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女鬼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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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女鬼登場
多虧了烏今澄, 蘇錦尋又失眠了。
她重覆著戴上又摘掉耳塞的動作，從床的南端滾到北端，直到後半夜, 才勉勉強強進到夢裏。
她不可避免地夢到了初中時期的烏今澄。
那時的烏今澄喜歡黑色, 秋季校服裏會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 鞋子也是黑色的，不知是喜歡裝酷還是不愛幹凈。
中考那天老師沒要求穿校服, 她便只穿了件黑色中袖, 梳著高馬尾，皮膚白得能發光，站在校門口像個LED燈管。
她依稀記得烏今澄的小臂上沒戴過飾品，脖子上也沒有，那她是什麽時候勾走了烏今澄的手串？
難道她系在了腰間？
夢裏，她再度變成了狐貍, 慌張地逃到河岸邊, 過了橋，又一個急轉彎，越過樹之後與烏今澄擦肩而過, 奔向了考場。
她們的城市六月多雨, 中考前一天剛好下了場暴雨, 河流湍急, 雨水灌飽了河床，浪頭撞在橋墩上，碎成白沫。
若是手串的珠子散進水裏，瞬息間便會被河水卷走。她無法想象那樣的河流, 烏今澄是怎麽找了十多個小時，且真的撈到了一顆珠子。
清晨, 春季的鳥叫聲清脆悅耳。
蘇錦尋睜開眼，揉著蓬亂的頭發，爬起身來。她太久沒剪頭發，本來齊肩的發披散在背後，睡覺時有點累人。
她打算去剪個短發，之前就有這個想法，但一直懶得下山。在山裏住久了，為了去趟理發店而下山，她都嫌麻煩。
她上次去理發居然是去年，在拜入宗門前，做一套高層次棕色微卷發，花了六個小時。
橫豎今天沒課，那就下山去剪個頭發吧。
穿衣時，她在枕邊發現了一封信，上邊寫著蘇錦尋親啟。
她打開一看，這是一封道歉信，字跡工整娟秀，用的魏晉小楷。
寫信人是……烏今澄。
【展信安，親愛的好師妹：
眨眼間，冬去春來，我在藏書閣已經被關了一月有餘。推開北窗時，常能望見檐下有燕子在銜泥築新巢，翅膀剪開的光影落在書頁上，忽明忽暗。】
【我時常去看窗外的鳥兒，它們振翅時從不顧忌風向，落下時也毫無遲疑。這讓我想起你，想起你總是選擇奔向自己篤信的方向，恍如箭簇離弦，從不拖泥帶水。】
【而我，在漫長的寂靜裏，終於學會了面對自己心靈的那些晦暗。我無數次反思那個新年的清晨，清晰地認識到了自身的錯誤。】
【我明白了，真正的答案不在逼迫裏，而是在那三月春風中，等它醒來，等它花開。】
【若你允許，待我出關那日，想為你折一枝初綻的海棠，就插在我們窗前那個天青色的舊瓶裏，便算春天替我送了禮。若你覺得勉強，我便繼續留在這裏，整理那些關於妖物的記載。】
蘇錦尋的指尖抵著那處落款，看到熟悉的字跡，和這全宗門只有烏今澄能寫出來的古樸文雅，恍了神。
昨晚，烏今澄來過嗎？還是讓信自己飛過來的？
她心裏清楚，這道歉信八成是師母昨日聽到自己還沒原諒大師姐後，強迫她給自己寫的。
但上邊的一筆一劃，筆鋒在轉折處有過的凝滯，略深的墨跡，沒有半分潦草和敷衍，仿佛寫字的人曾在那裏長久停頓，思索。
蘇錦尋是個不太有文學情懷的假文科生，但收到人生中第一封信，仍是稍有幾分觸動。
她走到窗前桌邊，將天青色的古董花瓶擺正了些，插上海棠麽？烏今澄懂插花技巧，想來是會好看的。
於是，她出去找師母，告訴師母，她差不多原諒大師姐了，等海棠開花時，就讓她回來吧。
下山，她在上次拐進去的那條小巷巷口碰見了蓮蘊。
蓮蘊的手裏拎著一只小巧的竹籃，裏邊盛放著幾枚剛采摘的蓮蓬，見她心情不錯，遂問她有沒有興趣去她後院坐一坐。
蘇錦尋有些受寵若驚，畢竟她上次進去時，還被蓮蘊厲聲盤問了一番。
蓮花塘依舊是上次那般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好景色，蓮花四季盛開，美不勝收。
近處是初春才有的尖尖小荷，將舒未舒的，稍遠些，盛夏的粉白芙蕖烈烈盛放，花瓣層層疊疊。
蘇錦尋被她帶著一路行至上次的後院，蓮蘊解釋道：“只有妖，或得了機緣的修仙者，才能看見，才能進來。”
“所以上次你見我進來，就知道了？”蘇錦尋問。
蓮蘊的手指輕點在她頸間的羊脂白玉上：“起初以為你是這片山上玄鑒門新來的門生，後來見著了這個，我便知曉了你是蘇家那孩子。”
“你認識我母親？”蘇錦尋問。
“我和她……算是同事。”蓮蘊道。
蘇錦尋對此感到疑惑，她媽媽怎麽可能在捉妖師公會工作？且不提她自身是一只完全的九尾妖狐，就說她在公司的工作強度，就不可能有閑暇來管妖的事情。
