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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魔煞(十三) 在昏迷的五年裏,贏頡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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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魔煞(十三) 在昏迷的五年裏,贏頡記……

辛辭暮這才真正看清他的神情。

那雙眼仍牢牢鎖著她, 像是要將她吞入瞳孔深處。

此刻,她空蕩蕩的胸腔,不知為何仍會為這張臉微微震動。

真是該死。

饒是他穿著灰撲撲的衣物, 依舊掩蓋不了他身上的光華, 如此一個九天神明, 周身清輝被黑鐵魔鏈所縛, 氣息卻依舊清淩不染, 像被攀折的雪蓮。

他的臉頰上巴掌印還清晰紅腫著, 唇角帶著血,雖然落了狼狽,反倒更添一分惑人的冷艷。

她心底生出某種悸動,是那種……渴望毀滅的沖動。

—毀他所有的尊嚴,捏碎他骨子裏的清傲, 將他拖入沈淪的深淵。

只是短短一息, 她便已回過神來,告誡自己:他一直都是最擅長偽裝的人。

溫和、沈默、昳麗的表象下,是一個在她面對烏泱泱的仙兵獨木難支之際、將她的隨身法器奪走, 還一掌重傷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神明。

這不過是他慣用的伎倆罷了。不能再信他了,哪怕一息。

她忽地退了一步,聲音毫不留情,開門見山:“我傳喚你來, 是想問你拿回一樣東西。”

贏頡聞言, 神色輕動, 自然而然地認為對方想取回魔心。

他沈聲道:“何物?”

“……你想取回魔心?”

辛辭暮眼睫一顫。

他是這樣想的?

可給出去的東西, 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無法再直視他眼中那種赤裸得過分的目光,於是移開視線,語氣更冷了一分:“幽魂印魄。”

這一次, 她終於擡眼,冷靜而清晰地道出每一個字。

“我要你,把它還我。”

就在辛辭暮以為自己能擺魔主的架子把自己的東西討要回來的時候,眼前玉似的人竟眼眸往上一翻,倒地暈了過去。

……

辛辭暮讓人把他押去了自己的私牢,用鎖鏈把人給圈禁起來了,一如當初贏頡曾經對她做過的那些。她想一一還給他。

南燭打量著審閱案牘波瀾不驚的辛辭暮。

明明滅滅的幽火照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只能露出她細細尖尖的下巴。

“主上確定不用派人去瞧瞧他麽?”

辛辭暮頭也不擡道:“他可是高貴的神族。既是天道,如何會有事……我們下賤的妖魔還能救治他不成?”

她又冷笑一聲:“用不著我們可憐,待他醒了,你再來同我說,我們再嚴刑拷問出幽魂印魄的下落。”

南燭應聲稱是。

瞧見她說的時候看著雖然神色如一,握著書簡的手卻明顯頓了頓。

……

在昏迷的五年裏,贏頡記起來了很多事情。

這些碎片猶如夢魘一般,無數次的鞭笞他的神魂。

他記得自己誕生之初,鴻蒙初開,天地予他姓名,予他混沌之力,予他維系三界平衡的重擔。

那時的三界一派祥和。

萬萬年來,九重天的雲聚了又散,日升月落,星河輪轉,他的世界唯有秩序與黑白,無波無瀾,無垢無悲,他一度以為這便是永恒。

直到辛辭暮出現——那女孩像一滴濃烈到化不開的朱砂,猝不及防濺入他亙古如夜的歲月。

事情起於魔族失控,仙族稱九幽生出異心,魔煞意圖顛覆三界平衡。

三界大戰即將爆發。

於是仙族向神族傳令,請求能與之抗衡的神族派人斬殺魔界餘孽,奪得幽魂印魄。

贏頡天生神力純粹,天賦光環加身的他無疑最合適的人選。

他接下殺令,奉命而行,目標是斬殺魔姬,拿到魔器。

彼時的他踏過萬水千山,最終在九幽最荒涼的邊緣,找到一個懵懂的小女娃。

初見時,那女娃不過三百歲,身受重傷,在魔族裏還算孩童。

她仰著臉看他,眉眼清亮,不染塵埃。只有周身縈繞的、屬於九幽的火焰般熾烈氣息,提醒著他,她的身份。

分明是很輕松的任務,讓這小女娃魂飛魄散不過是他動動手指的事。

哪知對方渾然不覺危險降臨,還傻傻跟他道:“你、你好,漂亮哥哥,請問你知道怎麽去三十六洞天嗎?”

