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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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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魚

談謙恕是在周二的上午接到應潮盛電話,彼時他面前是為他安排規劃一天行程的助理,在明天早上,他要給談明德一個準確的答覆——關於自己去不去非洲,而就在如此焦頭爛額、說是站在人生的路口選擇都不為過時,應潮盛的聲音含著滿滿笑意順著手機傳來:“我今天要送給你一個禮物。”

談謙恕擡手,示意助理暫停。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看著樓底下川流不息的車輛問:“你送花的把戲還要玩多久?”

他語氣其實不算太柔和,完全是沈浸在工作中又被打擾到的狀態,應潮盛敏銳地聽出來,若是之前兩人得吵上一架,但是今天他心情太好,便只是好脾氣地開口:“今天不是花,對了,星越有員工餐廳嗎?”

“今天是什麽?”

“一條魚,等我送過來給你吃。”

魚?

談謙恕覺得對方莫名其妙,但是電話已經被掛斷,他重新坐在辦公椅上,助理繼續匯報著工作,等結束後僅僅過去二十多分鐘,應潮盛電話再次打來,他的聲音聽起來仍舊非常高興:“我到了,你通知餐廳和門口安保人員了嗎?我要把魚放進去。”

“......你直接去餐廳吧。”

電話掛斷,談謙恕就火速通知餐廳的門衛做好放行工作,又給餐廳廚師間的人通知讓準備好容器放魚,甚至為了減少傳話的時間,自己用專線打過去的。

他有預感,假如應潮盛被攔住或者沒法到餐廳,他們免不了一場吵架,對方可不會在意是不是地處星越,談謙恕還是盡力避免這種不體面不禮貌的事情發生。

放下電話,他就乘著電梯去餐廳門口,餐廳在星越的東南面,中間要穿過一段玻璃棧道,談謙恕站在玻璃棧道從上向下看,就見一輛白色貨車駛進來,後車門裏加了冷庫。

這是運了多少魚,半噸嗎?

談謙恕震驚極了,還想再看,白色貨車已經越過欄桿向更裏面駛去,徒留下車尾燈閃爍著走遠。

他快速穿過玻璃棧道,大步沖著餐廳走去。

“——小心點。”

餐廳玻璃門全部打開,幾個人用小推車組成車板,車板上放著長長的白色泡沫箱子,幾人一前一後地用力拉著,一路駛進廚房間的料理臺。

談謙恕看到了應潮盛身影,離遠指揮著眾人把這泡沫箱子送進去,見到談謙恕過來,他招了招手笑著開口:“一條大貨,帶你去看看。”

談謙恕跟著去了廚房的操作間。

星越廚房完全是中央廚房,工作日午高峰供應人數可達1500人,廚師團隊大概130多人,餐廳光備餐區就占據了300平面積,料理臺原本是能稱之為巨大,但是當幾個人把魚擡出來的時候,那個不銹鋼的料理臺居然顯得不夠用。

那是一條目測在200kg以上的金槍魚,背部呈現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深藍色,背鰭尖銳凸起,尾巴匕首一樣狹窄,死後下頜張開,露出尖利而細密的牙齒。

它靜靜地躺在這裏,身上還帶著冰鮮後特有的質感。已經被開膛。

談謙恕想過對方送魚是什麽野生魚,看著卡車來的時候又想過可能是很多的魚,但當這樣一條藍鰭金槍魚躺在這裏的時候,內心還是忍不住震撼了一下。

太大了,平常就算是吃也是吃切割好的肉,切割得規矩而平整的肉塊擺在冰上,再佐以植物點綴,內心對這種食物不會有絲毫波瀾——它就只是一塊肉罷了,和所有能果腹的東西不會有任何差別。

但當它完整的呈現在面前後,內心忍不住地觸動,那麽龐大兇殘的深海裏的生物,如今擺在這裏等著人享用,仿佛遠古時期的狩獵基因被急促地扣響,文明的那層外衣被撕下,流露出來更加生猛野蠻的東西。

應潮盛得意極了,特別是看到談謙恕目不轉睛地看著後,越發得意洋洋:“這是深海作業的漁民撈上來的,一般金槍魚根本不會出現在絎江的海裏,這條是個絕無僅有的例外。”

他從工具箱裏拿出刀具,用幹凈毛巾仔細地擦拭鋥亮的刀,心滿意足地開口:“48小時前,它還在活蹦亂跳。”

幾個剛才幫忙卸貨的人如今帶上手套手腳麻利的去皮切骨,爽利的沙沙聲仿佛在開鑿碎冰,短而圓潤的切骨刀在一下一下重錘著頭骨,全部砍下後露出血色的肉。

星越廚師以中餐廚師為主,甜品西餐只有幾位,此時看著這龐然大物也只能做一些打雜的零活,看著被切下來的金槍魚頭尋思著要不要燒個湯或者做道香煎下巴。

一整塊的腹部肉被切下橫放在料理臺上,應潮盛戴上手套,掌心攥著柄長長的分片刀。

幾乎快一米的刀,刀片薄而鋒利,刀柄上刻著防滑的紋路,黑色的刀柄握在掌心裏,執起來切在紅色的肉塊裏,冷冽的銀灰色灑下,由大到小的切割,再換成一柄稍小的柳刃刀,黑色手套被骨節完全撐起來,動作間流露出深深淺淺的性感線條,等全部切成薄厚均勻的片後又一個個整齊的擺在盤上,應潮盛慢條斯理摘下手套:“過來嘗嘗。”