“我先前見你對符箓之道頗有了解，想來便是她教的你。”蓮蘊引著她繞過主屋，來到屋後一處小巧精致的蓮花池旁。
“你的母親，是個非常豁達積極的人。她的想法很多，傳授給你的知識必然不止局限於當代通用的那些基礎符箓。”
小池不過丈許見方，池水清澈見底，不見泥土，唯有流動的金銀兩色光華在水底交織成一個符陣。
陣眼處，三兩株形態各異的蓮花自那些生長著的符文中綻放出來，有的化作纖細的葉脈，有的凝成嬌嫩的花瓣，滋養著整片蓮池。
蘇錦尋被眼前所見迷花了眼，入神許久，才楞楞道：“這……太厲害了。”
“生生不息陣。”蓮蘊的指尖點水，一圈漣漪蕩開，池中所有符文隨之亮了一瞬，“畫的符，種在這裏，便能自己汲取天地靈氣生長，不費繪制者太多心神精力。”
“生長？符箓還能種植？？”蘇錦尋訝然。
蓮蘊問：“你覺得如何？”
“好，特別好。自然是神奇極了。”
蓮蘊轉眼看她，眸色深深：“想學麽？”
蘇錦尋下意識想點頭，卻猛地想起自己已經拜入了玄鑒門，擺手婉拒道：“承蒙前輩厚愛，只是我如今已經有了師門，師母親自教導——”
“我不收徒。”蓮蘊打斷她，“只是這東西不該隨我埋進土裏。我教你，你只說想不想學就是了。”
她不等蘇錦尋回應，便以指為筆，淩空勾勒起來。最簡單的引靈符紋浮現在半空，與小池中的陣法所相呼應。
蘇錦尋屏息看著。或許是體內半妖的血脈對妖氣流動格外敏感，或許是蘇清硯往日那些嚴苛的符箓訓練深入骨髓，她忍不住跟著擡起手，指尖微光凝聚，在空中映出了一道完美的虛影。
蓮蘊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
“果然……”她低語，隨即神情一肅，“看好了，這只是引子。這蓮花陣最重要的用處，不止造景養靈。”
她雙手結出一個覆雜印訣，小池中的符文乍然旋轉，金銀兩色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朵巨大的半透明蓮花虛影。
那蓮花緩緩旋轉，聖潔溫暖的光暈灑落，帶著一種凈化萬物、滋養生命的浩瀚生機。
這是凈化符陣？蘇錦尋後退了一步，仰頭去看，卻感覺這其中蘊含的力量遠比上次蓮蘊教給她的更加強大。
“它能凈化最汙濁的蠱毒，能愈合最致命的傷害，能從地獄喚回將散的魂魄。”
蘇錦尋像是個聽完上門推銷的產品介紹後迫不及待購買的消費者，此刻只關心最後一件事：“你願意把它教給我？我要付出什麽代價？”
蓮蘊道：“你無需向我付出代價。但它需要你付出代價，這陣法消耗的不是靈力，而是施術者的壽元。以生換生，以時間去對抗死亡。”
蘇錦尋心頭巨震：“這代價……”
光華漸斂，蓮蘊收起蓮花陣：“你學會之後，只要不使用它，它就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影響。”
“……”蘇錦尋想，學會之後，她真的能忍住不用麽？
“你也不用太擔心，它的代價雖然聽起來嚇人，但平常使用，凈化治愈，消耗的壽元可能還沒你布這陣法的時間久。不過你若是想讓人起死回生，必定會付出遠超於此的代價。”
蓮蘊看向蘇錦尋，那眼神像是透過她在看很久以後的未來：“蘇家的小孩，你學不學？”
風過蓮塘，萬荷輕搖。蘇錦尋站在那片違背天時的絢爛之間，不再猶豫。
“那你教我吧，我本來就不是人類，半妖之身，要活得太久反倒不知這些時間該用在何處。若能拿來換些別的什麽，再值得不過了。”
傍晚十點，蘇錦尋從理發館出來了。
她這次剪短了許多，兩側的發絲貼著臉頰，發尾帶著微卷的外翻弧度，額前更是削成了輕薄的空氣劉海，長度恰好落在眉眼上方。
她感覺脖子上承載的重量減輕了不少，走路蹦跶時都有了活力，蓬松的短發上下飛揚，像只棕色的小泰迪犬。
蘇錦尋十分滿意這個發型，可惜師母和師姐們都去睡覺了，沒人炫耀。但好在她家大人夜生活很豐富，這個點還沒睡覺，她回到屋子裏，立馬給蘇白竹打了微信電話。
蘇白竹那頭的顯示畫面有點不同尋常，是一個黑魆魆的洞穴，四周環境極度逼仄，在閃光燈的照射下顯得陰氣森森。
“老蘇，你在做什麽？”蘇錦尋問。
“親愛的，我剛下播，你這通話來的真是時候。”蘇白竹一邊往外爬一邊道。
鏡頭晃得蘇錦尋頭暈，她本來想給蘇白竹她們分享一下自己的新發型，可現在只能耐心等蘇白竹先爬出來。
洞穴通道越爬越狹窄，幾乎僅能容納一人勉強擠過去，蘇錦尋感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來。
蘇白竹卻游刃有餘，還有心情開玩笑：“以後還會有一群倒黴蛋過來，我先替他們探探路。”
“你們靈異直播群裏的？”蘇錦尋問。
蘇白竹灰頭土臉地笑了下：“這個暫且要求保密。”
