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第37章

==================

西山雪撐著半邊臉頰,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熟練地無聲彈奏。

她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窗邊那個背影上,黑發的少女埋著頭, 似乎正沈浸在睡眠當中。她的發絲亂糟糟地披在背後, 制服外套上也殘存著灰塵,簡直就像是半夜外出在泥土地上打了一晚上的滾一樣。

到了課間,少女熟稔地趴在自己的胳膊上, 側著臉, 一只手純熟地操作著游戲機裏的人物。穿著金閃閃鎧甲的勇士英勇地劈開擋在自己面前的魔獸,一臉正義地走進王座, 將被惡龍脅迫的公主解救下來。

“真厲害呢。”

佐佐木潮擡起頭,西山雪正站在她面前, 拍拍手掌,是那種稱讚的語氣:

“你玩很久了嗎?這麽熟練。”

眼前的黑發少女冷淡地瞟她一眼, 低聲說:“算不上厲害, 玩很多次了, 關卡都記住了而已。”

西山雪搖搖頭:“那也很厲害了, 最終boss關卡我也打過很多次, 但也做不到你這麽熟練哦。”

她笑瞇瞇地,露出自己擅長的社交表情:“要來加個好友嗎?”

少女臉上露出空白不解的表情,最終還是抵不過西山雪的熱情,慢吞吞把自己的賬號寫下來, 撕下遞給她, 低聲道:

“周末不在線, 要聯機的話找別人。”

“嗯, 好哦。”

西山雪答應下來。

倒不如說, 其實她對聯機沒什麽興趣, 對游戲興趣也一般,只是單純地對佐佐木潮這個人有點感興趣而已。

夜晚回去,她加了佐佐木潮的游戲賬號,兩個人一起聯機。

佐佐木潮沈默但又盡職盡責,把擋在兩人面前的怪獸全都清理幹凈,簡直就像是游戲中的勇士一般。

只是這個勇士正走在要去拯救其他公主的道路上。

“抱歉,臨時有事,先走了。”

左下角跳出佐佐木潮的通訊,她消失得相當快,一下子就在自己的游戲世界裏消失。

西山雪頓時露出興趣全無的表情,無聊地關閉了游戲。

她點開班級群,隨便找了一個平時很好說話的女孩子,開始聊天:

“一之瀨同學,你知道關於佐佐木同學的事情嗎?”

那邊那個溫柔的女孩是先是發了一個表情包,接著謹慎地問:

“西山同學,是佐佐木潮欺負你了嗎?”

“沒有哦,只是好奇想問問看呢。”

“(微笑)”

一之瀨:“哦哦那就好。”

她沈默了一會。

一之瀨:“那個孩子呢,其實——不是什麽壞孩子,只是她太奇怪也太特別了。”

西山雪:“欸?特別是指?”

一之瀨:“佐佐木潮她,好像生病了哦。”

一之瀨:“是心理疾病呢。”

一之瀨:“之前在班上發作過,有點恐怖。她本來也是有幾個好朋友的,只是那次之後,大家都不怎麽搭理她了。”

一之瀨發了一個瑟瑟發抖的表情包。

一之瀨:“這件事情,其實是和班上另一個同學有關系,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呢?”

西山雪:“是誰呢?(笑)”

一之瀨:“乙骨憂太。”

一之瀨:“不過你應該不認識吧,那家夥三天兩頭就曠課,大家都當他不存在的。”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金發的少女歪著頭,“起初,我認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

知曉這個名字之後,西山雪註意到一點特別的事情。

佐佐木潮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樣。

佐佐木潮並不是沒有朋友,雖然她不知道,那家夥能不能算作佐佐木潮的朋友。但在西山雪看來,那個名為“乙骨憂太”的家夥,確實——

和佐佐木潮能說上幾句話。

佐佐木潮對他的態度很奇怪。

與其說是刁難,不如說,更像是那只流浪黑貓曾經對西山雪做過的事情一樣。

用尖利的爪子刮花她的小腿,用亂糟糟的毛發蹭蹭她的手掌,用長而煩人的貓貓叫吸引她的註意力。

與其說是折磨,不如說,這是另外一種——沒有被愛過的孩子表達愛意的方式。

佐佐木潮對待乙骨憂太也是一樣的。

那乙骨憂太呢?

西山雪默默註視著。

他蹲在佐佐木潮的身邊,用那雙深藍而審視的眼睛盯著路過他們的所有人,像是兩只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

他皺著眉頭輕聲叮囑佐佐木潮:“佐佐木同學,不可以總是這樣,太危險了。”

佐佐木潮就對他揮揮手,用那種笑嘻嘻又挑釁的語氣反駁:“怎麽?你害怕啦?”

“不,”乙骨憂太睜著那雙深藍色又澄澈的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少女,小聲道:“我很擔心你,佐佐木同學,我不想你因此受到傷害。”

他們在說些什麽呢?

西山雪很好奇。

所以她選擇靠近。

她對乙骨憂太不感興趣,更不想和他扯上關系。

她只是單純地好奇佐佐木潮這個人。

她是什麽樣的家夥?