人不可貌相,她不該這麽輕信他。

他沒有理會,正準備動手。

指尖神力凝聚的剎那,被女娃覺察,她擡手格擋之際恰好有一滴灼熱的鮮血濺進他眼睫。

就在這一瞬。

天地間萬籟俱寂,世界雖然仍舊是灰白的底色,但那個小小的、帶著驚惶的身影,輪廓卻被渲染上鮮活刺目的色彩。

自此一抹鮮亮出現在了他一片灰白的眼中。

殺令雖在神魂中嗡鳴,他突然不知哪根筋抽了,掌心的殺招流光一轉變成治療的術法。

溫潤的神力滌蕩過她的傷痕,小魔女微微顫抖。

她眨著濕漉漉地大眼睛甜甜一笑:“原來好看的哥哥是要幫我療傷啊……不好意思、主要這一路逃過來,太多人對我動手了……”

“我叫辛辭暮,是魔族的帝姬,是出來找帝休果和栯木救父王的。”她聲音軟軟糯糯,伸出手想和他示好。

他扶額,只覺得這小丫頭也太小了點,偏生還如此沒有防備之心。

他實在是下不了殺手,不然等她活夠了再動手呢?

於是為了獲取她的信任,也是為了穩住她——

“我知道那物什要去哪裏尋,你不如同我走。”

小魔姬果然很好騙,點點腦袋眼巴巴地就跟了上去。

……

他先將她帶往少室山——有傳言說,帝休果和栯木在那兒出現過。

一切進行的無比順利,帝休果與栯木的確尋到了,只不過取走這兩個靈植後亦觸動了山中殘存的古老禁制。

天然地勢與結界交織,將少室山化作一座無聲的牢籠,他們被困於此,結界無法破除,只能等待時光流轉,結界自行消弭。

山中無歲月,唯有他與她。

一神一魔,便在這與世隔絕之地,相伴了整整七百年。

在這七百年裏,贏頡看著那個怯生生的小魔姬,一點點抽枝發芽,長成明艷灼目的少女。

她笑時,整座山的寂冷都為她喧嘩;她蹙眉時,他掌心的神力都會為她悄然流轉。

七百年的時光在這沒什麽人跡的地方叫人略感漫長。

沒有人生來便是惡的,何況她本來就很良善。

他教她辨識古籍上的善惡道理,她拉著他的手,去感受石縫裏掙紮的野草,去聆聽地下暗河永不止息的奔流。

“贏頡,”她常常望著被霧氣籠罩的山巔,“外面是什麽樣子?是不是有七彩的光?有暖的風?有很多很多魔界看不到的風景?”

他一開始答不出。那個世界於他而言,並沒有這些具體的形容。可因為她,他似乎開始懂了什麽叫“暖”,什麽叫“鮮活”。

他眼前的世界也因她而漸漸有了顏色。

七百年的朝夕與共,那道“殺無赦”的天令,早已在他心底銹蝕成不敢觸碰的枷鎖,每一次想起,都是神魂被撕裂的痛。

他分明是來殺她的神,卻在她清澈依賴的眼眸裏,溺斃成癡。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告訴她:“待結界消弭,就帶她去凡間游玩,讓她感受人間煙火。”

可封印解除之時,外界早已滄海桑田。天魔大戰不止,曾經的仙族帝君姬衡因管控不利被罰誅滅神魂。三界因失衡而暗流洶湧。

甫一踏出少室山,他便收到一堆積壓的傳訊符令。

九重天的人一直在找他,最後一條傳訊,是仙族向他的發難。這一次,他們要的是活著的她。

彼時,仙族是開陽掌權,他告誡他幽魂印魄必須歸位,而辛辭暮,將作為三界重定乾坤的關鍵“祭器”。

辛辭暮是他一手帶大的,在明知她下場的情況下他怎麽可能交出她?