蘇錦尋道：“老蘇，你現在看起來真慘，媽媽知道了絕對要罵你。”
“那你就絕對不要告訴她。”蘇白竹說。
“我才不告狀呢，我還在和她冷戰。”
等蘇白竹終於爬出去了，鏡頭照到夜空的月亮，以及周圍的荒郊野地和依稀幾個墳頭。
蘇錦尋悵然道：“老蘇啊，你要不把這個工作辭了吧。”
“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蘇白竹說。
“可你賺的還沒花的多。”蘇錦尋說。
蘇白竹反問：“你賺的就比花的多了？”
“我是應屆生，你們前期給我提供啟動資金是應該的。”蘇錦尋幽幽問道，“你剛剛不會在盜墓吧？”
“盜墓開直播？你看看我腦門上有沒有寫快來抓我我是傻狗。”蘇白竹樂道。
這倒是提醒了蘇錦尋，她忙讓鏡頭對準自己，伸長胳膊拿遠了些：“你快看看，我有什麽變化沒？”
蘇白竹瞇著眼睛瞧了瞧：“你剪頭發了？”
“對！怎麽樣？好看嗎？”蘇錦尋問。
“真漂亮，你媽媽肯定喜歡。”蘇白竹截了圖，給加班開會的蘇清硯發了過去。
“她喜歡，你不喜歡嗎？”蘇錦尋問。
蘇白竹樂道：“你就算剃個光頭，在我眼裏都是一個樣。”
“嘁。你是怕我和你長得太像，分走了媽媽的愛吧？”蘇錦尋道。
“你真多想了，我們走的又不是一個賽道。”蘇白竹撥了撥時髦的銀白劉海，得意道，“我是她的狗。”
“……”
蘇錦尋無語了好久，切換了話題，“我過段時間有個考試。”
“嗯？考什麽？英語專八？日語N1？”蘇白竹問。
蘇錦尋道：“不是語言考試。”
她突然有點不想告訴蘇白竹了，因為告訴了她，過不了多久，她媽媽肯定也就知道她要去考捉妖師資格證書了。
“我可以給你說，但你要發誓不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了，不會跟你媽說的。”蘇白竹道。
蘇錦尋神神秘秘道：“我要去考捉妖師資格證，中級的，考出來可厲害了。”
“你報名了？”蘇白竹問。
“當然，我去年就報了。”
蘇白竹：“你還記得你最初的任務嗎？”
“我覺得她們都不壞，而且她們也不會殺妖怪。”蘇錦尋道，“我不想毀了這個宗門。”
“你說你過年不回家的時候，我就猜到了。”蘇白竹哼笑一聲。
“好了，我就通知你一聲，不要告訴媽媽啊，沒別的事我就掛了。”蘇錦尋道。
蘇白竹問：“還記得剛剛的山洞嗎？”
“怎麽了？”蘇錦尋奇怪。
“沒事哈哈哈。”蘇白竹笑著掛斷了電話。
蘇錦尋有點莫名其妙。
許是春寒料峭，三月份快要過去，海棠花一直不開。烏今澄的牢獄之災仍在繼續。
蘇錦尋倒是終於搬進了她那間修繕一新的廂房。
陸家這次是真下了血本，請了專業的修覆師傅，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
地面鋪著淺灰色大理石地板，墻壁重新粉刷過，原本簡陋的床榻換成了拔步床，床邊還設了梳妝臺和懶人沙發。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旁邊是多寶閣，以後可以陳列些擺件。
小花幫著蘇錦尋把衣物放進衣櫃，羨慕地左看右看：“四師妹，你這屋子也太好了吧！又古又今的！”
蘇錦尋也有些滿意，雖然比不上蘇家的奢華，但在這古樸的玄鑒門裏，已經算是頂級配置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帶著寒意的清新空氣湧進來。
“對了，年前大師姐貼對聯時給你留了一副，你看要不要貼上。”
小花取出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墨跡淋漓，透著一股大氣灑脫的磅礴，是烏今澄親自提筆寫下去的。
上聯是：福臨吉地千秋盛。
下聯是：喜入新居萬象新。
橫批：萬事亨通。
字寫得極好，筆走龍蛇，自成一格，與她畫符時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形成了慘烈對比。
蘇錦尋楞了一下，看向小花：“這春聯……”
小花一拍腦袋：“這是她進去之前，過年那段時間吧，特意寫好了交給師母的，說等你搬進來就貼上。大師姐還說，雖然不一定搬，但好歹算是個喬遷之喜的彩頭。”
她看著那副字跡漂亮、對仗工整、寓意吉祥的春聯，心情覆雜。
畫符像狗爬，寫字倒是一手好字。
“四師妹，貼嗎？”小花問。
蘇錦尋道：“倒不醜，貼上吧。”
小花搬來梯子，爬上爬下，幫忙給她貼上了。
小花走後，耳邊再度恢覆清靜。蘇錦尋走進房間，關上門，將那副過於紮眼的春聯隔絕在門外。
房間很安靜，也很空蕩。
這下她再也不需要和烏今澄擠一張床了。
蘇錦尋走到桌前坐下，掏出烏今澄寫的道歉信，眼神飄向了窗外的虛空。
海棠花，什麽時候才開呢？
*
