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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舊夢 (八) “那我嫁給昭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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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舊夢 (八) “那我嫁給昭止哥哥……

做完這一切後, 她擡手揩去唇角的血跡。

雲懷忱雖仍昏迷不醒,但胸口起伏漸穩,氣息平順了些, 顯然已被她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

她勾唇一笑, 仰著臉吐了口氣。自己的心頭血的效用果真不同凡響。

只因她是蛇妖。

更準確來說, 她是早該絕跡的靈蛇。

據那位帝姬所說, 靈蛇萬年前是魔族王室的契約妖獸, 因此萬年前便被九重天的人斬盡殺絕, 天書上記載得斬釘截鐵,靈蛇絕種、魅骨斷跡、再無遺存。

她和哥哥或許是意外。

他們雌蛇的天賦便是魅術。

百年前她初破殼時還不過一寸長的幼蛇,如今早已將靈蛇的天賦魅術練得爐火純青。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修士,有的求歡,有的圖利, 無一例外, 皆化作枯骨塵沙。

他們的心頭血,更是整具蛇軀中最具靈息之處,養魂、聚魄、破障——萬金難求。

她這般強行逼出, 已是強弩之末。

四周很安靜,連風聲都沈了下去。

她靠著巖壁坐下,不敢整個人倒下去,生怕真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

可再怎麽挺著也無濟於事, 身體終究不是聽話的東西。

眼皮沈沈地垂下去。

……

晨光自山縫間灑落, 霧氣輕薄了些, 露出谷底碎石。

雲懷忱緩緩睜眼, 呼吸一滯。

靈息尚在紊亂中翻湧,胸腔鈍痛未歇,但比起昨夜瀕死之感, 已稱得上“活著”。

他微微動了動指尖,尚未完全恢覆氣力。

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倚在他身側,他轉頭,一眼便看到伏在自己肩側的那道人影。

莊杳。

她靠著他,頭垂著,發絲散亂。那支素簪滑落在她腿邊,簪尾還帶著斑駁的血痕。

她的臉蒼白得不近人色,眉心微蹙,似是在睡夢中也未能安穩。

他怔了一瞬,急切地喚了一句:“杳杳。”

直到他看到她胸口一片已幹涸的血跡。這才明白在他昏迷的時候莊杳做了什麽。

小姑娘顯然是用發簪取了心頭血,她用了自己的心頭血救他。

就在他昏迷的時候,她還守在身側,不眠不休。

他不禁自責懊悔,他未能替莊師兄覆仇,連托付在他肩上的人也未護好。竟還要她心口淬血、以傷換命……

他沒言語,只是沈默著伸手,將外袍解下,小心地替她覆在肩上。

她靠在他肩上,身子冷得驚人。

發絲掃過他頸側,她輕輕顫了顫,在迷糊間低聲吐出一個字:“疼……”

聲音微不可聞,卻叫他指尖一緊。

他沈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後旋即收斂神色,凝氣成梭,破霧而去。

……

晨光已透過雲層鋪開,照亮殿宇蒼瓦與林間雲嵐。

昨夜山外異動,妖火驚擾主陣,雖被及時撲滅,卻仍有少部分弟子遇襲負傷,幾處屋舍被燒,山道殘留焦痕。

雲懷忱抱著莊杳踏入宗門時,宗內正值晨課與修整交替之際。

外門弟子正忙著清理被妖火燎過的屋舍,焦糊味混著藥草香在空氣中彌漫,傷者的低吟與修覆術法的低吟交織,人聲沓雜。

門中弟子遠遠望見他,皆頗為意外,誰都認得這是首席弟子雲懷忱,可誰也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他和懷中昏迷的少女身上的衣物都是汙泥和血跡,顯然都受了重傷。

按例他們這些外門弟子該躬身行禮,可觸及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寒意,終究是噤了聲,只慌忙側身讓路,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至曲雲峰靜院,一面容清雋,神色冷靜的弟子自屋中步出。

賀筱指尖還沾著草木灰與藥粉,望見雲懷忱的瞬間,他眉峰驟然蹙起,見對方肩頭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濕,顏色黏暗,那明顯是傷的不輕,可這人卻仿若未察般,還將懷中的少女護得密不透風。

賀筱目光頓時一凜,下意識便欲上前。

他是曲雲峰的醫修,與雲懷忱二人自幼相伴,雲懷忱少年持劍修武、身上傷痕從未斷過,幾乎都是他親手診視。即便今時雲懷忱位高出眾,賀筱仍與他沒有生分。

可還未等他開口,旁側一位曲雲峰弟子便已察覺他意圖,動作極輕地按住他手臂,沖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勸阻:“你沒看出來嗎?他連自己傷都沒顧上,只急著帶那位姑娘過來……眼下若上前,怕是要撞上黴頭。”

賀筱沒再有動作,眉峰卻擰了起來,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攏成拳。守門弟子察覺異狀,匆匆通傳,院中長老隨即現身。

“雲師侄?”老者目光一落便看見他懷中的莊杳,神情一凜,“她怎麽了?”