她一直嚷嚷著要回去看父帝和母後,可如今的九幽魔界已是一片煉獄。她又如何去得。

無奈之下,他只能帶著她逃入人間,哄騙她暫居凡世數月。

人間煙火熙攘,她學著凡人的樣子,會為一塊甜糕雀躍,會為一場夜雨憂傷。她在紅塵裏懂了七情六欲的珍貴,而他,在她身邊,早已情根深種,無法自拔。

他面上笑著哄她,和她耽於一時快樂,思緒卻又百轉千回,苦想轉圜之法。

為的是既能保全她,又能平息禍端。

有一段時間,贏頡整整消失了七年,辛辭暮並不慌張,知道他是想法子去解救她魔族的同胞了。

贏頡一離開凡間便去了九重天,謊編自己消失七百年是因追捕魔姬的過程中誤觸上古殺陣,致使神力損耗、目標丟失。

後又為求天界延緩封印魔界,他在萬神宮門前靜靜伏跪了七日。只想著若能晚一點封印魔界也好,沒準事情會有轉機。

最後的結果是他被無情地拒之門外,只能帶著滿身的寒霜倉皇折返紅塵。

他那時不知,神族不僅不會寬恕辛辭暮,反而因為他的維護,對那個“魔女”生出更深的殺意。

而在贏頡缺席的人間七年裏,辛辭暮為了躲避仙族的追蹤,也因為外貌的長久不變,她不得不頻繁遷徙。

像一株飄零的蒲公英,在不同的市井煙火中紮根。

那位賣酥糖的阿婆總會塞給她一顆粘著芝麻的糖塊,笑瞇瞇地說:“小姑娘,別急,你家哥哥定是被什麽美差耽擱了,多吃點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她曾以為九幽以外的世界全是敵意,可在這裏,她第一次看見了人性的光芒。

有年江水大漲,小院險些被淹。

素不相識的鄰家漢子們淌著齊腰深的水,幫她把那一筐筐珍貴的藥材搬上房梁;冬日大雪封路,她因為魔息不穩而發冷,是對門的嬸子煮了暖胃的生姜紅糖湯,一碗碗遞進她手裏,那熱氣熏得她第一次想流淚。

她在茶館裏聽老生講古,看臺下的看客為了一段忠義肝膽的故事而拍案叫好;她看街邊的鐵匠冒著火星打鐵,為的是供家裏的孩子讀書識字。

她在這七年裏,褪去了魔姬的尖銳,學會了像凡人一樣去愛、去悲憫、去為他人的善意而動容。

她覺得這群凡人頗為可愛,即便生命如蜉蝣般短暫,也會為了守護彼此而迸發出如星辰般耀眼的光。

這種光,與贏頡身上的神力不同,它是溫熱的,帶著泥土和煙火的氣息。她想,她一定要等他回來,把這些好看的、溫暖的故事,統統講給他聽。

於是當贏頡返回人間,在第七年的暮色中再次推開那扇新的柴門時,看到的是正對著一盞凡人花燈發呆的辛辭暮。

她滿眼歡喜地迎上去,卻見贏頡的眼神裏不再有往日的溫和篤定,只剩下破碎的哀慟。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贏頡,你回來了……那個能讓大家活下去的法子,找到了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贏頡看著她,那雙向來握劍的手顫抖得厲害。他終於意識到,任何溫柔的謊言在此時的她面前,都是一種褻瀆。

“辭暮,晚了……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我知道了。”她沒有怨懟他,也沒有大聲質問。她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獨自消化。

她其實心裏很清楚,魔族在三界犯下的那些罪孽,即便是強如贏頡這樣的神,也無力扭轉乾坤。

“贏頡,我不怪你。”她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種讓人心疼的沈靜,“我只是在想……原來凡間的燈火這麽亮,可我的家,卻連一點光都照不進去了。”