春天是狐貍的特殊時期。然而蘇錦尋是個半妖，她並不需要關心這個問題，此前也並未有過癥狀。
偏偏在三月底搬入新屋的這天，一股陌生的的燥熱毫無征兆地從她體內深處升起，如同沈睡的火山悄然蘇醒。
一陣陣熱意流竄在血液中，讓她心慌意亂，皮膚變得異常敏感，輕微的摩擦都仿佛帶著電流。
這感覺和那日被烏今澄下藥後的感覺極其相似，蘇錦尋以為自己又誤食了那種藥草，可隨即她驚覺自己刻意隱藏的妖力變得躁動不安，尾椎骨處傳來一陣陣酸麻的癢意，有什麽東西急於突破桎梏，顯露原形。
她猛地從那張奢華舒適的定制大床上坐起，額間沁出細汗，呼吸微亂。
這躁動的感覺……不會是那個吧？
她慌了，趕忙摸起枕邊的手機，給她媽媽打電話，但一連打了十多個，沒人接聽。
媽媽媽媽媽媽媽救命啊！
沒人告訴她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她媽難道還在加班嗎？怎麽不接她電話？總不能因為冷戰就不顧她死活了吧？
她轉向給蘇白竹打電話，打語音，依然沒人接聽。
大晚上的，她倆到底幹什麽去了！
不行……不能在這裏。
她幾乎是瞬間想起了上次被烏今澄下藥後，秋拾葉帶她去泡過的後山暖泉。那泉水似乎有奇效，能安撫內心的躁動和情.欲。
兩個媽是指望不上了，蘇錦尋迅速換上便於行動的深色衣服，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玄鑒門，朝著後山暖泉的方向掠去。
月色清冷，山林寂靜。
暖泉隱藏在一處山坳裏，被天然的巖石和茂密的樹木環繞，氤氳著白色的水汽。
蘇錦尋確認四周無人，才著急忙慌地褪去衣物，將自己浸入溫熱的泉水中。
恰到好處的溫度包裹住她，那股令人心慌的燥熱果然被稍稍壓制下去，躁動的妖力也漸漸平覆。她松了口氣，靠在平滑的巖石上，感受著水流輕柔的撫慰。
水面下，一條條蓬松柔軟的赤金色狐尾悄然舒展開來，色澤如同上等絲綢，隨著水波輕輕擺動。
這是她極少示人的真身一部分。她掬起一捧溫暖的泉水，小心地梳理著尾毛，試圖用這種細致的行為來分散註意力，平覆體內殘留的異樣感。
作為只含一半九尾妖狐血脈的半妖，蘇錦尋只有4條尾巴。
她小時候曾經問過清硯，為什麽自己不是4.5條尾巴，她媽說不會有妖只長半條尾巴。後來學了四舍五入，她又問她媽為什麽她沒有五條尾巴，她媽敷衍她說沒準以後就長出來了。
蘇錦尋努力修煉了這麽多年，從來就沒有長出來過第五條尾巴。她以為自己被騙了，直到今日，她在梳理尾巴毛時，驚悚地發覺自己多出來了一條尾巴。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她沾著水珠的肩頭和皎白的鎖骨上，也照亮了水中那抹耀眼的赤金。
那是屬於她的，第五條尾巴。
狐妖的妖力視尾巴數量而定，這意味著她的妖力又上一個臺階。
就在她心神稍定，專註於打理自己尾巴的時候——
“嘩啦。”
極其輕微的，踩斷枯枝的聲音，從泉邊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傳來。
蘇錦尋渾身一僵，毛茸茸的尖耳倏然豎起！猛地轉頭看去。
有人過來了？！
霧氣氤氳，除了那塊巨石和它投下的濃重陰影，什麽都沒有。
是錯覺？還是山裏的夜行小獸？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夜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蟲鳴，泉水咕嘟冒泡的細微響動……並無異常。
或許只是松鼠，或者烏鴉。
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炸開的尾巴也緩緩垂落，重新沒入溫暖的泉水中。
她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草木皆兵了。這裏已經是玄鑒門後山深處，尋常人根本不會來。
脊背靠回巖石，她掬起泉水，繼續梳理那條新生的第五條尾巴，它像個沒開智的小朋友，還不太聽使喚，細密的絨毛在指尖滑過，帶來一種血脈相連的滿足感。
然而，她沈浸於這難得的放松時刻的同時——
一道比夜色更沈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於那塊巨石的頂端，緩緩顯現，立在石尖之上。
恍如白宣紙上暈開的一圈墨跡，那人一襲墨黑的長衣，料子輕薄如霧，在夜風中微微掠動，勾勒出頎長的輪廓。
夜風拂過她那頭長到不可思議的黑發，像是黏稠的墨汁，自頭頂傾瀉而下，筆直地垂落，發尾幾乎觸及腳踝。