雲懷忱語聲低緩,不疾不徐:“煩請師叔一觀。”

長老不再多言,轉身開路,引他入屋。

莊杳還昏迷不醒著,她眉心緊鎖,發間散亂,唇色仍是一片病白。

那長老也是見過風浪的,聽出他話音沈重,當即召人布陣開屋,將莊杳安置在靜室之中,又命弟子速去取丹砂、清血石、七息湯。

雲懷忱親自將她放上榻,幫她理好發帶衣角,一動未動地坐在她身側。

長老替她把過脈後眉心微凝,沈聲道:“她是強行耗了本元救人,心頭之血動過,短期之內不可再傷……”

他話音未落,目光便落在雲懷忱肩頭——那處雖經處理,卻仍有血漬滲出。

“你也傷了,怎麽都不替自己緊要些?”長老眉心一跳,語氣轉沈,“快過來我替你看看。”

雲懷忱卻像未曾聽見,只垂眸應了一聲:“無礙。”

長老見他神情固執,只得嘆道:“哪來的無礙?你一身靈息浮沈不定,恐是強行壓制了傷勢才撐至此。”而後袖斥了他一句,已命弟子將藥箱擡來,又遞了瓶丹藥過去,“先服下。”

雲懷忱見他語氣淩厲,一時拗不過,只得接過,仰首吞下丹藥,在一旁坐下由他清理肩頭傷勢。

衣襟褪下時,傷口已滲出淤血,長老探脈片刻,搖頭嘆道:“若不是那小丫頭下手及時,怕你這會兒已神魂浮動、靈臺不穩了。不然以你這道傷,不止會落下暗疾,怕是這回真要毀在凡塵裏了。”

他語氣一頓,話鋒輕轉,似不經意般道:“宗門這些年出了多少弟子,到了你這般地步的,屈指可數。”這話說來平淡,可知內情者卻無不心知其重。

縱觀宗門百年,能在三十歲前築極境、穩靈臺者已寥寥,而雲懷忱不過弱冠之齡,便已躋身元曜,幾近天關門檻。如此天資,莫說宗門幾代弟子難得一見,放眼整個凡修裏,也稱得上是橫空出世的怪才。

天賦越盛,擔得責任也就越重。

“你飛升一事,關乎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若登臨天界,岱淵宗便能再上一層。到那時,諸多門派,誰還敢輕視我岱淵傳承?”

他目光落在那扇靜室門後,語氣不帶情緒:“飛升之人,心要清,步要穩。太重情,便生滯礙。你若真有執念,日後渡劫之時,未必能成。”

話到此處,他卻沒再說教,只沈默替他上了藥,將傷口重新束好,末了拍拍他肩,道:“凡事有輕有重,眼下這傷不算太重,也莫只顧她,你這身子若是垮了,可由不得你自己說了算。”

他目光一轉,似欲再問些什麽,卻被雲懷忱一句話攔下:“我自會稟明掌門。”

長老沈默半晌,只道:“你也歇一歇罷。”

他卻未曾有離開的意思,守在屏風外。待人給莊杳處理好傷處、眾人退去、室內歸於靜寂,他這才步入榻旁。

雲懷忱在榻旁坐下,望著她沈睡的模樣許久不語。

晨光落進窗沿,照著她鬢角殘汗與眉間那一點點未解的褶痕。她睡得極不安穩,手指還無意識地輕握成拳,不知是不是做了噩夢。

他垂下眼,拾起她枕邊那支簪子,簪尾已幹涸的血跡還未褪去。

他將簪子輕輕收入袖中,眸底暈開沈色,心緒明顯亂了。

不過是個盲眼的小姑娘,毫無靈力,連自保能力都沒有。

到底是誰,會恨莊師兄恨到連這唯一的親妹也不肯放過……

……

自那夜山下突遭妖襲、莊杳重傷之後,雲懷忱便將她接入了自己所居的松筠院。

她本就眼盲,若再一人獨留在靜霜院,萬一再起波瀾,旁人反應不過來,他這幾日也在養傷未必趕得及。

與其托人照看,不如留在身邊。出了什麽事,他才能第一時間應對——至少,不會重演那夜的情形。

松筠院既是他平日起居之所,設防嚴密,靈陣齊全,正因不常有人踏足,才安穩妥帖。他未聲張緣由,只言二人都傷未全覆,需要調養靜養,門中雖有傳言,終也無人敢上前多問。

莊杳傷好是在半月之後。

她大半時間都靜坐調息,眼睛看不見,蛇類都是如此,勝在耳朵好,

晨風拂過枝葉的細響、靈泉汩汩的水聲、偶爾幾聲鳥啼嬉鬧,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最初幾日雲懷忱常守著不語,後來見她無礙,便只在每日卯時與酉時前後來房中陪她,送食送藥,留坐片刻。

他怕她無聊,有時會隨手帶上一卷《山海異志》,坐在她旁邊,翻開書頁,用他那清潤沈靜的嗓音,一段段地讀給她聽。

她像永遠也聽不夠、問不完那般,神色認真,語調跳脫,甚至還會故意挑些字眼打斷他念書,只為聽他不厭其煩地再說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從不顯煩,反而漸漸習慣了她這般打岔,慢慢添上幾句,順著她的問題去講他記得的典故與野談。