她又經歷過什麽?

她生病了?

生了什麽病呢?

從哪裏入手比較好呢?

西山雪想,想要了解一個人,從她的家庭入手是最快最便捷的。

這對她來說很容易。

資料上顯示,佐佐木潮的父母情感關系並不健康。

換句話來說,這對父母似乎正處於貌合神離的狀態。

西山雪看著手頭資料上,關於佐佐木潮的母親婚內出軌的證據,感到困惑。

佐佐木潮的母親是外籍人,她似乎正準備離開這個小家庭,回到自己的故鄉西雅圖。而她的父親則是準備在離婚之後離開仙臺,去到日本的其他地區發展。

但這個孩子到底該如何處置,似乎並沒有人願意接手。

佐佐木潮似乎也沒有生病。

至少她沒有過進入醫院的記錄,更沒有什麽精神疾病,是個實打實健康的青少年。

至於這種家庭對於青少年的影響,西山雪認為微乎其微。

她顯然忽視了普通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認為佐佐木潮會有多大的心理陰影。

在她看來,在咒術界,這樣的家庭狀況已經算得上健康。很多咒術師不結婚的根本原因,就在於他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惡意,更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傷害身邊親近之人。

更有甚者,有些咒術家族已經將婚姻演變為工具,或是為了延續子嗣,或是為了聯結其他強大的家族,總之都早已偏離婚姻最原始的目的。

算了。

她放下資料,選擇自己去接近這個她相當感興趣的流浪貓。

學著和普通的同學一樣,先是交換聯絡方式,接著再一起吃飯,互相邀請著一起出門玩,然後莫名其妙成為對方的一生密友。

青少年不就是這樣?

佐佐木潮起初還很抵觸。

她似乎很久沒有和女生正常相處,對待西山雪的態度就像是一個悶葫蘆男友一樣,大多數的情況都是——西山雪和她分享了一堆自己的生活見聞,她只會回覆一個“哦”。

那個叫“乙骨憂太”的男生也一樣奇怪。不僅不願意交換聯絡方式,還總是用不安的眼神註視著西山雪,好像她會搶走他的什麽東西一樣。

但西山雪並不在乎這些。

她用熱情的態度靠近佐佐木潮,她深以為自己只要想做好一件事情,就不可能做不好。

佐佐木潮如她希望的那樣軟化態度,從剛開始的僵硬冷漠,到現在能夠逐漸接受她的靠近,甚至偶爾也會說一兩句玩笑話。

只是——

那個乙骨憂太仍然黏在她身邊。

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又是怎麽認識的?

西山雪用玩笑話試探過一兩句。

佐佐木潮對這些問題都是回避的態度,乙骨憂太則是撓撓頭,眼神清澈無辜,負責把這些問題全都打回去:

“欸?就是普通地認識了哦。”

“嗯……我和佐佐木同學,之前就只是普通同學的關系呢。”

“我和西山同學不一樣,西山同學……看起來非常受歡迎……我的話,就只有佐佐木同學一個人。但是沒關系哦,我很開心。”

那家夥,那種無辜的態度,讓人非常火大。

家長會上。

佐佐木潮和乙骨憂太的座位上沒有人。

同學們都在私底下竊竊私語。

高中生,中傷人的手段就那麽多。

他們給總是黏在一起的乙骨憂太和佐佐木潮起了外號,叫乙骨憂太“沈重男”,叫佐佐木潮“無臉女”,因為前者總是陰郁潮濕,而後者則是有一張平平無奇的臉蛋。甚至給他們兩個人起了個滑稽的外號,叫“老鼠夫婦”。

“真過分。”

西山雪反覆強調道:“太過分了。”

她頂著一張漂亮的臉蛋,撅著嘴巴,可愛的樣子似乎能讓全校所有男生都聽她的話。假如是用這張臉去要求所有人,所有人都會答應她的請求。

“我要去和他們說,不能用這種奇怪的外號稱呼你。”

剛站起身來,就被佐佐木潮拉住手臂。

她平淡道:

“不用了。”

“欸?可是——”

“沒用的。”佐佐木潮的眼睛黝黑,那雙眼睛裏似乎蘊藏著一切奧秘,她只是平靜地闡述事實真相:

“我不會在意無關人的想法。”

啊。

西山雪看著那雙眼睛,試圖從那裏面讀出她的情緒。

哪怕讀出一點點傷心難過,一點點狼狽不堪,或者一點點憤怒無奈。

但都沒有。

她很平靜。

所以,西山雪輕輕開口問:

“那我——也是你認為的無關人員嗎?”

從不向她解釋,也不在意她為什麽靠近自己。像是逆來順受的貓咪,給予她一點點溫暖,她就坦然接受,但假如你要走開,她也只會睜著那雙眼睛看著你離去,不去做任何挽留。

這是為什麽呢?

那雙眼睛終於擡起來,願意註視著西山雪的靈魂,佐佐木潮歪著腦袋,問:

“那你呢?”

欸?

她真的像一只疑惑的貓咪一樣,問:

“在你眼裏,我不也是無關人員嗎?”