沒有任何束縛，就那麽披散著，經風吹起幾縷，拂過近乎透明的臉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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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烏今澄, 蘇錦尋又失眠了。
她重覆著戴上又摘掉耳塞的動作，從床的南端滾到北端，直到後半夜, 才勉勉強強進到夢裏。
她不可避免地夢到了初中時期的烏今澄。
那時的烏今澄喜歡黑色, 秋季校服裏會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 鞋子也是黑色的，不知是喜歡裝酷還是不愛幹凈。
中考那天老師沒要求穿校服, 她便只穿了件黑色中袖, 梳著高馬尾，皮膚白得能發光，站在校門口像個LED燈管。
她依稀記得烏今澄的小臂上沒戴過飾品，脖子上也沒有，那她是什麽時候勾走了烏今澄的手串？
難道她系在了腰間？
夢裏，她再度變成了狐貍, 慌張地逃到河岸邊, 過了橋，又一個急轉彎，越過樹之後與烏今澄擦肩而過, 奔向了考場。
她們的城市六月多雨, 中考前一天剛好下了場暴雨, 河流湍急, 雨水灌飽了河床，浪頭撞在橋墩上，碎成白沫。
若是手串的珠子散進水裏，瞬息間便會被河水卷走。她無法想象那樣的河流, 烏今澄是怎麽找了十多個小時，且真的撈到了一顆珠子。
清晨, 春季的鳥叫聲清脆悅耳。
蘇錦尋睜開眼，揉著蓬亂的頭發，爬起身來。她太久沒剪頭發，本來齊肩的發披散在背後，睡覺時有點累人。
她打算去剪個短發，之前就有這個想法，但一直懶得下山。在山裏住久了，為了去趟理發店而下山，她都嫌麻煩。
她上次去理發居然是去年，在拜入宗門前，做一套高層次棕色微卷發，花了六個小時。
橫豎今天沒課，那就下山去剪個頭發吧。
穿衣時，她在枕邊發現了一封信，上邊寫著蘇錦尋親啟。
她打開一看，這是一封道歉信，字跡工整娟秀，用的魏晉小楷。
寫信人是……烏今澄。
【展信安，親愛的好師妹：
眨眼間，冬去春來，我在藏書閣已經被關了一月有餘。推開北窗時，常能望見檐下有燕子在銜泥築新巢，翅膀剪開的光影落在書頁上，忽明忽暗。】
【我時常去看窗外的鳥兒，它們振翅時從不顧忌風向，落下時也毫無遲疑。這讓我想起你，想起你總是選擇奔向自己篤信的方向，恍如箭簇離弦，從不拖泥帶水。】
【而我，在漫長的寂靜裏，終於學會了面對自己心靈的那些晦暗。我無數次反思那個新年的清晨，清晰地認識到了自身的錯誤。】
【我明白了，真正的答案不在逼迫裏，而是在那三月春風中，等它醒來，等它花開。】
【若你允許，待我出關那日，想為你折一枝初綻的海棠，就插在我們窗前那個天青色的舊瓶裏，便算春天替我送了禮。若你覺得勉強，我便繼續留在這裏，整理那些關於妖物的記載。】
蘇錦尋的指尖抵著那處落款，看到熟悉的字跡，和這全宗門只有烏今澄能寫出來的古樸文雅，恍了神。
昨晚，烏今澄來過嗎？還是讓信自己飛過來的？
她心裏清楚，這道歉信八成是師母昨日聽到自己還沒原諒大師姐後，強迫她給自己寫的。
但上邊的一筆一劃，筆鋒在轉折處有過的凝滯，略深的墨跡，沒有半分潦草和敷衍，仿佛寫字的人曾在那裏長久停頓，思索。
蘇錦尋是個不太有文學情懷的假文科生，但收到人生中第一封信，仍是稍有幾分觸動。
她走到窗前桌邊，將天青色的古董花瓶擺正了些，插上海棠麽？烏今澄懂插花技巧，想來是會好看的。
於是，她出去找師母，告訴師母，她差不多原諒大師姐了，等海棠開花時，就讓她回來吧。
下山，她在上次拐進去的那條小巷巷口碰見了蓮蘊。
蓮蘊的手裏拎著一只小巧的竹籃，裏邊盛放著幾枚剛采摘的蓮蓬，見她心情不錯，遂問她有沒有興趣去她後院坐一坐。
蘇錦尋有些受寵若驚，畢竟她上次進去時，還被蓮蘊厲聲盤問了一番。
蓮花塘依舊是上次那般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好景色，蓮花四季盛開，美不勝收。
近處是初春才有的尖尖小荷，將舒未舒的，稍遠些，盛夏的粉白芙蕖烈烈盛放，花瓣層層疊疊。
蘇錦尋被她帶著一路行至上次的後院，蓮蘊解釋道：“只有妖，或得了機緣的修仙者，才能看見，才能進來。”
“所以上次你見我進來，就知道了？”蘇錦尋問。
蓮蘊的手指輕點在她頸間的羊脂白玉上：“起初以為你是這片山上玄鑒門新來的門生，後來見著了這個，我便知曉了你是蘇家那孩子。”
“你認識我母親？”蘇錦尋問。
“我和她……算是同事。”蓮蘊道。
蘇錦尋對此感到疑惑，她媽媽怎麽可能在捉妖師公會工作？且不提她自身是一只完全的九尾妖狐，就說她在公司的工作強度，就不可能有閑暇來管妖的事情。
“我先前見你對符箓之道頗有了解，想來便是她教的你。”蓮蘊引著她繞過主屋，來到屋後一處小巧精致的蓮花池旁。
