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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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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山雨欲來

大中午,天空陰沈沈的,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在攝影棚上砰砰作響,嘈雜的雨水形成數條透明雨線下落,遠遠看去成了片遮天避日的雨幕。

後勤組定了盒飯,裝在泡沫箱裏用小推車送過來,上面蓋了層保溫被,被子上還加了層塑料膜,此時雨水著塑料膜四角下落,一路零零碎碎跌在地上,鞋底和地面接觸時濺起泥水,空氣中都是濕黏黏的水意。

上午拍攝剛結束,三三兩兩的過來拿盒飯,雞腿和鴨腿各自一半,也有人不要肉,挑出一份打開坐下就吃,吃完了找個地休息,片場的嘈雜是一陣一陣的,忙得時候對講機裏吼聲、機器運作的響聲、腳步聲、說話聲交雜在一起,仿佛是油鍋裏掉下沸水,鬧騰的耳朵都疼。

李巖打了一個哈欠,精神萎靡不振,取飯時候多拿幾分,沿著撐起的雨棚走向裏面,輕放在桌子上:“談總,你的飯。”

談謙恕應了一聲,擡手做了個稍等的動作,他還在和身邊人聊著,臉上大多數時間沒什麽笑意,偶爾會頷首,倒是旁邊人一直帶著笑,看起來親切隨和。

李巖看著,找個了地坐下,那邊還有說話聲,李巖自己扒飯,偶爾目光會瞥向那一處。

談謙恕這個副總身上具有年輕領導一切特質,強勢沈穩自律,又充滿著壓不下去的掌控欲,昨晚一場戲收工時候都淩晨兩點多,今早繼續八點開工,對方七點四十五到劇組,繼續坐那盯著。

能熬,精力旺盛,連續幾天每天睡四五個小時也只是眼下有淡淡青色。

李巖咂摸了一下,感覺對方太不會享受,給個富二代命也不會用。

手伸向飯盒,談謙恕打開看,是份雞腿飯,一葷兩素,鹵雞腿涼拌黃瓜炒蔬菜,他和齊岱坐在凳子上,齊岱拆開一次性筷子,搓了搓毛刺,挑了一支菜送入口中,半響後苦著臉:“比不上家裏種的。”

齊岱是個很註重生活品質的人,有時候吃飯會來一句:呦,今天的這個菜新鮮,炒出來清甜。

每次聽到這種話談謙恕都不作聲,他其實嘗不出什麽甜不甜的,吃飯心情好了還能嘗出來滋味,心情不好或者太忙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吃一堆植物和動物的屍、體。

就像今天,他快速吃完飯,找了洗手間刷牙漱口,演員們吃完飯不補裝,也就休息那麽二十來分鐘後,毛鳳嚼著口香糖,沖著對講機吼道:“各部門註意,開拍!”

場務打板,一聲‘Action’之後,正式開始。

仿佛是有人站在天幕拿盆倒水,水珠越來越大,戰鼓似的砸在遮雨棚上,主演們又上了一層妝,臉上灰撲撲的,在這銳利陰沈的天氣下更顯得無比憤慨,監視器內框著主演上半身,女一猛地去錘男二肩膀,雨水順著額頭流下來,幾乎是嘶吼著開口:“你到底想要做什麽?讓所有人陪著你發瘋,啊?”

男二胡子拉碴,一臉頹廢,被打得向後退去。

毛鳳霍然開口:“停!”

他一下子上前,臉色黑得要命,沖女演員道:“你撒嬌啊?你要的是憤怒,憤怒懂不懂,不是恨鐵不成鋼!”

又轉頭對男演員道:“往那一站像個傻子,演的不如一塊叉燒,眼角唇角都不動一下!你沒去學過表演嗎?”

毛鳳臉色鐵青,抑制不住怒氣似的臉上肌肉痙攣,他直接沖兩位吼了起來,整個劇組鴉雀無聲,只有瓢潑大雨劈裏啪啦地砸在雨棚上聲音。空氣中的氧氣似乎被抽幹凈,所有人凝神靜立,呼吸都放得很輕。

空氣壓抑而嚴肅,地面淤積了一層水,在陰黑的天氣裏似一條暗溪流動,談謙恕看著,臉上沒太多情緒,只是轉頭道:“齊總,毛導演挺有性格。”

齊岱多少帶點尷尬。

他看著不遠處毛鳳那張幾乎都要抽動的臉,心說這位以前沒那麽暴躁啊,念頭幾乎一轉就過,他掏了支煙遞給談謙恕,為毛鳳開脫道:“每個人風格不一樣,有的導演比較溫和克制些,有的就稍微暴躁些。”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毛鳳已經轉身坐回監視器前,他道:“都是為了工作。”