既然木已成舟,他們便想著繼續呆在凡間,相伴度過一段時光。

哪知仙族的眼線無處不在,追兵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那日暮色沈沈,他們暫歇的竹舍外忽然風止雲凝。一道裹挾殺意的仙訣破空而至,直襲她後心——贏頡甚至來不及結印,神軀已本能地旋身將她完全護在懷中。

“嗤——”

血肉被灼穿的聲響極輕,卻在她耳中炸開驚雷。

溫熱的血濺上她臉頰。

她怔怔擡頭,看見他蒼白的側臉,和肩胛處那個被仙力灼出、正不斷逸散金芒的猙獰傷口。

他連眉頭都未皺,只將她往身後又掩了掩,袖中混沌之力已如暗潮翻湧。

她全看見了。

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看見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更看見他望向那些逐漸顯形的仙將時,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近乎絕望的凝重。

他是贏頡,是生於鴻蒙、與天同尊的神明,何曾有過如此……近乎狼狽的守護姿態?

那一瞬,所有天真、懵懂、對人間歡愉的沈醉,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口被狠狠攥緊的劇痛,與喉間彌漫開的、腥甜的鐵銹味。

原來,那些他輕描淡寫帶過的“小事”,那些他深夜獨自調理的氣息,那些他偶爾失神望向九重天時的沈默……從來都不是小事。

原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刺向他最鋒利的尖刀。

“贏頡……”她聲音發顫,手指死死捂住他的傷處,仿若這樣就能止住那刺目的紅的流淌,“你……疼不疼?”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未受傷的那只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掌心滾燙,鮮血黏膩。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想。

於是他做了一件瘋狂的事——以混沌之力為基,用精神力在九重天最尋常卻不惹人猜疑的角落,幻化出一處與少室山一模一樣的秘境,他為那處秘境取名“星影澗”。

那裏的時間流速,比外界快上百倍。

他想,若逃不過追捕,至少能偷一點時光回來。哪怕只是彈指一瞬的幻夢,也好。

他將她藏進星影澗。那裏沒有仙族,沒有追殺,沒有三界重任,只有他,和她。

最初的日子,她有些不適應:“這裏太安靜了,”她說,眼神卻亮晶晶的,“真的像回到了少室山,安靜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

他吻她的額頭:“不好嗎?”

她笑了,那笑容比星影澗裏他幻化出的所有星光都明亮:“好,”她說,伸手環住他的腰,“再好不過。”

於是,他們在那裏度過了無法用外界時間衡量的日子。或許是幾十年,或許是幾百年——在星影澗裏,時間失去了意義。

她學會用他幻化出的食材做簡單的飯菜,雖然常常焦糊;他教她下棋,她總是耍賴,偷偷挪動棋子,被他捉住手腕時,便笑著湊上前去吻他,當作蒙混過關。

他們幾乎日夜不分地黏在一起。白天,她拉著他在山澗裏瘋跑,摘他幻化出的野花編成花環,戴在他頭上,然後笑得直不起腰;夜晚,兩人相擁坐在草廬前,看星河緩緩流轉——那星河也是他仿造的,每一顆星的位置,都按她在少室山時最愛看的那片夜空排列。

“贏頡,”某個深夜,她趴在他胸口,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衣襟上劃,“如果有一天,我們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沒有作答。

他不敢承諾。因為他知道,星影澗終究只是幻境。時間流速再快,偷來的時光再多,也逃不過現實的追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幽魂印魄在她體內日漸不安的躁動,如同蟄伏的兇獸,每一次呼吸都在啃噬她的生機。

仙族的追捕網越收越緊,三界失衡的征兆也越來越明顯。他曾無數次推演,試圖在絕境中尋一條生路,然而所有的路徑都指向同一個死局:要麽交出辭暮,看著她被剝離印魄、神魂俱滅;要麽對抗到底,拉著整個搖搖欲墜的三界為她陪葬。