“你的母親，是個非常豁達積極的人。她的想法很多，傳授給你的知識必然不止局限於當代通用的那些基礎符箓。”
小池不過丈許見方，池水清澈見底，不見泥土，唯有流動的金銀兩色光華在水底交織成一個符陣。
陣眼處，三兩株形態各異的蓮花自那些生長著的符文中綻放出來，有的化作纖細的葉脈，有的凝成嬌嫩的花瓣，滋養著整片蓮池。
蘇錦尋被眼前所見迷花了眼，入神許久，才楞楞道：“這……太厲害了。”
“生生不息陣。”蓮蘊的指尖點水，一圈漣漪蕩開，池中所有符文隨之亮了一瞬，“畫的符，種在這裏，便能自己汲取天地靈氣生長，不費繪制者太多心神精力。”
“生長？符箓還能種植？？”蘇錦尋訝然。
蓮蘊問：“你覺得如何？”
“好，特別好。自然是神奇極了。”
蓮蘊轉眼看她，眸色深深：“想學麽？”
蘇錦尋下意識想點頭，卻猛地想起自己已經拜入了玄鑒門，擺手婉拒道：“承蒙前輩厚愛，只是我如今已經有了師門，師母親自教導——”
“我不收徒。”蓮蘊打斷她，“只是這東西不該隨我埋進土裏。我教你，你只說想不想學就是了。”
她不等蘇錦尋回應，便以指為筆，淩空勾勒起來。最簡單的引靈符紋浮現在半空，與小池中的陣法所相呼應。
蘇錦尋屏息看著。或許是體內半妖的血脈對妖氣流動格外敏感，或許是蘇清硯往日那些嚴苛的符箓訓練深入骨髓，她忍不住跟著擡起手，指尖微光凝聚，在空中映出了一道完美的虛影。
蓮蘊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
“果然……”她低語，隨即神情一肅，“看好了，這只是引子。這蓮花陣最重要的用處，不止造景養靈。”
她雙手結出一個覆雜印訣，小池中的符文乍然旋轉，金銀兩色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朵巨大的半透明蓮花虛影。
那蓮花緩緩旋轉，聖潔溫暖的光暈灑落，帶著一種凈化萬物、滋養生命的浩瀚生機。
這是凈化符陣？蘇錦尋後退了一步，仰頭去看，卻感覺這其中蘊含的力量遠比上次蓮蘊教給她的更加強大。
“它能凈化最汙濁的蠱毒，能愈合最致命的傷害，能從地獄喚回將散的魂魄。”
蘇錦尋像是個聽完上門推銷的產品介紹後迫不及待購買的消費者，此刻只關心最後一件事：“你願意把它教給我？我要付出什麽代價？”
蓮蘊道：“你無需向我付出代價。但它需要你付出代價，這陣法消耗的不是靈力，而是施術者的壽元。以生換生，以時間去對抗死亡。”
蘇錦尋心頭巨震：“這代價……”
光華漸斂，蓮蘊收起蓮花陣：“你學會之後，只要不使用它，它就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影響。”
“……”蘇錦尋想，學會之後，她真的能忍住不用麽？
“你也不用太擔心，它的代價雖然聽起來嚇人，但平常使用，凈化治愈，消耗的壽元可能還沒你布這陣法的時間久。不過你若是想讓人起死回生，必定會付出遠超於此的代價。”
蓮蘊看向蘇錦尋，那眼神像是透過她在看很久以後的未來：“蘇家的小孩，你學不學？”
風過蓮塘，萬荷輕搖。蘇錦尋站在那片違背天時的絢爛之間，不再猶豫。
“那你教我吧，我本來就不是人類，半妖之身，要活得太久反倒不知這些時間該用在何處。若能拿來換些別的什麽，再值得不過了。”
傍晚十點，蘇錦尋從理發館出來了。
她這次剪短了許多，兩側的發絲貼著臉頰，發尾帶著微卷的外翻弧度，額前更是削成了輕薄的空氣劉海，長度恰好落在眉眼上方。
她感覺脖子上承載的重量減輕了不少，走路蹦跶時都有了活力，蓬松的短發上下飛揚，像只棕色的小泰迪犬。
蘇錦尋十分滿意這個發型，可惜師母和師姐們都去睡覺了，沒人炫耀。但好在她家大人夜生活很豐富，這個點還沒睡覺，她回到屋子裏，立馬給蘇白竹打了微信電話。
蘇白竹那頭的顯示畫面有點不同尋常，是一個黑魆魆的洞穴，四周環境極度逼仄，在閃光燈的照射下顯得陰氣森森。
“老蘇，你在做什麽？”蘇錦尋問。
“親愛的，我剛下播，你這通話來的真是時候。”蘇白竹一邊往外爬一邊道。
鏡頭晃得蘇錦尋頭暈，她本來想給蘇白竹她們分享一下自己的新發型，可現在只能耐心等蘇白竹先爬出來。
洞穴通道越爬越狹窄，幾乎僅能容納一人勉強擠過去，蘇錦尋感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來。
蘇白竹卻游刃有餘，還有心情開玩笑：“以後還會有一群倒黴蛋過來，我先替他們探探路。”
“你們靈異直播群裏的？”蘇錦尋問。
蘇白竹灰頭土臉地笑了下：“這個暫且要求保密。”
蘇錦尋道：“老蘇，你現在看起來真慘，媽媽知道了絕對要罵你。”
“那你就絕對不要告訴她。”蘇白竹說。
“我才不告狀呢，我還在和她冷戰。”
等蘇白竹終於爬出去了，鏡頭照到夜空的月亮，以及周圍的荒郊野地和依稀幾個墳頭。
