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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魔煞(十) “我要你把那段記憶歸還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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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魔煞(十) “我要你把那段記憶歸還於……

此刻的他, 應當已經嘗到那顆心的滋味了。當神明的胸腔裏搏動著魔心,當萬年不移的天道規則被翻湧的七情六欲悄然侵蝕,這場橫亙萬古的僵局, 終將一寸寸碎裂、松動。

他會自己過來找她。

辛辭暮不知這篤定從何而生, 但她相信, 只是時間問題。

“好好養傷。”南燭輕聲說, “等您恢覆了, 我帶您去看看真正的魔域……您萬年前不惜一切也要保護的地方。”

……

時光在九幽不見天日的深淵裏, 似乎流淌得格外緩慢,又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工夫。

五年光陰,於神魔漫長的生命而言不過彈指,卻足以讓許多事情塵埃落定,或悄然滋生。

九重天闕之上, 天樞殿中的氣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晦暗難明。

仙族帝君坐於禦座, 冕旒下的面容半掩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神情。唯有那雙撫過禦座扶手的指節,因過於用力而微微泛白, 洩露了一絲平靜表象下的波瀾。

他的野心,早在魔域重開前便已如出鞘的利刃,寒光畢現。

整頓天兵、拉攏各族……每一步都踩在規則邊緣,只為蓄積那足以顛覆現有秩序的力量。

然而魔域的重開, 卻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驚雷, 打斷了他原本漸進的步調。

這消息起初只在最隱秘的渠道裏如暗流般湧動, 直到越來越多的跡象變得無法忽視——曾經死寂荒蕪、被列為禁地的九幽外圍, 開始出現有序巡邏的妖族身影。

那些逸散多年、狂暴無序的駁雜煞氣,似乎被一股無形之力緩緩梳理、聚攏。

直到某個雨夜,一支被巡天司追殺了三個月, 只剩老弱婦孺的狐族,抱著必死之心撞進九幽外圍的迷霧——三日後,領頭的老狐妖竟然活著走了出來,甚至還廣傳消息,叫無所依托的妖族來投靠新任的九幽魔主。

消息像野火般在下界流亡的妖族中傳開:九幽有了新主,她收容走投無路的妖,但只收幹凈的妖。

於是有些僥幸從仙族追剿中逃脫、走投無路的妖族,懷著最後的希冀遁入九幽方向,竟真的沒有再被丟出來,也未傳出被吞噬的噩耗。

漸漸地,“魔主”這個稱謂,伴隨著諸多真假難辨的傳聞,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至三界底層。

傳聞說,那位橫空出世的魔主,並非嗜殺暴戾之輩。對於那些被仙族以“奪脈噬靈、犯禁入凡”等名目追得惶惶不可終日的妖族,為他們開了一道有限的門戶。

她麾下似乎立下了鐵律,九幽魔眾不得無故侵擾下界生靈。

當然,並非來者不拒。所有欲求庇護之妖,皆需經過嚴苛的核查。

核其心性,查其根源,手上不得有無辜性命之血債,且需立下魔域血誓,遵守新立的規條。

符合條件者,方得允入,成為“幽民”,在劃定的地域內休養生息。此舉,在惶惑的妖族底層中,悄然傳播開來。

……

九重天,春神殿。

殿內違背時令競相盛放的奇花,此刻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種無聲的壓迫,絢爛的花瓣微微向內收攏,連馥郁的香氣都凝滯了幾分。

白澤坐在一株西府海棠下,銀發間落著幾片嫣紅花瓣,他卻無心拂去。坐在他對面的賀雨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神色間是掩飾不住的憂懼。

“他寢宮上空的星軌波動昨日驟然加劇,怕是蘇醒就這一兩日了。”白澤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五年,那顆魔心非但沒被煉化,反與他神格交融更深……此番醒來,當年那些事,他定會追問到底。”

賀雨霖蹙眉:“可那些事若全盤托出……”

“所以絕不能全說!”白澤打斷他,眼中閃過精光,“重點要放在九幽重開、魔主勢大上。必須把他的註意引向當下——”

