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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魔煞(三十三)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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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魔煞(三十三) 夢魘

看著對方依舊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賀雨霖篤定辛辭暮定是在敷衍。

她不信有人能在如此沈重的代價面前,還鎮靜得仿佛局外人。眼前這高高在上的九幽之主,或許只是在虛偽地做戲, 先假意應允, 隨後便會要她跪下、折辱她, 好享受上位者生殺予奪的快感。

到最後, 這辛辭暮依舊會做回那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九幽之主。

又或者, 退一萬步講, 辛辭暮若真打算救贏頡,多半也是為了那點私情,不惜拖著整個九幽去陪葬。

若真如此,自己為了救人而不顧立場的那點私心,在辛辭暮的瘋狂面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我知道了, ”賀雨霖冷笑一聲, 語氣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嫉恨與試探,“你根本沒打算救他對不對?”

辛辭暮露出了疑惑中帶了三分嫌棄的神情:“你真的很莫名其妙,我既然已應下, 你又在質疑些什麽?”

賀雨霖被那眼神刺痛,音調驟然拔高:“你根本舍不得你這萬人之上的魔主之位!憑什麽你能如此淡然,徒留我一人在這為他焦灼不堪?!”

看著她失態的模樣,辛辭暮竟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雖輕, 卻猶如一記無形的耳光, 狠狠抽在賀雨霖臉上。

“你自己被情愛攪擾得失了分寸, 不代表我就會因一己之私影響判斷。”辛辭暮微微挑眉, 眼神冷冽,“賀雨霖,你也太狹隘了。你冒死來此, 到底是想找我的破綻,是真心想要救他?還是怕輸給我?”

“亦或是——你千裏迢迢來我九幽只為上演一出為愛赴險的戲碼,想讓我苛待於你,待贏頡蘇醒後讓他感念你的情深?”

賀雨霖臉色驟白,身形微微一晃。她覺得自己近乎被眼前人看穿了。

分明記憶裏的辛辭暮還只是那個卑微、怯懦的蔥靈,憑什麽如今能談笑看淡生死?

辛辭暮:“我告訴你,接下來我面對的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不會怕,開陽想拿蒼生當柴火,那是他的野心。吾要從鬼門關裏拽回自己的人,那是吾的本心。這毫無沖突。”

辛辭暮緩緩站起身,曳地的紫裙妖冶地綻放開來。她每走一步,大殿的魔壓便沈重一分。

“他姬開陽千算萬算,漏了一件事——吾向來是個瘋子。即便他成了神,吾也能壓上一切,帶著贏頡殺上九霄雲外,屠他以告三界——不是什麽人都配坐那神位!”

她走到賀雨霖面前,親自為她理了理淩亂的額發,她眼神裏的狂氣亮得驚人:“為了這份私心,你敢背離九重天,只為救他們厭棄的神明……吾敬你是個明白人。這消息,吾領情了。”

賀雨霖僵在原地,聽著辛辭暮用最狂妄的語氣說著最清醒的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口。

辛辭暮:“既然你覺得我答應得太輕巧,那我也告訴你我的另一份私心。如此,你便會信我還有非救他不可的理由。”

賀雨霖:“什麽私心?”

辛辭暮靠近她耳畔,聲音低沈而有力,“我想要你助力九幽。若按照你的法子救下贏頡,他的命還會和魔脈綁定。既然他成了九幽的人,那你,為了他也就必須要相助九幽。”

“我需要你站在九幽這邊,不是我這邊,更不是贏頡這邊。”

聽到這話,賀雨霖的臉一陣青白。

就在前一刻,她還沈浸在自我感動裏。她以為自己獨闖九幽的孤勇,是話本裏最慷慨悲壯的癡情,是足以感動神明的萬載佳話。

她愛了贏頡整整幾千年。

來時的路上,她曾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要如何威逼利誘,才能讓辛辭暮這個“魔頭”松口救人。

她內心深處,甚至隱隱盼著辛辭暮拒絕。因為只有那樣,才能反襯出她賀雨霖的愛有多麽純粹、多麽偉大。

但辛辭暮偏偏沒有。

這個少女不僅眼都不眨地應下了禁術,甚至看穿了她的心虛與自尊,主動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唯利是圖的算計者。

她把一場粉身碎骨的豪賭,說成了一樁銀貨兩訖的買賣,只為了給賀雨霖一個不那麽難堪的臺階。

萬年的驕傲,在這一刻被襯得體無完膚。

賀雨霖雙頰滾燙,那是她此生最無地自容的時刻。

在辛辭暮那種渾然天成的大格局面前,她才驚覺,自己那份自詡偉大的深情——那份反覆權衡利益、早早留好退路的深情,到底有多麽斤斤計較,多麽寒磣。

這世間怎會有如此通透之人?不讓成全變成施舍,不讓犧牲變成綁架。

極度的羞憤下,賀雨霖咬緊牙關,扯出一抹牽強的冷硬,硬著頭皮為自己挽尊:“你放心……哪怕不為私心,單憑大義,我此番也會站在你這邊。”