蘇錦尋悵然道：“老蘇啊，你要不把這個工作辭了吧。”
“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蘇白竹說。
“可你賺的還沒花的多。”蘇錦尋說。
蘇白竹反問：“你賺的就比花的多了？”
“我是應屆生，你們前期給我提供啟動資金是應該的。”蘇錦尋幽幽問道，“你剛剛不會在盜墓吧？”
“盜墓開直播？你看看我腦門上有沒有寫快來抓我我是傻狗。”蘇白竹樂道。
這倒是提醒了蘇錦尋，她忙讓鏡頭對準自己，伸長胳膊拿遠了些：“你快看看，我有什麽變化沒？”
蘇白竹瞇著眼睛瞧了瞧：“你剪頭發了？”
“對！怎麽樣？好看嗎？”蘇錦尋問。
“真漂亮，你媽媽肯定喜歡。”蘇白竹截了圖，給加班開會的蘇清硯發了過去。
“她喜歡，你不喜歡嗎？”蘇錦尋問。
蘇白竹樂道：“你就算剃個光頭，在我眼裏都是一個樣。”
“嘁。你是怕我和你長得太像，分走了媽媽的愛吧？”蘇錦尋道。
“你真多想了，我們走的又不是一個賽道。”蘇白竹撥了撥時髦的銀白劉海，得意道，“我是她的狗。”
“……”
蘇錦尋無語了好久，切換了話題，“我過段時間有個考試。”
“嗯？考什麽？英語專八？日語N1？”蘇白竹問。
蘇錦尋道：“不是語言考試。”
她突然有點不想告訴蘇白竹了，因為告訴了她，過不了多久，她媽媽肯定也就知道她要去考捉妖師資格證書了。
“我可以給你說，但你要發誓不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了，不會跟你媽說的。”蘇白竹道。
蘇錦尋神神秘秘道：“我要去考捉妖師資格證，中級的，考出來可厲害了。”
“你報名了？”蘇白竹問。
“當然，我去年就報了。”
蘇白竹：“你還記得你最初的任務嗎？”
“我覺得她們都不壞，而且她們也不會殺妖怪。”蘇錦尋道，“我不想毀了這個宗門。”
“你說你過年不回家的時候，我就猜到了。”蘇白竹哼笑一聲。
“好了，我就通知你一聲，不要告訴媽媽啊，沒別的事我就掛了。”蘇錦尋道。
蘇白竹問：“還記得剛剛的山洞嗎？”
“怎麽了？”蘇錦尋奇怪。
“沒事哈哈哈。”蘇白竹笑著掛斷了電話。
蘇錦尋有點莫名其妙。
許是春寒料峭，三月份快要過去，海棠花一直不開。烏今澄的牢獄之災仍在繼續。
蘇錦尋倒是終於搬進了她那間修繕一新的廂房。
陸家這次是真下了血本，請了專業的修覆師傅，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
地面鋪著淺灰色大理石地板，墻壁重新粉刷過，原本簡陋的床榻換成了拔步床，床邊還設了梳妝臺和懶人沙發。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旁邊是多寶閣，以後可以陳列些擺件。
小花幫著蘇錦尋把衣物放進衣櫃，羨慕地左看右看：“四師妹，你這屋子也太好了吧！又古又今的！”
蘇錦尋也有些滿意，雖然比不上蘇家的奢華，但在這古樸的玄鑒門裏，已經算是頂級配置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帶著寒意的清新空氣湧進來。
“對了，年前大師姐貼對聯時給你留了一副，你看要不要貼上。”
小花取出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墨跡淋漓，透著一股大氣灑脫的磅礴，是烏今澄親自提筆寫下去的。
上聯是：福臨吉地千秋盛。
下聯是：喜入新居萬象新。
橫批：萬事亨通。
字寫得極好，筆走龍蛇，自成一格，與她畫符時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形成了慘烈對比。
蘇錦尋楞了一下，看向小花：“這春聯……”
小花一拍腦袋：“這是她進去之前，過年那段時間吧，特意寫好了交給師母的，說等你搬進來就貼上。大師姐還說，雖然不一定搬，但好歹算是個喬遷之喜的彩頭。”
她看著那副字跡漂亮、對仗工整、寓意吉祥的春聯，心情覆雜。
畫符像狗爬，寫字倒是一手好字。
“四師妹，貼嗎？”小花問。
蘇錦尋道：“倒不醜，貼上吧。”
小花搬來梯子，爬上爬下，幫忙給她貼上了。
小花走後，耳邊再度恢覆清靜。蘇錦尋走進房間，關上門，將那副過於紮眼的春聯隔絕在門外。
房間很安靜，也很空蕩。
這下她再也不需要和烏今澄擠一張床了。
蘇錦尋走到桌前坐下，掏出烏今澄寫的道歉信，眼神飄向了窗外的虛空。
海棠花，什麽時候才開呢？
*
春天是狐貍的特殊時期。然而蘇錦尋是個半妖，她並不需要關心這個問題，此前也並未有過癥狀。
偏偏在三月底搬入新屋的這天，一股陌生的的燥熱毫無征兆地從她體內深處升起，如同沈睡的火山悄然蘇醒。
