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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山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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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山茶意

季闕然在早上從H市趕到S市醫院時,越歲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仍然插著氧氣瓶。

透過窗口能看到越歲蒼白的一張臉,明明前幾天還健健康康地呆在他面前,異想天開說香火是流星,如今卻已經躺在了病床上,兩眼緊緊閉著。

像櫥窗裏最精致的娃娃,悄無聲息,以至於太過安靜了。

他到S市的時候,正值路段高峰期,一路跑了五個站,才到了醫院門口,上樓的時候腿還在不自覺地抖,迎著醫生們見怪不怪的表情,手扶著墻慢慢走到病房。

直到親眼看到越歲脫離了生命危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力氣才似乎恢覆了一點點。

他推開門。

江餘朝,虞行簡和江臨洲都坐在裏面的沙發上,見到季闕然進來都站了起來,隨即識趣地走了出去。

病房裏,越歲枕在白色的枕頭上,被子和墻壁也是雪白的,仿佛孤零零一個人睡在冰封的極地裏。

氧氣瓶下是沒有血色的唇,溫和的眼睛沒有睜開,季闕然走過去,彎下身子,顫抖著握住他同樣蒼白的手,慢慢放在嘴邊。

唇覆上的是溫暖,而不是冰冷。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抓住越歲的手哭出了聲,臉上的汗珠混著雪水,跟淚水一齊順著臉滑落到越歲的手上,經過那點嫣紅的小痣,滴落在床單上,濡濕了一大片。

季闕然口中不停地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的錯,都是我……”

手指處壓出輕微的疼,季闕然低頭看去,兩只手上的素色戒指緊緊挨著,像一條銀色的線纏繞在了季闕然和越歲的無名指上,殘餘的淚珠鑲嵌為晶瑩的鉆。

以吾之愛,冠汝餘生。

越歲是個在感情方面比較傳統的人,他認為每一道步驟都需要特定的儀式,告白要有花束,結婚要有戒指,所以他每次都為季闕然準備好了這一切。

他難以想象越歲的眼睛流了多少眼淚,才給他戴上戒指的,又是怎樣哭著跳江的。

越歲的眼睛,是世界上毫無瑕疵的最美琥珀,他喜歡看他眼中細碎的光亮,仿佛裏面藏了一整個宇宙,銀河流淌在其中。

他明明偷偷發誓過,以後一定會讓越歲少流一點眼淚,但是他還是讓他流淚了。

讓他偷偷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淚。

甚至差點付出生命。

所以越歲對他說“都怪你”。

手腕上的牙印只剩了幾點暗紅色的痕跡,季闕然直起身子來,一個信封滑落在了病床上,深綠色的,是夏季山巒一眼望過去最深最普遍的顏色。

他慢慢打開信封,一張青綠色的紙夾在其中,季闕然抽出來,字清秀瀟灑,收筆處銳利藏鋒,只有簡短一行字:“不必沈湎過去,你該向前走。”

一滴苦澀的淚落在紙上,季闕然心痛到重新躬下身子,紙張飄落,落到地上翻了一個面,紙背青綠依舊,赫然是一行字:“祝此生無憂,喜樂無邊。”

沒有署名。

紙張的角邊有一滴水落過的痕跡,使得那個小小的地方沒那麽平整,季闕然的心也跟著皺了起來。

以淚水代為署名,好狡猾。

季闕然看了良久,俯身撿好紙張,重新封在信封裏,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恢覆了冷漠。

外面只有江家的兩兄弟,虞行簡不知道去哪裏了。

他陰沈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人,直接快步走上去給了江餘朝一拳,咬著牙說:“江餘朝。”

這一拳太過突然,江餘朝沒時間躲,眼鏡被打歪了,鼻托深深陷進眼角邊,嫣紅的鼻血瞬間流了下來。

他苦笑一聲,扶正自己的鏡架,仍然站在原地,腳邊頃刻之間覆上陰影,擡頭一看,身穿軍裝的江臨洲已經擋在了前面。

“滾開。”季闕然怒意已經到了極致,他紅著眼,沒耐心地重覆一遍,“滾不滾?”