“所以——”辛辭暮看著她,“留下來吧。”

賀雨霖猛地擡起頭,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辛辭暮站在她面前,紫裙如層疊的濃雲曳地,眉眼間沈靜得像一潭萬年不化的深水。那雙眼睛裏沒有得償所願的得意,沒有居高臨下的嘲諷,甚至找不出一絲身為勝利者該有的姿態。

像是……一種近乎平等的邀請。

“你——”賀雨霖張了張嘴,嗓子裏像是塞了團帶刺的棉花,艱澀得發不出聲。

辛辭暮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淡得幾乎轉瞬即逝。

“你方才不是說,要站在我這邊嗎?”她伸出手,指尖虛虛地指向這空曠幽冷的森羅殿,“那就留下來。留在這九幽城裏,親眼看著我救下他,看著我撕碎開陽的幻夢,看著我怎麽贏下這場仗!”

她頓了頓,眼神裏那股子傲視天地的狂氣陡然一振,卻又被她收攏在平靜的語調之下:“賀雨霖,你在這三界浮沈了幾千年,難道就不想瞧瞧,這改天換地的終局,到底是什麽模樣?”

賀雨霖攥住裙擺,臉上的滾燙終於化作了一絲自嘲卻釋然的笑意。

“好。”

辛辭暮收回了虛指大殿的手,隨即將那卷殘本“啪”地一聲擲在玄玉案上。

“既然決定留下,便收起你那些多餘的愁容。”她轉身走向大殿深處,裙擺在地磚上拖曳出沙沙的輕響,“這殘本上的禁術,兇險萬分。你方才不是怕我弄虛作假,虛情假意地敷衍你麽?”

辛辭暮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賀雨霖,不容置喙道:“那便由你來給我護法。親眼看著我,是怎麽把他的命從鬼門關裏拽回來的。”

賀雨霖心頭一震,瞳孔猛地收縮:“你要我給你護法?”

“歸命引一旦開啟,施術者必須強行剝離半數命源,神魂俱震。”辛辭暮的語氣出奇地平穩,仿佛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屆時,吾五感盡閉,魔力盡數用於重塑他的命脈,這具肉身會脆弱得連個凡人都不如。哪怕是一絲微弱的外界幹擾,都能叫吾走火入魔,當場爆體而亡。”

辛辭暮逼近一步,眼神陡然變得極冷,一字一句地交代:“所以,此事非同小可,絕不可叫他人知曉。”

辛辭暮:“哪怕是南燭,哪怕是吾最親近的下屬,也不準放他們進來。從陣法開啟到結束的十二個時辰裏,任何試圖靠近這扇門的人——殺無赦。你,做得到麽?”

看著眼前這個將性命與大局毫不猶豫壓在自己肩上的瘋子,賀雨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辛辭暮沒有去賭她賀雨霖的品性,而是篤定了她要救贏頡的執念,所以才敢把最致命的後背留給她。

“……好。”

夜風卷起她曳地的紫裙,在回廊拖出一線決絕的影子。

她步履很快,賀雨霖則在她身後緊緊跟隨。

穿過荒蕪石林與業火長階,所過之處一片寂靜。辛辭暮腦海裏只反覆掠過那卷殘本上的幾行字。

沈重的石門在兩人身後轟然合攏,隔絕了外界,池霧氤氳,透著刺骨的寒意。

賀雨霖雙手結印立下結界。

辛辭暮褪下外袍,赤足踏入池水。

池水陰冷,一寸寸吞噬著體溫。她行至池心,伸手按上贏頡的胸口。

找到解法的她心生期翼,期待著這顆心能因她的到來而生出一絲波瀾。

可隨著魔息的深入探查,辛辭暮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狂氣漸漸消失,整個人如墜冰窖。

贏頡像是沒有絲毫求生的意志,仿若一截自願沈入海底的枯木,任憑生機流逝,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半分。

守在岸邊的賀雨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心頭一緊,上前一步急切問道:“怎麽了?可是他的傷勢有變?”

“他沒有求生的意志……”辛辭暮自齒縫間擠出這幾個字。

聽到這話,賀雨霖臉色一白。

她深深地看了辛辭暮一眼,隨後轉過身,大步向石門外走去。

“我去石門外替你守著。”賀雨霖背對著她,聲音微微顫抖,卻透著破釜沈舟的堅決,“接下來,你只管全力救他便可。辛辭暮……我相信你。”

伴隨著沈悶的轟鳴,最外層的玄鐵重門徹底鎖死,將這方冰冷的水池留給了辛辭暮一人。

偌大的洗煉池內,只剩下水波微蕩的輕響。

她為了救他,幾乎可以賭上一切,結果他整個人竟然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

“你憑什麽?”辛辭暮咬緊牙關,眼眶因極致的怒意而泛起一抹戾紅,“這天命吾都要爭上一爭,你憑什麽敢在吾面前,就這麽輕飄飄地放棄一切!”