直到那個幾乎讓他神魂戰栗的念頭,在某個不眠之夜裏,悄然浮現。

雙修引魄。

不是暴力的掠奪和侵占,而是以最親密無間的方式,將她的枷鎖,渡成自己的劫數。神魔之力雖如水火不容,但他身負混沌本源,或可強行容納印魄,以此切斷仙族追索她的根源。

更重要的是,一旦印魄離體,她那被魔主血脈和印魄雙重標記的氣息將大幅減弱,或許……或許能有一線生機,瞞天過海。

這是他遍尋古籍、耗竭心神找到的唯一可能。一種近乎自毀的“轉圜之法”。

但他遲遲無法開口。

這太殘忍。這意味著要將他們之間最珍貴、最聖潔的情感聯結,蒙上一層功利與犧牲的陰翳。

意味著要讓她在毫無保留交付身心時,承受剝離本源的劇痛。更意味著,他將背負起可能失敗的巨大風險——若印魄反噬,他或許會墮入瘋狂,甚至將她一同拖入萬劫不覆。

“贏頡……”

懷中的人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恰好對上他深潭般翻湧著痛苦與掙紮的眼眸。她沒有躲閃,只是伸出手,溫暖的手指輕輕撫平他眉心的刻痕。

“你又沒睡。”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卻異常清醒,“在想什麽?”

月光淌過她清亮的瞳孔,那裏映著他沈默的臉。贏頡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

他該如何啟齒?如何告訴她,他打算用一場看似救贖的儀式,將她從囚籠中拖出,卻又可能親手將她推向另一個深淵?

“辭暮,”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握住她撫在眉心的手,貼在唇邊,“我找到……一個法子。”

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艱澀地剖開自己的打算。

從印魄的轉移原理,到混沌之力的承載可能,再到此舉背後潛藏的巨大風險。他沒有美化,沒有隱瞞,甚至將自己內心深處那隱秘的恐懼也盡數坦白。

害怕失敗,害怕傷害她,害怕這不過是飲鴆止渴,也一並袒露。

“所以,這並非萬全之策。”他最後說道,指尖冰涼,“甚至可能是另一條絕路。若我失控,若印魄反噬,你可能會……”

“會和你一起死,對嗎?”辛辭暮忽然接過了話頭。

贏頡猛地擡眼看她。

她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震驚、恐懼或憤怒,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了然的釋然。

她撐起身子,半跪在他面前,雙手捧起他的臉,迫使他直視自己。

“贏頡,你看著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磐石般堅定,“這七百年來,在少室山,在人間,在這裏……我是不是一直在拖累你?”

“不!你從未——”

“聽我說完。”她打斷他,拇指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頰,“我的存在,我的血脈,這幽魂印魄,從一開始就是你的責任之外的重擔。你本可以袖手旁觀,本可以殺掉我一了了之……可你沒有。你把帶去少室山,躲到了到人間,為我造了這個‘星影澗’……甚至為了我,違背你的本能。”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越發清晰:“你一直在為我尋找生路,哪怕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可我不願看到這些,我不想你為了我無端承受這一切。”

她頓了頓,深深看進他的眼底,仿佛要透過他深邃的瞳仁,直抵他顫抖的神魂。

贏頡怔住了。

“我願意,贏頡。”辛辭暮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氣息交融,“從你決定不殺我的那一刻起,從你帶我走進少室山的風雪起,從你在人間替我擋開所有探究的目光起……我早就願意把一切都交付給你了。”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滾燙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如果生路要你承擔風險,那我陪你承擔。如果這是絕路,那我陪你一條路走到底。”

她吻去他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幽魂印魄是我的枷鎖,不該由你一個人來扛。如果要渡,就讓我們一同來渡。是共生,還是共死,我都與你並肩。”

這一刻,所有算計、權衡、恐懼,都在她滾燙的淚水與堅定的目光中融化。

贏頡緊緊抱住她,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那一夜,紅燭昏羅帳,她將最純粹的身心交付給他,而他,在她情動至深、毫無防備的剎那,引動神力,將她體內那與生俱來的幽魂印魄,緩緩度入自己的骨血。

他曾以為這是生機。印魄在他身上,仙神便再無理由逼迫她,他們可以隱去,做一對尋常夫妻。

事後,她渾身濕透,虛弱地蜷在他懷裏,卻仰臉對他笑:“現在,我們永遠分不開了,對不對?”