談謙恕慢慢地走過去,大腹上油脂豐富,順著紋理切開後肉泛著胭脂一般的色澤,細膩的脂肪紋理點墜在其間,像是珍珠上面的柔光。

談謙恕沒蘸任何佐料,他用手指捏起一塊送入唇間,入口之後油脂豐富,流竄著滑向喉間,喉結起落一遭後咽下:“很新鮮。”

撈起後就開膛,排酸低溫處理,等48小時一過就馬不停蹄地送來切割,這簡直能媲美給楊貴妃運來的荔枝。

旁邊人將分好的肉用小碟裝著分給周圍的廚師和工作人員,這次配了醬油和山葵,應潮盛笑瞇瞇地吃了一口,吃第二口的時候就頓住,狠狠地蘸了一撥山葵,送入口中後嚼嚼嚼:“我還是吃不慣大腹。”

油脂太豐潤了,顯得那股甘甜都膩,應潮盛又給談謙恕遞了一塊,談謙恕勉強又吃了一口,面無表情地問:“你覺得我能吃慣嗎?”他原本就不是喜歡吃生食的那類人。

應潮盛繼續道:“我專門帶過來給你的,再多吃一口。”

如此明顯的道德綁架,談謙恕沒說什麽,又吃了一塊,三塊入口後他就擡手做了暫停的手勢,應潮盛給自己切了幾片中腹裝在盒子裏。

剩下的魚仍舊很大,談謙恕讓廚師看著分,盡量讓星越的人都嘗嘗,不愛吃的也可以喝點魚湯,廚師組分了幾個刀工好的切肉擺盤,有句話是吃人最短拿人手軟,整個後廚看著應潮盛都面帶笑容,給仔細打包好山葵和醬油,又說熬好湯要送一碗上去,應潮盛沖談謙恕晃了晃手上的吃的:“你不邀請我上去坐坐?”

如此順理成章,如此心安理得,如此意料之中。

談謙恕無奈:“......我就知道。”他做最後的掙紮:“我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

應潮盛臉上出現驚訝的神情:“你這樣說我可會傷心了。”他裝模作樣地嘆息:“我可是今天給你送了一條魚的人。”

兩人視線相觸,一個冷峻到面無表情地程度,一個神情惋惜,對視幾息,談謙恕推門:“走。”

於是兩人一起穿過長長的玻璃隧道,乘著電梯來到談謙恕辦公室。

這不是應潮盛第一次來,上次來的時候他也曾十分自來熟地坐在沙發上等對方吃飯,如今更是熟門熟路地坐下,談謙恕禮貌詢問:“想喝什麽?有茶、咖啡、果汁、氣泡水和白水。”

“想喝宋種單叢,不要嫁接改良品種,要母樹上的茶葉。”

談謙恕:“......”他緩緩擡頭:“你在找茬嗎?”

宋種單叢還能給買回來,但宋種1號母樹2016年已經枯死,宋種2號年產量也就10——15公斤,提前五年預定都不一定有,這東西完全講究個緣分。

應潮盛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笑,雙手交疊在一起:“那你隨便給我泡個茶吧。”

談謙恕撬了塊普洱給泡上,應潮盛就坐在沙發上,看著對方回到座位上辦公,也不知道看的是什麽,眉眼壓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股寒霜的氣質。

應潮盛吸溜吸溜地喝茶,再琢磨著對方臉色,閑閑懶懶地開口:“遇到什麽事情了嗎?說不定我能為你遮風擋雨。”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談謙恕面色就冷了下來:“我的風雨都是你帶來的。”

應潮盛:......

他幹咳一聲,沖對方遞過去一個無辜的神情:“別這麽說。”心念電轉之間應潮盛腦子裏閃過幾個念頭,他維持著臉上關切和無辜的神情:“是不是電影審核遇到了麻煩?”

談謙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過去,是個繼續開口的表情。

應潮盛把自己陷在沙發上,偏頭時候一截脖頸拉長,他懶懶散散地開口:“雖然說之前導演吸毒了,但也是重拍重剪,要是為這個卡你說不過去。”

“一個電影是否能上映,要從內容實質、社會影響綜合考慮多方判定,現在哪有什麽一刀切的說法。”

他勾著唇,目光中閃著深意:“本土優質電影項目本來就應該大力扶持,劇組人員的生計還得繼續,你附一份完整的整改報告,我讓人啟動專項覆核程序。”

他身體向前傾了傾,手肘搭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看向談謙恕:“這樣你能滿意嗎?”

談謙恕站起來,他徑直走過來坐在應潮盛對面,臉上帶著笑:“做過的事總有爆出來的一天,我會主動披露毛鳳吸毒一事,拍攝禁毒廣告捐贈禁毒處,我希望收到禁毒處的感謝信,你能做到嗎?”

應潮盛微微一頓。

主動披露毛鳳吸毒,再大肆宣傳切割,這便是高調宣傳‘零容忍’,再投放公益廣告收到感謝信,那是官方背書,這完全杜絕了同行用來做文章的可能性,化被動為主動,處理得滴水不漏。

應潮盛緩緩吐出一口氣,瞅著談謙恕道:“也不是不行。”

談謙恕心情一下子好了,他重新給對方添茶,堪稱溫柔地續水。

這完全是雲銷雨霽,臉上冷淡冰霜一掃而光,看人的眼神都溫柔得不行,仿佛兩人關系得到實質性進展,所有罅隙不覆存在。

應潮盛手裏摩挲著杯子,內心冷笑了一聲。

對談謙恕這種人來說,愛恨情仇都得往後排,浪漫溫情抵不過錢權名利,對方是個能把玫瑰燒了分肉熬湯的主。

他舔了舔尖尖的犬齒。

嘖!

爛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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