不需要解釋,沒必要解釋。

西山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才靠近佐佐木潮,她認為自己問心無愧。

只是從何時起,她開始覺得不滿、覺得不足夠,想要更近的距離,想要替代什麽,想要成為流浪貓心目中的唯一。

她心無旁騖地按下鋼琴鍵,奏響美妙而愉悅的樂曲,有一個人願意坐在她對面,幫她撥動節拍器。

她成績優異,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所有人都在誇讚她時,有一個人靠在她的書桌旁,低著眸子,用手指輕輕將她弄亂的桌面擺整齊。

她抱著膝蓋坐在場外,同樣受傷的乙骨憂太坐在她前面,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卻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看向場內的少女。

佐佐木潮像是水一樣。

她就是潮水。

隨波逐流,時而追逐,時而尋找。

她的波浪溫柔而緩慢,帶著她自己的節奏,直到把深愛她的人都溺弊其中。

【“回到眼前的問題上來吧。”

金發的少女撥弄自己指尖的掌機。

“我講述了一個短暫的故事。這是我溺弊於潮水之中的故事,那你呢?”

“你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佐佐木潮抱著自己,慢吞吞地問:

“我的故事?”

【“你和‘****’的故事。”】

佐佐木潮是個普通的少女。

普普通通地降生在普通的家庭,母親是外籍,和父親相愛後來到日本選擇定居,生下她。

她的一切似乎都被定格在普通人的軌道上。

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家庭條件,普通的成績,一切都很普通。

有時候,她甚至厭煩這份普通。

不過她也有不普通的興趣愛好。

她喜歡玩游戲。

喜歡玩驚險刺激的探險游戲,偶爾也玩一些正常少女偏好的性向游戲。

她最喜歡的一款游戲是很古早的勇者地下層探險,有著老套的故事背景和陳舊的操作手法。一位漂亮美麗的公主殿下被巨龍挾持,英勇的騎士化身勇士拯救公主,進入地下城探險。

她玩這個游戲玩了上千次。

公主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這是佐佐木潮最喜歡這個游戲的原因。

公主的形象並非是國人普遍認為的金發碧眼,而是有著黑色的長發、深藍色的憂郁雙眸,臉頰瘦削,沈郁寧靜的少女形象。

被同化到不倫不類的勇者游戲,是佐佐木潮短暫的快樂時光中最珍貴的東西。

她認為她是幸福的。

但這並不能欺騙她自己。

母親是外籍,有著獨特的思考方式和教育理念,認為孩子應該獨立自主。父親整天忙於工作,並不能給予佐佐木潮更多的關懷。

與其說她是被撫養長大,不如說她是在父母的忽視中成長,最終變成父母希望的模樣——

獨立自主又堅強。

這樣堅強的孩子,哪怕誕生在任何一個家庭都會備受寵愛。

但她並沒有降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

思想開明的母親很快覺得日本的環境令她窒息,她開始頻繁地尋找情人,一個接著一個,甚至這中間,身為她的女兒的小潮也發現過一兩次。最後一次,這位母親殘忍地對女兒宣布:

“小潮,媽媽決定要和爸爸離婚了。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佐佐木潮看向她母親的視線平淡而冷漠,她疑惑地問:

“我是個累贅,你確定要帶我一起走嗎?”

父親也對她爭取:

“小潮,留在爸爸身邊吧,爸爸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佐佐木潮審視著父母的臉,說道:

“你們太奇怪了。”

自己生病了。

佐佐木潮從小就知道這件事情。

但這病並不是不治之癥,不,應該說,這病癥並非絕癥,也不是那種一患上就會被奪走生命的疾病。

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疾病。

小時候的表現並不明顯。她抵觸他人的靠近,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渴望父母的擁抱或關懷,她站在眾人之外,冷漠地看著孩子和父母之間親昵的互動,胸中更多的是一種疑惑。

長大之後,她很獨立,父母很忙,於是她盡可能地減少自己在家庭中的存在感。父母沒有時間去參加家長會,甚至老師家訪時,也只有她一個人應對。

她時常認為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像是被世界硬生生分割在另一個空間一般,世界上其他人的喜怒哀樂都與她無關,她看著那些人的笑鬧,只覺得奇怪而異樣。

沒有人願意陪伴她,也沒有人願意靠近她,她的所有情緒都被憋在這具小小的身體裏,從來不曾發洩。

唯一陪伴她的——

是那個破舊古早的勇者游戲裏,那個黑色頭發、深藍色眼眸的公主,她紅著臉對自己說:

“勇者大人,如果可以的話,今後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嗎?”

可以哦。

可以哦。

可以哦。

佐佐木潮沒有選擇任何人。

她沒有選擇跟著母親前往西雅圖,也沒有選擇跟著父親離開仙臺,而是選擇接受二人的撫養費,獨自一個人留在仙臺,獨自一個人長大,獨自一個人面對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假如這一切正常的話,是不是對於佐佐木而言,也是一種幸福?

但這一切都像是處於懸崖之上的幸福,虛妄的鏡花水月,只需輕輕用手指一攪便風雲湧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