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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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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

那年高考,姜允粼考上了高麗大學。

消息是郵遞員送上門的。

那天姜允粼正好休息,窩在那間住了兩年的出租屋裏。樓下傳來喊聲:“姜允粼!有郵件!”

她跑下樓,接過那個厚厚的信封。拆開的時候手在抖,抖得厲害,撕破了封口。

錄取通知書上印著高麗大學的校徽,黑色字體,清清楚楚。

眼淚是在一瞬間湧現出來的。姜允粼抱著通知書,哭得撕心裂肺。

樓道的燈壞了,沒人修。昏暗的光線裏,那張紙上的字像在發光。

姜允粼擦掉眼淚,慢慢走上樓,推開門,把通知書放在桌上,她坐下來,就那麽看著。

應該高興。

應該笑。

應該告訴誰才對。

……

沒有這個人。

永遠不會有了。

姜允粼怔怔出神。

高麗大學。

她考上了。

那些半夜打工回來還要覆習的夜晚,那些困得睜不開眼還要背書的清晨,那些被嘲笑、被孤立、被指指點點的日子……

都留在過去了。

*

下午,姜母來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個蘋果。那是她能負擔的最好的一種蘋果,紅紅的,很大,但有幾個已經有點蔫了——打折的。

姜母一進門就忐忑地問:“考上了?”

姜允粼點頭,把通知書遞給她。

姜母接過來。她不識幾個字,但高麗大學那幾個字她認得,眼眶幾乎即刻紅了。

“好。好。”

姜母放下通知書,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個蘋果,去角落的竈臺邊洗。水聲嘩嘩,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姜允粼走過去,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姜母僵了一下,繼續洗蘋果。

“媽媽。”

“嗯。”

“我以後會掙很多錢。”姜允粼認真承諾說,“給你買大房子,買好吃的,買新衣服。”

姜母沒說話,仿佛愧疚又害怕,洗得更用力了。

姜允粼把臉貼在她背上,“媽媽,離婚吧。”

姜母的手停下來,她低著頭,訥訥道:“允粼,對不起。”

從腳底竄上來的無力感再一次籠罩住她。姜允粼松開手。

姜母轉過身,臉上全是歲月的痕跡,皺紋,斑點,疲憊。她埋頭,急促地說:“媽這輩子,沒本事,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

“但你現在考上了。以後會好的。肯定會好的。”

姜母伸手,想摸摸姜允粼的臉。那只粗糙的手,滿是老繭和裂紋,但摸在臉上很輕,很暖。

但姜允粼避開了。

姜母落空了手,卻笑了笑,“你像你姥姥,倔,不服輸。”

那個笑淺,但姜允粼看見了。她極少看見母親笑。

姜母頓了頓,又說:“但你比她強。你能讀書,能考上大學。”

*

晚上,姜允粼煮了拉面,打了兩個雞蛋。一個給母親,一個給自己。她們坐在那張小桌邊,面對面吃面。鍋裏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臉。

“你爸那邊,”姜母說,“你別擔心。”

姜允粼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好幾個月沒來了,聽說又在外面欠了錢,躲起來了。”

“他不會來找你了,你放心。”

這句話,姜允粼聽了太多次了,已經無力相信了。媽媽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需要相信他不會再來,需要相信一切都過去了。

*

夜裏,姜允粼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遠處的車聲,偶爾的人聲,風吹過巷子的嗚咽。這些聲音她聽了兩年,本已習慣了。

姜允粼翻身,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

她的人生中,似乎經歷過許多月光,哀傷的,甜蜜的,被刻意黯淡了,她不願意回憶,僅僅繼續打工,繼續上學,繼續一天一天熬過去。

她考上高麗大了。

姜允粼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還在。遠處的車聲還在。風吹過巷子,嗚咽著,像在哭,又像在唱歌。

*

第二天早上,姜允粼被敲門聲驚醒。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

敲門聲又響了,重,急。

她坐起來,披上衣服,走過去開門。

門開了。

外面站著一個人。

姜父。

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長期酗酒後的浮腫和潮紅。他站在門口,看見姜允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允粼啊,”他說,“爸爸來看你了。”

姜允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血好像凝固了。

四肢發冷,頭皮發麻。

兩年了。兩年沒有見到的人,突然出現在門口。

姜父往裏擠,她沒讓。他就擠在她面前,身上的酒氣撲面而來。

“聽說你考上大學了?”他說,笑得很開心,“高麗大?這麽好的學校啊。我女兒有出息了!”