話音未落。

春神殿入口處,那由萬年靈藤自然纏繞而成的拱門外,空間毫無征兆地漾開一片水波般的漣漪。

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先兆。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立在殿內□□之上。

銀袍依舊纖塵不染,但來人周身的氣息,與五年前已截然不同。曾經的贏頡是九天孤月,清輝遍灑卻遙不可及;此刻的他,威壓依舊浩瀚如淵海,可在那片深邃的平靜之下,卻湧動著某種沈郁厚重之物。

尤其那雙眼睛。

眸光依舊淺淡,卻沈澱著五年光陰也未能消解的覆雜神采。視線掃過時,白澤竟覺得神魂微微一凜,仿佛所有掩飾都被那目光無聲洞穿。

贏頡踏入花海,足下靈力自然鋪展,沿途過於肆意蓬勃的奇花異草無聲斂息讓道,對更高存在本能的禮敬。

他目光落在海棠樹下,平靜開口:“白澤。”

只兩個字,白澤後背泛起一陣細密的雞皮。

他迅速起身,臉上已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喜:“主上!您可算醒了!這五年予日夜懸心,那魔心融合得可還順遂?神魂可有滯澀?”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向前半步,恰好半擋住身後的賀雨霖。

贏頡沒有回答他的問候,視線掠過白澤,落在賀雨霖身上一瞬,又轉回。

“我沈睡時,”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神游太虛,見得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片。因果線中,有一段空白。神魂深處,有一處我自己都無法追溯的空缺,我猜,是你們的手筆。”

“當年在一線天,她向我提到過一個名字‘雲懷忱’……我沈睡五年搜羅記憶,毫無印象,倒想問問你可認得?”

果真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自己也確實了解他,一醒來便要尋自己,肯定是來算賬的。

白澤心頭猛跳,面上笑容卻更盛,甚至帶上三分無奈:“主上明鑒,當年之事確實另有隱情,但許多關鍵已不可考。臣與雨霖這五年來多方查證,也只拼湊出大概輪廓,正想等主上神體康健後,細細稟——”

“賀筱。”

贏頡忽然開口,截斷了白澤所有尚未出口的辯解。

他沒有提高聲音,沒有施法念咒,只是對著身側虛空,平靜地喚了這個名字。

言出,法隨。

殿內空間法則應聲而動。

距贏頡身側三尺處,空氣如水紋般漾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著司命閣淺青官袍、手持卷宗、面容清俊卻此刻寫滿茫然的年輕男仙,踉蹌一步跌了出來。

他手中卷軸“嘩啦”散開半截,臉上還帶著伏案疾書時的怔忡。

他倉促站定,擡頭看見贏頡,瞳孔驟縮,慌忙躬身長揖:“神尊!”隨即瞥見一旁臉色瞬間僵硬的白澤與賀雨霖,更是呼吸一窒。

賀筱是贏頡那抹元神一世輪回的歷劫護法。

見賀筱被贏頡拉了過來,白澤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賀雨霖袖中的手已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知道對方喊自己過來所謂何事,賀筱只能老實交代。於是他穩住呼吸,伸手喚出一卷薄冊。

這並非尋常簿冊,而是司命閣內部流轉的計簿,紙頁微泛灰白,其上並無定數,只記推衍路徑、偏差節點與應對之法。

他雙手奉上。

贏頡擡手,計簿已落入掌中。

指尖一翻,紙頁無風自展。星軌推演的痕跡在其上浮現,層層疊疊。

“你說。”贏頡低聲道。

賀筱只得娓娓道來:“這一世的輪回,並非倉促起意。”

“從凡身出身、根骨資質、修行路徑,到情劫落點,皆是反覆推衍後的結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並不自誇,卻篤定:“是當時司命閣所能給出的最穩妥解法。”

白澤試圖給賀筱使眼色,只見賀筱不予理會,繼續道:“雲懷忱一世,命格讖言原定為‘守正而行,情起不深;以情為橋,借情補心’。他本該在凡修之途,歷一段不傷根本的牽絆。”

贏頡的目光在一行命紋上停住。

那一行字,確實被反覆覆蓋過。

賀筱低聲道:“他的姻緣。是春神大人與月仙商議後,定的是宗門長老之女何文蕭。情緣不重,不至沈溺,卻足以引動七情。”

白澤聽到這裏,不自覺蹙起眉,他覷了眼賀雨霖,只見她避開了目光。

月仙?