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季闕然從孤兒院裏就知道這個道理,進入季家後謹小慎微,絕不會有放任情緒外流的情況,僅有的兩次全是因為越歲。

在與季闕然初次見面就達成共識的幾年間,唯一的兩次。

江餘朝低下了頭,慢慢握緊了手。

江臨洲沒動,他仍然身姿筆挺地擋在江餘朝前面,試圖勸阻:“然哥,你冷靜點……”

“越歲躺在裏面,我怎麽冷靜?”季闕然收了手,他一字一句地說,“江餘朝,我之前說過,你不能把這事告訴越歲,這跟越歲沒關系。”

“他求我的,這是他自願做的,”江餘朝推開江臨洲,他走上前對視著季闕然,頂著左邊臉上駭人的青紫色,從鼻子流下的血染紅了淺色的衣領,甚是狼狽。

“願意?”季闕然冷冷地看著眼前beta,說,“因為他沒辦法選,假如他不做點什麽,就是對不起我,你把他推到一個道德的懸崖上,他只能進不能退。”

“夠了,季闕然。”江臨洲靠在墻壁上,出聲制止。

季闕然臉上是嘲弄,用譏諷的語氣說:“江餘朝,你之前說過我們是同一類人,但其實根本不是。”

江臨州看了一眼江餘朝半邊臉,抽出一張紙遞給他,對季闕然淡淡地說:“你過分了。”

“心疼了?”季闕然看了一眼安靜躺在病房裏的越歲,心裏冒出密密麻麻的蝕骨的痛,轉頭無所謂地對江臨州說,言語卻像刀子一樣直紮江餘朝的心窩,“他這種人是不會懂的。”

說罷,季闕然大步往醫院外走去。

江餘朝晃了晃身體,被一旁的江臨洲扶住了,他擡起眼睛,撞進一雙漂亮卻潛藏著極度危險的眼睛,身體比大腦先作出了反應,他害怕地抖了一下。

“哥哥,你抖什麽?”眼前的S級omega漫不經心地松手,“你心裏在想什麽,我都知道。”

地板上的黑影慢慢變大靠近,吞噬了beta孤獨的影子,耳畔響起低語:“你無非是想保住他,可他並不喜歡你。”

12月30日淩晨,季懷瑜因攜帶槍支以及故意殺人罪被警方拘留。

12月30日上午,S市公安局得到了完整證據舉報,依法對季家相關涉案人員實施抓捕,經查其涉嫌開設賭場、非法持有槍支、敲詐勒索、強奸、行賄等多項違法犯罪行為,季家所有人已被警方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1月5日判決生效,許悅和季曉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一個月後施行,季懷瑜判處無期徒刑,季葉華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

判決書下達的那天,季闕然前往監獄單獨見了許悅,許悅穿著一身藍白色條紋的囚服,一周之內從S市高高在上的季氏夫人淪落到此,頭發卻依然梳的整整齊齊,坐下來時習慣性地擡著下巴看人,戴了手銬的手依然如第一次見他時交疊地放在腿上。

眼前的女人,殺了徐緋兩次,一次是把徐緋送上季曉的床,一次在得知季曉再次見了徐緋後,精心策劃了一場車禍。

季闕然在許悅對面坐下,拿起了通話器。

許悅率先開口道:“你如願了。”

“我想要的從來都沒得到,”季闕然心裏恨意交雜,握著通話器的手指尖泛白,“我之前做過親手殺死你們的夢,只有這個如願了。”

“我有點好奇,你一直在我們監控之下,是怎麽做到那麽多事情?”每次看到這雙眼睛,許悅都會想起徐緋,才華橫溢,容貌出挑,高等級的信息素,她無數個夜晚嫉妒得無法自拔,直到她將徐緋一朝之內拖入泥潭。

季闕然看透了許悅眼中的不甘心,輕蔑地說:“你沒我母親厲害,季懷瑜是個渣滓,你的beta爸爸爬上你父親的床,生出的beta果然也一樣下作。”

從得知母親死亡真相的那一刻起,季闕然就已經著手開始收集證據,稍大一點,開始全面學習金融經濟學各方面知識,通過林北監視季葉華,收集股權,挖走核心人員,搞垮公司輿論,一點點把一個商業帝國吞噬一空。

頭兩年,季曉和許悅最喜歡把他關在季宅二樓最裏面的小房子裏,沒有窗戶,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一開始很怕,後來把筆記藏在衣服裏,拿著極小的手電筒學習。

為了不被發現,紙張都是小小一張,字就更小了,燈光又暗,眼睛沒過多久就又紅又難受,但他還是努力地把每個字記到肚子裏去。

“下作?是我想成為他女兒的嗎?”許悅恨恨地想將手銬鏈條砸向季闕然,玻璃發出哐啷的響聲,她惡狠狠地詛咒:“當年那輛車就應該把你一起撞死。”

但季闕然仍然坐在那裏,絲毫沒被嚇到,眼睛中的刺骨寒意讓許悅頹然地重新坐下來,話漸漸沒了聲音:“當年你死了該多好,你死了該多好……”

“別廢話了,我母親的遺書在哪裏?”

