。”

電視機被關掉,陸晚澤看向窗戶前的人,皺眉問道:“你還好嗎?”

夜色籠罩四野,一輪月色掛在天幕,屋外燈照著樹下隱隱綽綽的樹影,談謙恕坐在窗前,他最近急速瘦削,原本就鋒利的骨相沒了皮肉之後越發陡峭,視線沈沈,投來時壓迫感更強。

談謙恕道:“還行。”

他目光無機質,似幽深的寒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靜靜地看著某處。

陸晚澤看著,又問:“傷如何了?”

“死不了,沒事我先走了。”

談謙恕不想寒暄,他轉身要走,身後陸晚澤開口:“有件事情你聽聽。”

“說。”

“發生事故後半個小時內的出港監控內船只,我一艘艘地數過,第一次是四十二艘,等過了十分鐘後再查,我們所有人盯著監控看,顯示四十一艘船出港,所有的手續、錄像、申請都是四十一份。”

陸晚澤盯著談謙恕背影:“也許是我數錯了。”

這對有些人來說不是什麽難事,海上時常有海釣的快艇,一艘無定位無登記的船悄然出現,又借著夜色掩護下離港,開出海域之後打開船底閥門將船沈入海底,世界上再沒有這艘船。

談謙恕轉過身來,既沒有狂喜也沒有驚訝,表情平靜如海:“謝謝。”

陸晚澤楞了一下。

談謙恕走向院子,樹影搖曳,草叢裏有不知名的蟲鳴聲響起,林中漆黑,好似王奶奶下葬的那天。

他靜靜走著,忽然間風裏傳來聲響,談謙恕猛然回頭,只見路燈下是洋洋灑灑的影子,四周寂寂,一只野貓飛速竄過覆而不見蹤影。

這次沒有人從樹影婆娑間沖出來抱住他。

他收回目光,身影在地上拖得很長。

*

應潮盛靠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摁著遙控器。

“去問一下我哥,我還得再‘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半個月嗎?打個商量,一周行不行?”

“憑什麽?已婚人士都沒特權嗎!”

“去給我偷拍幾張照片。”應潮盛道:“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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