明明當初與賀雨霖敲定輪回細節時,姻緣一環雖提及需要一位“緣淺情薄”的女子作為引子,卻從未具體到要與司掌姻緣的月仙親自商議……更未具體指定到哪一位。

白澤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他恍然大悟,原來真正單純為了萬靈好的只有他,就連賀雨霖身為春神也藏了份私心。

那何文蕭,恐怕也不是意外,極有可能,在輪回開啟前,賀雨霖悄然分出自己的一抹元神,投入凡塵,附著於此女命格之上。

如此一來,當贏頡在凡間歷情劫時,牽引他、陪伴他、甚至可能讓他產生悸動的,本質上仍是……賀雨霖自己的一部分。

只可惜,她也棋差一招了。

思緒回籠,只聽賀筱繼續道:“按推衍,他會在道心未損之時,順利飛升。”

殿內一片寂靜。

贏頡翻過下一頁。

那裏的字跡,驟然變得紛雜。

“可偏偏,”賀筱的聲音低了些,卻仍穩得住,“莊杳出現了。”

他說這名字時,並未擡頭。

“她不在命簿既定的姻緣點上,出身與因果皆對得上,卻又處處偏離。”

“她活下來本身,就已超出推演。”

白澤終於開口,聲音發緊:“可你當時並未上報。”

賀筱當即便回答:“因為當時我以為,她不過是個凡人,我自己能夠處理,便覺得一切仍在可控範圍內。”

賀筱坦然承認,“是那時的我剛愎自用了,她的存在,更像是命線自生的變量,而非外力幹預。”

贏頡指尖一頓。

“繼續。”

賀筱深吸一口氣:“我在下界護法,原就是為了護您一世無虞,順利飛升。可自她出現後,命簿上的字開始變動。”

他說到這裏,眉心終於微微蹙起。

“明明沒有人為控制,不該如此才對……有的字,今日寫下,明日便淡去;有的判詞,推演尚未完成,便已被抹消。”

他擡眼,看向贏頡。

“以我的經驗,只能判斷為——命數失衡後自然引發的反噬。”

殿內空氣微微凝滯。

贏頡合上計簿,歸還給賀筱,旋即又撕裂了空間,把賀筱遣送了回去。

賀筱也只是聽令行事,贏頡不會問責賀筱。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只見贏頡掀起眼皮,轉而看向白澤。

“所以,”他語氣平靜,竟是輕笑了一聲,“你們選擇了封存我的記憶。”

白澤緩緩吐出一口氣,事已至此,他亦無甚好隱瞞的,於是他斟酌良久後平靜道:“這確實是我們當時的一次……大膽嘗試。”

“主上神格的衰減,並非朝夕之變。”白澤的聲音在此方蕩開,帶著神獸獨有的、穿透時光的洞見。

他直視贏頡,目光如鏡,映照著某種殘酷的真實。“作為伴您最久者,予能更早察覺——問題不在於您神位動搖,而在於神位之基,正在崩解。”

他略微停頓,字句清晰,如同在陳述一條不容辯駁的天理:“予以為,癥結在於您無心無情。”

此言一出,賀雨霖呼吸微滯。

“普渡眾生,庇佑萬靈,這本是您神職所系,神力之源。”白澤繼續道,語調沈緩卻有力,“您的力量,從來根植於下界萬靈的感念、祈願與信仰。那是流淌於神與人之間的生機之河,是維系神位不朽的薪火。”

“可如今呢?”