一陣陣熱意流竄在血液中，讓她心慌意亂，皮膚變得異常敏感，輕微的摩擦都仿佛帶著電流。
這感覺和那日被烏今澄下藥後的感覺極其相似，蘇錦尋以為自己又誤食了那種藥草，可隨即她驚覺自己刻意隱藏的妖力變得躁動不安，尾椎骨處傳來一陣陣酸麻的癢意，有什麽東西急於突破桎梏，顯露原形。
她猛地從那張奢華舒適的定制大床上坐起，額間沁出細汗，呼吸微亂。
這躁動的感覺……不會是那個吧？
她慌了，趕忙摸起枕邊的手機，給她媽媽打電話，但一連打了十多個，沒人接聽。
媽媽媽媽媽媽媽救命啊！
沒人告訴她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她媽難道還在加班嗎？怎麽不接她電話？總不能因為冷戰就不顧她死活了吧？
她轉向給蘇白竹打電話，打語音，依然沒人接聽。
大晚上的，她倆到底幹什麽去了！
不行……不能在這裏。
她幾乎是瞬間想起了上次被烏今澄下藥後，秋拾葉帶她去泡過的後山暖泉。那泉水似乎有奇效，能安撫內心的躁動和情.欲。
兩個媽是指望不上了，蘇錦尋迅速換上便於行動的深色衣服，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玄鑒門，朝著後山暖泉的方向掠去。
月色清冷，山林寂靜。
暖泉隱藏在一處山坳裏，被天然的巖石和茂密的樹木環繞，氤氳著白色的水汽。
蘇錦尋確認四周無人，才著急忙慌地褪去衣物，將自己浸入溫熱的泉水中。
恰到好處的溫度包裹住她，那股令人心慌的燥熱果然被稍稍壓制下去，躁動的妖力也漸漸平覆。她松了口氣，靠在平滑的巖石上，感受著水流輕柔的撫慰。
水面下，一條條蓬松柔軟的赤金色狐尾悄然舒展開來，色澤如同上等絲綢，隨著水波輕輕擺動。
這是她極少示人的真身一部分。她掬起一捧溫暖的泉水，小心地梳理著尾毛，試圖用這種細致的行為來分散註意力，平覆體內殘留的異樣感。
作為只含一半九尾妖狐血脈的半妖，蘇錦尋只有4條尾巴。
她小時候曾經問過清硯，為什麽自己不是4.5條尾巴，她媽說不會有妖只長半條尾巴。後來學了四舍五入，她又問她媽為什麽她沒有五條尾巴，她媽敷衍她說沒準以後就長出來了。
蘇錦尋努力修煉了這麽多年，從來就沒有長出來過第五條尾巴。她以為自己被騙了，直到今日，她在梳理尾巴毛時，驚悚地發覺自己多出來了一條尾巴。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她沾著水珠的肩頭和皎白的鎖骨上，也照亮了水中那抹耀眼的赤金。
那是屬於她的，第五條尾巴。
狐妖的妖力視尾巴數量而定，這意味著她的妖力又上一個臺階。
就在她心神稍定，專註於打理自己尾巴的時候——
“嘩啦。”
極其輕微的，踩斷枯枝的聲音，從泉邊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傳來。
蘇錦尋渾身一僵，毛茸茸的尖耳倏然豎起！猛地轉頭看去。
有人過來了？！
霧氣氤氳，除了那塊巨石和它投下的濃重陰影，什麽都沒有。
是錯覺？還是山裏的夜行小獸？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夜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蟲鳴，泉水咕嘟冒泡的細微響動……並無異常。
或許只是松鼠，或者烏鴉。
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炸開的尾巴也緩緩垂落，重新沒入溫暖的泉水中。
她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草木皆兵了。這裏已經是玄鑒門後山深處，尋常人根本不會來。
脊背靠回巖石，她掬起泉水，繼續梳理那條新生的第五條尾巴，它像個沒開智的小朋友，還不太聽使喚，細密的絨毛在指尖滑過，帶來一種血脈相連的滿足感。
然而，她沈浸於這難得的放松時刻的同時——
一道比夜色更沈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於那塊巨石的頂端，緩緩顯現，立在石尖之上。
恍如白宣紙上暈開的一圈墨跡，那人一襲墨黑的長衣，料子輕薄如霧，在夜風中微微掠動，勾勒出頎長的輪廓。
夜風拂過她那頭長到不可思議的黑發，像是黏稠的墨汁，自頭頂傾瀉而下，筆直地垂落，發尾幾乎觸及腳踝。
沒有任何束縛，就那麽披散著，經風吹起幾縷，拂過近乎透明的臉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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