他吻去她眼角的淚,喉嚨哽得發不出聲音。

對,永遠分不開。

他想,只要印魄在他身上,仙族便再也沒有理由傷害她。

他以為,他們可以永遠藏在星影澗,做一對尋常夫妻。那時強大無匹的神明,竟也奢望過這樣天真的結果。

他們在星影澗又度過了一段無比幸福的時光。沒有了印魄的負擔,她愈發活潑明朗,常常纏著他問:“贏頡,你喜不喜歡我?有多喜歡?比喜歡三界還要喜歡嗎?”

他總是無奈地笑著吻她,始終不肯給出一個明確答案。

因為那個答案太沈重。

他知道自己喜歡她,勝過這世間一切法則,勝過職責,勝過性命,甚至勝過那維系了萬萬年的天道輪轉。

但他不能說。

他是贏頡,是鴻蒙初開時便被賦予使命的神明。他的喜歡不能只是喜歡,他的愛不能只是愛,無關的雜念必須排在蒼生之後,排在使命之後,排在那套冰冷的天道秩序之後。

辛辭暮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沈默意味著什麽,卻從不追問。

只是某一日,他們並肩坐在星影澗最高的山崖上,看遠處他幻化出的星河緩緩流淌,她忽然輕聲問:

“贏頡,你給我講講凡間和九幽之外的故事吧。”

他楞了下:“怎麽突然想聽這個?”

“就是想知道,”她靠在他肩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的衣角,“你守護的那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於是他開始講。講九重天的雲海如何托起仙宮,講人間四季如何有序更替,講妖族如何在叢林間建立璀璨的文明,講萬物生靈如何在既定的法則下生息繁衍。

他講得很克制,只挑那些美好的部分——春日杏花吹滿頭,夏夜流螢映星河,秋收時田間金色的麥浪,冬雪中萬家溫暖的燈火。

她安靜地聽著,直到他停下,才輕聲問:“那現在呢?”

“……什麽?”

“現在的三界,”她轉臉看他,眼神清澈得叫他心虛,“真的還是你口中說的那個樣子嗎?”

沈默,代替了所有答案。

早在他們困在少室山的七百年間,外界就已經開始失衡。何況眼下數月過去,三界失衡愈演愈烈。

仙族以追剿魔族餘孽為名,在下界大肆搜捕,凡有魔氣沾染者,無論是否無辜,一律格殺。部分妖族因曾與魔族結盟而遭清洗,除少數倒戈仙族的妖族外,無數妖靈被押往斬妖臺。

人間更是災禍頻發——沒有了魔族有序分配惡念,惡念如野火般失控蔓延,貪嗔癡怨在眾生心中瘋狂滋長,戰亂、瘟疫、饑荒……他曾描述給她的那些美好,正快速崩壞。

本該維系這一切平衡的神明,此刻卻躲在秘境裏,守著一個人,靡衣偷食地與她共享片刻安穩。

“辭暮,”他終於開口,聲音艱澀,“有些事……”

“你不用騙我。”她輕輕打斷他,伸手撫平他緊蹙的眉頭,“贏頡,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麽嗎?”

他望著她。

“喜歡你每次說起三界時,眼裏的那種光。”她笑了,笑容裏有些他讀不懂的情緒,“雖然你總說那是責任,是使命,可我知道,你是真的愛那個世界。”

“我——”

“你愛晨露從葉尖墜落的軌跡,愛雛鳥第一次振翅的弧度,愛溪流穿越石縫的執拗,愛凡人短暫一生裏迸發的所有勇敢和善良。”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你愛這世間萬物,愛得那樣深沈,深沈到連你自己都沒察覺,那就是愛。”

贏頡怔住了。

萬萬年來,從未有人如此定義過他的“職責”。它被稱為天職,被稱為法則,被稱為必須維持的秩序——卻從未被稱為“愛”。

“所以啊,”她靠回他肩上,望著遠方星河,“當我問‘你喜不喜歡我’、‘有多喜歡’的時候,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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