“遺書?”許悅猛地大笑起來,得到了一旁警察眼中的警告,她視若無睹,面容扭曲起來:“根本沒有這回事,其實你早就收集了很多證據吧,這都是我們騙你的,就是為了讓你乖乖聽話。”

“你說什麽?”季闕然臉上頓顯了幾分錯愕,“這不可能。”

他找遍了所有與之相關的人和事,整整五年,希望能早點親手了結了季氏,他一直都沒找到,卻沒想到這本來就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根本就無法找到。

“完全沒有這個東西,”許悅無所顧忌地大笑,眼角皺紋堆疊起來,不顧形象笑的喘不過氣來,“你的omega差點為了這個不存在的東西丟了性命,季闕然,這就是喜歡你的下場。”

她說:“你真是蠢吶,季闕然。”

季闕然回到越歲的病房時,正值黃昏時分,冬季為數不多的一個漂亮的黃昏,玫瑰色的霞光靜靜流淌在漸漸昏暗的天際,預示著明日的晴朗天氣。

越歲的半邊臉隱在黑暗裏,光落在另一半俊秀的臉上,呼吸微弱,卷翹的睫毛安靜地立著。

房間只有細碎的氣音,纏在細長的氧氣管上。

醫生說,他頭部受到了撞擊,不是很嚴重,但有極大概率會失憶。

季闕然這段時間有思考過該怎麽向越歲介紹自己,該怎麽介紹才能顯得沒那麽手足無措,但他現在覺得沒必要了,什麽都沒必要了。

越歲的生活沒有他肯定會過的更加好。

無論是從幼時還是到現在,他都是拖累的那一個。

母親明明能有更好的生活,季曉因為查到了他,順藤摸瓜找到了母親,他是第一次看到溫柔憂傷的母親拿著刀,像菜市場的潑婦一樣,一邊緊緊抱著他一邊大吵大鬧。

一周後,他便親眼見到了母親的死去,鮮血糊滿了一身。

越歲的S大錄取通知書已經送到了洛安巷,他去取了,照片上的越歲笑意淺淺,他那麽優秀,又像陽光一樣堅定溫暖,明明有點膽小,卻毅然地從橋上跳下去。

所以舉辦舞會的那個晚上,越歲對他說“都怪你”。

他其實有點傲慢,覺得以自己的聰明能掌控全局,所以不想讓越歲離開,想要緊緊抓住他。

太久了,太久沒有嘗過被愛的滋味,所以他舍不得放開他,以至於忘記了自己才是最危險的那一個。

自打越歲來了S市的第一天起,他就應該離越歲遠遠的,不應該讓他牽扯進自己的事情。

季闕然坐在椅子上,看了許久,直到房間與外面漆黑的夜融為一體,天邊再次現出一線光亮,季闕然才終於回過神來,打開小燈,照亮了床頭的一小片區域。

他輕輕從越歲手指上褪下那枚戒指,親吻了一下手指,幹裂的唇貼上溫暖的手指,季闕然晃了一瞬的神。

關上唯一的燈,季闕然出了病房,走進昏暗的長廊。

天際將曉,橙黃色的太陽躍出,掛在冷色的天空中。

病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隨即慢慢睜開眼睛,越歲茫然地看向一旁喜出望外的男生,他笑起來有一雙月牙眼,彎彎的,分外好看。

他問:“請問你是?”

男生一楞,眼睛裏閃著淚花,馬上說:“你失憶了,我是方佰,你的好朋友。”

越歲舉起自己的手,動了動手指,仔細看了半晌,隨即扭頭看著一旁花瓶中藍色的細碎小花,在白色的病房裏,像浮在雪白天際上湛藍的雲。

而花瓶的旁邊,一枝耀眼的紅色花朵靜靜地躺在上面,綢緞似的花瓣,重重疊疊,華美精巧。

越歲感嘆它的美,蒼白的臉上浮現疑問:

“藍色的是什麽花?”

“勿忘我。”

“紅色的呢?”

“山茶。”

“花語是什麽?”

“熱烈的愛,和……決絕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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