雨依舊下著,談謙恕也找了地方坐在離監視器不遠處,毛鳳略微收斂了些,不過臉色依舊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又拍了一條,這次似乎比上次好一些,毛鳳沒大聲喊‘停’,大概是保住過了,主演演完之後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情緒仿佛是將凝不凝的蠟油,一時之間面面相覷了那麽一秒,接著又開始臨場發揮演戲。

毛鳳臉色一黑,似乎又想罵,卻見後勤小跑過來,對著談謙恕道:“外面有居民敲圍欄,說擾民要報警。”

談謙恕霍然擡頭,圈起來的鐵皮圍欄被人砸得砰砰響,後勤說了幾句後幾個人依舊砸著,甚至有人都拿起手機錄像說要發網上,見勢不對立刻跑過來找支援。

談謙恕披了件雨衣大步走過去,他個子高氣勢強,幾個人原本砸圍欄的人原本激烈動作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談謙恕問:“怎麽回事?”他視線看向最前面站的女人,大概六十多歲樣子,其他人都看向這人,“我們有拍攝許可證,也進行了備案,前幾日聯系社區發了通告,你想報警做什麽?”他加重語氣,微微發沈:“報假警要承擔法律責任!”

女人一仰頭,潑辣勁凸顯:“你們在這整天拍戲,那雨打在機器上聲音那麽大,我孫子連覺都睡不了,整天在家裏哭個不停,他生病了你出錢帶著住院嗎?”

她顯然是吵架高手,一嗓子下去旁邊人立馬幫腔,從長相上看是兒子:“沒錯,我孩子還那麽小,你們開工到半夜,好不容易睡一會第二天又接著吵,耽誤了孩子發育誰擔得起責任。”

場務張嘴要說,談謙恕用眼神制止出,看向這一家人開口:“總共幾個人一起住?”

那一家人稍微頓了一下:“五口。”

談謙恕言簡意賅地開口:“估計在這還得拍幾天,這段時間嫌吵可以去住酒店,五星級以下拿著發票可以找我報銷。”

女人頓住,臉上神情猶豫不定。

談謙恕平心靜氣地開口:“下雨了孫子一個人在家?還不快回去看,一會打雷沒人哄哭了怎麽辦。”

幾人面面相覷,恰好一道乍亮的閃電從空中劈下,霎時間照得面上一片雪亮,那奶奶頓了頓,嘴上嘀咕幾句還是轉身走了。

談謙恕看向後勤的人,吩咐說:“你帶一組人去找社區,給每家發點紅包,說點好聽話。”

“雨估計還得下,問周圍便利店發紅包借雨棚,趕快搭起來,以後在結尾加鳴謝,這幾天要買什麽東西也在店裏買。”

後勤點頭,監制在劇組既要協調投資方又要處理臨時各種突發事件,這都快一個月了,從第一次見面對方身上給人種不太好說話氣質,但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就被打磨成更加穩妥的風格,很容易讓人信服。

後勤帶上三五人直奔居民樓,談謙恕收回目光,雨依舊下著,沿著臺階上行,額頭上低著水,談謙恕找了個稍微僻靜點的地方,煙還裝在兜裏,他拿出來用指腹摩挲,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來一支。

他用拇指和中指夾住往嘴裏送,蒼白的煙霧從唇邊呵出,像是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談謙恕吸了幾口,雨衣上一滴水珠滴落下來,徑直打濕細長的煙身,談謙恕看著濡濕的一小塊,伸手在欄桿上摁滅。

忙裏偷閑幾分鐘,再轉到片場,談謙恕脫下雨衣放在一邊,頭頂雨打雨棚的聲音依舊劈裏啪啦地響著。

外面氣氛仍舊是凝滯著,主演幾人個個臉色不好,毛鳳吼道:“還能不能拍好,開機一天多少錢?”

他抹了一把臉上雨水,仰頭看了看雨棚:“這會打雷閃電,每一個光影都難做,你們想不想幹了,一條NG幾次才夠?!”

演員最要緊的是情緒,充滿感染力的情緒可望不可求,能快速入戲是少數,大多數要慢慢磨導演講,有的導演能把演員打磨出來,雙向奔赴了屬於是,像今天這種,對誰都是折磨。

談謙恕伸手按住毛鳳肩膀:“冷靜些。”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毛鳳下意識地仰頭,只看到一截下巴。

談謙恕目光逡巡過所有人,沒說一句廢話:“燈光組打燈,改分鏡懟臉拍情緒,就拍雷電光影。”

他摁下對講機,嗓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場務檢查雨棚和其他設備,確保機器正常運轉。”

“服化組補妝,從現在開始懟臉拍,就拍這種氣勢。”

“所有人好好幹,等把這些拍完大家一起吃飯放松放松。”

一條條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周遭氛圍似乎被一下子解救出來,毛鳳臉色仍舊不算好,主演也收拾了情緒,一切又恢覆正軌。

天色依舊陰沈,大雨仍然不知疲倦的落下,紫紅色雷電經絡爬滿整個天幕,風雨仍舊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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