她想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能與她翻覆規則的贏頡,而不是一具自尋解脫的空殼。

既然他想沈睡,那她就偏要入他的夢,親手把他從那片死地裏拽回來。

“你想死?沒那麽容易。”她低頭湊近他的耳畔,語氣森然如惡咒,“便是入了阿鼻地獄,吾也定要將你生生拉回來。”

辛辭暮閉上眼,再不顧忌那足以摧毀神魂的反噬。

鮮血剛湧出便被池水沖散,而那抹暗紅的禁咒之光,卻在足以碾碎元神的壓力下,死死護住她最後一線清明。

她強行逆轉周身經脈,魔息瞬間凝成無數道帶刺的荊棘,不僅勒入了她的皮肉,更順著她的指尖,粗暴地撞開了贏頡那道死氣沈沈的識海屏障。

那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劇痛,猶如萬箭攢心。

就在意識幾近坍塌的瞬間——

辛辭暮借著禁術的力量,終於撞入了贏頡那道瀕臨崩塌的識海。

眼前驟然一暗。

她原以為自己會看見神明的識海——高懸神座、清寂星海、萬象歸一。

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座荒島。

空氣粘稠暗湧,四周沒有星辰,也沒有神光,只有低低翻湧的黑潮,帶著病態的壓抑與疲憊。

那是贏頡從未示人的,最深層的夢魘。

這裏有個巨大的石臺。剝除七情六欲之後,由幽魂印魄喚起的所有執念,盡數壓抑在此。

臺上沒有一絲光亮,只有無數根合抱粗的石柱,上面雕刻著各種令人臉紅心跳、姿態癲狂的神魔交歡圖。

而在這大殿的正中央,赫然立著一個巨大的由黑水凝成的牢籠。

牢籠內,那個平日裏清冷如月不可一世的神裔,正被無數根帶著倒刺的鎖鏈穿透琵琶骨,整個人呈跪姿懸空吊起。

他那身平日裏纖塵不染的白衣早己破碎不堪,上面的血跡觸目驚心。

那一身如玉的神骨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鞭痕、烙印,甚至還有無數個像是被生生撕咬出來的齒痕。

鮮血順著他的指尖、發梢,一滴滴落下,在身下的黑水中濺起粘稠的漣漪。

“哈……瞧瞧,咱們尊貴的神裔大人,現在怎麽這副德行。”

辛辭暮循聲望去,竟看見另一個“贏頡”正端坐在累累白骨堆砌的玉座上。

他生著和贏頡一模一樣的臉,可那雙眸子裏沒有半點悲憫,只有近乎癲狂的嘲弄和濃重得化不開的欲念。

那是贏頡心底那抹被囚禁了萬年的、最原始也最骯臟的執念。

執念從高座上掠下,瞬間欺身至那黑水牢籠前,蒼白修長的指尖透過欄桿,死死扣住籠內贏頡那鮮血淋漓的下頜。

他猛地一用力,甚至能聽到贏頡下頜骨發出的脆響。

他把臉與那張與之一模一樣的臉貼近廝磨:“怎麽,還不肯認輸?還在用你那點可憐的神性,去壓抑這幅身軀最真實的渴望?”

他赤著足,踩在贏頡流出的血泊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嘖嘖,看看你這苦苦維持的神身……”

執念那雙渾濁的眸子裏滿是淫邪,指尖惡意地劃過贏頡破碎的白衣,“這五年昏迷,你的識海裏哪有一點清凈?到處都是她的身影……那個小丫頭笑的樣子,流汗的樣子,在床.笫.間求饒的樣子。你表面清心寡欲、無心無情,可這幅身軀卻誠實得很,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與她行那茍.且之事。你肖想她的身體,肖想得快要瘋了,不是嗎?”

“閉嘴……你閉嘴!”贏頡劇烈地喘息著,鎖鏈因為他的掙紮發出刺耳的磨牙聲,鮮血順著他的脊背狂湧而出。

“這就受不了了?”

執念笑得愈發肆意,聲音尖銳地刺破了這片死寂,“你還怕她恨你?可我覺得恨沒什麽不好啊!恨最好了,恨比愛長久。”

“比起讓她徹底忘了你,放棄你,拋棄你,還不如讓她生生世世都恨你。只要恨還在,你就永遠刻在她心上,哪怕是剜肉剔骨也磨不掉的疤。”

執念猛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辛辭暮,眼神裏滿是憐憫的嘲弄:“贏頡,你最可憐了。你把命都搭進去了,可她根本不在意你。”

“她現在是高高在上的魔主,有忠心耿耿的護法,有同生共死的摯友,還有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星君。

“她身後站著萬千妖眾,她是這天地的王。你只想要一個她,可她……早就不需要你了。”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贏頡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人聲,那身清冷的傲骨在這番誅心的嘲笑下寸寸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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