他的反問,讓殿內空氣又冷了幾分。

“三界之內,紛爭四起,怨氣叢生。北境妖族在寒冬中瀕死哀鳴,無人聆聽;東荒大澤疫病橫行,禱祝湮滅於泥濘;西海之濱,征戰連年,生靈塗炭,血淚浸透沙灘;九幽煞氣洩露,侵染夢魘,凡人惶惶不可終日……更有那仙門之內,傾軋算計,弱肉強食,獻祭生靈,早將‘庇護蒼生’的初心,碾碎成攀登權勢的階梯。”

他一樁樁,一件件,平靜列舉,卻勾勒出一幅信仰雕零的荒蕪圖景。

“苦難與絕望漫溢如洪,可曾有一道真心實意的感念之力,能穿透這重重陰霾,抵達您身邊?”

白澤的目光鎖住贏頡,言辭犀利一針見血:“那時的您如無心之舟,空有渡世之形,卻無渡世之實。感念的河流漸漸幹涸,神力的源頭便隨之枯竭。這非規則刻意磨損您,而是您因‘無心’,先一步切斷了自身與力量源泉的聯系。”

最後,白澤的嘴唇未動,一縷唯有與贏頡之間主仆契約方能傳遞的密音,如絲如縷,精準地落入贏頡的神魂深處:“而那噬魂咒……它之所以能對您造成如此深重且難以愈合的傷害,正是因為您神力的根基、那本該源源不斷的萬靈念力——早已稀薄如縷。您如同失卻了盔甲與後援的戰士,獨自暴露在最鋒利的刃口之下。”

“無心,故不能真感眾生之苦;不能感同身受,便無法有效履行‘普渡’之責;神職空懸,則信仰雕零;信仰既失,神力無源;神力衰竭,便無力抵禦內外侵蝕……這是個死局啊。”

“予正是因見您‘無心’之態日深,才鋌而走險。”

“神若無心,何以承載萬靈?若再無轉機,您並非隕落於外敵,而是會在漫長的時序中,被規則一點點耗盡……”

“故而,予與春神聯手,將您一抹本源元神送入輪回井。”

“於是哪怕僭越,也要賭一把,盼您能在一具血肉之身中,生出一顆真正能感、能痛、能偏愛的人心,再以飛升為引,將它帶回神域。”

密音微頓,似有覆雜情緒翻湧:“那一次,看似徹底失敗了。劫火焚盡,肉身成灰,元神歸位時亦帶著灼痕與空茫。予曾以為,一切皆付東流。”

隨後,密音輕輕一轉:“可誰曾想,敗局之中,竟暗藏了誰也無法推演出的……意外之機。”

“最後那雲懷忱葬身劫火,那時您只認律法,說一不二,於是我們怕您問責,便將那一世輪回的盡數記憶都給封印了。”

“您歸來後,雖仍飽受噬魂咒折磨,卻竟與那凡間懵懂的小蔥——那位……結下了連予也未能完全洞悉的共生契約。她靈臺純粹,未染塵垢,那份未經雕琢的感知,恰似一面澄澈的琉璃鏡,讓您重新獲得了些感念之力……噬魂咒也因此不再發作,那時我以為那輪回一世終於徹底翻篇了——”

未說完的半句話讓白澤只敢在心底腹誹:誰知道那輪回一世裏的姻緣竟又跟這魔女有關。

密音終於點破關鍵,帶著了然與一絲驚嘆:”於是,予才恍然。您並非僅僅垂憐於她。您是以契約為橋,悄然獲取了她的感知,借了她那雙未被任何權謀汙染的“眼”。正是透過這雙純粹至極的眼睛,您才得以繞過層層迷障,窺見了開陽帝君那盤精心布置、卻隱於滔天頌聲之下的……真正棋局。”

良久的沈默後,白澤整了整衣袍,向前一步,屈膝跪下。

“至此,便是予所有的謀算,一切的一切,的確是為您,更是為了萬靈。但予的確私自幹預至高神祇輪回,篡逆命軌,事後隱匿不報……此等重罪,予無從辯解。”

他擡起頭,神情是認命後的平靜:“無論您是判我削去神籍、剔骨鎮淵,還是神魂永錮,白澤……絕無怨言。”

話音落下,賀雨霖也旋即跟上,跪在白澤旁側。

誰知,贏頡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罰你們。”

白澤一怔,驀然擡眼。

贏頡走到白澤面前,停下。

“我要你把那段記憶歸還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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