姜允粼看著他,不說話。

姜父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臉上的笑有點僵。但他很快又笑起來,伸手想拍她的肩膀,被她躲開了。

“別這樣嘛。我是你爸。你考上大學,我來看看你,有什麽不對?”

姜允粼往後退了一步。

姜父跟著往前一步,擠進門裏。他站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裏,四下打量。墻上那些貓畫,桌上那個鐵盒,床頭那疊整齊的書。

“過得不錯嘛。”他說,“比老子強。”

姜允粼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你來幹什麽?”

姜父轉過身,看著她。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變成另一種表情。那種表情姜允粼太熟悉了——算計的,貪婪的,讓人惡心的。

“上大學要錢吧?學費,生活費,書本費。你媽那點工資夠什麽?”

姜允粼沒說話。

姜父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爸爸有個朋友,做生意的,有錢。他想認識認識你。”

姜允粼的腦子嗡的一聲。

認識認識你。

又是這句話。兩年前,他也是這樣說的。然後呢?然後就是那個晚上,那個光頭和花臂,那輛破舊的面包車。

“滾。”

“別這樣嘛,爸爸是為你好。那人有錢,你跟了他,什麽都有了。上大學?上什麽大學,讀書有什麽用?”

姜允粼看著他,渾身的血往上湧。

“滾。”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冷。

姜父的臉變了。

那點假笑收起來,露出底下真實的東西,狠,戾,和以前一樣。

“你讓我滾?”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爸!”

姜允粼沒動。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裏有火在燒。

姜父被那目光盯得有點發毛,但他迅速又強硬起來,伸手就要拽姜允粼的胳膊——

姜允粼跳開了。

她呼吸急促,兩步退到床邊,手壓在背後,碰到那個鐵塊,冰涼的,沈甸甸的。

姜父又往前一步,橫眉冷聲:“你今天就跟我走,別廢話!”

姜允粼胸膛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個人……

給過她生命,又無數次想毀掉她的人!

為什麽!

為什麽!!!

“我不會跟你走。”

滔天恨意一卷而來,姜允粼雙眼暴起,面部肌肉充血到抽搐,“永、遠、不、會!”

姜父的臉扭曲了。他朝她撲過來——

姜允粼反手砸起手邊之物,用盡恨意,劈頭而下。

等砸下去,才發現,那不是什麽鐵塊,是一把菜刀,昨天切完蘋果就擱置於此的菜刀。

媽媽前天才磨過。

嶄新,鋒利。

一下就切開了男人半片頭皮。

鮮血飈到姜允粼臉上,滾燙無比,燒掉了姜允粼的聽覺。她怔住了,只看見姜父慘叫,隨即是往後倒的動作。

姜父撞在桌上,又撞在墻上,最後倒在地上。

血從他額頭上流下來,紅紅的,刺眼。

他不再動彈。

很久很久,沒有動。

姜允粼慢慢蹲下來,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有呼吸。

她的手僵在那裏。整個人僵在那裏。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一具屍體上,落在血上,落在她手上。

姜允粼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背抵著墻。

墻上有那只貓畫。圓臉,瞇著眼,懶洋洋的。

它在看她。

她看著它。

世界寂靜,仿佛時間停止,毫不流轉。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敲門聲緩緩響起。

“允粼?允粼開門,媽媽熬了粥……”

是姜母的聲音。

姜允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敲門聲又響了。更急。

“允粼?你怎麽了?開門啊!”

陽光好亮,好暖和。

和兩年前那個上午一樣。

姜允粼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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