他並不是什麽話多之人,可她聽得專註,他便不忍辜負。

他想,也許正因她看不見,這些零碎的講述才更珍貴。她眼前無山海萬象,他便願意一字一字為她描在心中。

而她也真聰明,每一次傾聽都認真到像在記住每一字每一句。那些故事那些異獸她從未見過,可她問起來時,卻像是曾親眼望見。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想,他其實更喜歡這樣的莊杳,比最初那個怯生生、不敢多言的小姑娘,顯得更為可貴。那時的她太安靜、太小心,腦袋老是垂著,連說話都小心翼翼。

這才是一個女孩應有的模樣——

不是那個因親族覆滅而永遠低眉順眼的孤女,也許她骨子裏本就如此,偶爾帶著點小脾氣,說起話來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西海有神龜,名曰玄章,背生蓮臺,遇風化氣,可托千人而不沈。”

她歪著頭聽了聽,忽道:“一只龜背能托千人,那得有多大?你覺得它能爬得動嗎?”

雲懷忱頓了頓:“或許,是千人同時心靜神合,方能借其化氣,不靠它本身載重。”

“你這是在圓謊罷。”她嘴角微翹,語調懶懶的。

他沒答,又輕輕翻過一頁。

“這兇獸長得好嚇人,那它吃人嗎?”她故意拖長尾音,像是明知答案卻偏要再問一遍。

“它不吃人,”他溫聲答,“《異志》上說,見之大吉。”

她輕笑一聲,又問:“那若是見到我呢,也大吉嗎?”

半晌,他才似笑非笑地應道:“你又長得不嚇人,亦不會吃人,自然也是大吉。”

“那這麽說,哥哥覺得我長得好看咯?”她說得直白,偏又笑得不動聲色。

像是在將話鋒推向他,卻不見分毫逼迫之意,只拈著尾音輕巧拋出,仿佛風裏的一根鉤線,慢悠悠地等他落網。

雲懷忱下意識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臉上。

正因對方不可視物,他之前覺得如此這般打量是在冒犯她。

可這次借著機會仔仔細細用目光描摹對方的五官……那張素日總帶著幾分柔軟溫馴的臉,此刻微仰著,唇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鼻梁小巧,睫羽輕顫,在晨曦下投出淡淡的影。

她眉眼本就極好,因著視物不清,那一雙眼睛反倒比常人更添一分水意與空靈。

自己平日的確太少這樣直視她了。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她確實很好看。

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的那種。

“好看……”他低聲開口,話未落尾就紅了耳根,像是怕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忙不疊垂下眼眸,“杳杳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孩子。”

他說得極輕,卻極認真。

話出口那一瞬,他甚至自己都驚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心裏話說了出來,故而不敢看她的反應。

可她卻只是“唔”了一聲,只偏著頭,語氣平靜地說:“那我以後若不小心惹你生氣,也許你就不會太舍得罰我了,對吧?”

他擡眼時她正低著頭,看她唇角噙著笑,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貍,發頂看起來毛茸茸的。

心頭某處悄然一動。

他低笑了一聲,卻沒接話,只翻了頁書,繼續念下一節。

她一邊聽,一邊仍問個不停:“鮫人真會落淚成珠嗎?那他們上岸哭一個便衣食無憂了罷!昭止哥哥,你說我嫁給鮫人如何?這樣便不愁吃穿了!”

雲懷忱卻頓了頓,認真道:“你是人,鮫人是妖,人妖殊途……不合適。”

莊杳這回沒再笑,反倒沈默了幾息,似在認真思量。

“誰定的規矩,人妖就不能在一起了?”她低聲反問,半揶揄半認真,“妖也有好妖,人也未必都是好人。那若我不是人呢?我就是妖,你還會這麽說麽?”

她語氣忽地有些倔強,像是突然在用某種近乎賭氣的方式逼問。

雲懷忱握書的指節一緊,卻不答,只避開了她的問題,道:“你現在年紀還小,怎麽總掛嘴邊‘嫁不嫁’的?”

“哥哥和爹娘老是拿這個打趣我,”她撇撇嘴,抱膝道,“說女孩子命裏註定要婚嫁,說我年紀小小就不省心,還說將來要把我嫁給個厲害的男子,鎮得住我。”

“若真要嫁人,也得嫁個心性穩重的,最起碼得是個能護你一世平安的。”雲懷忱失笑,“真到了那時,我會給你好好相看。”

莊杳聽罷忽而擡眸,語氣輕飄飄的:“那我嫁給昭止哥哥,不行嗎?”

那聲音落下的一瞬,風似乎停了,雲懷忱翻到一半的書頁也頓住了。少女垂著頭,睫羽靜靜顫著,不見任何調笑之意。

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覺胸口像被什麽輕輕一觸,泛起了細微的酸澀。

他望了望窗外。

天色漸沈,他將書卷合上,目光卻落在她臉上,片刻未動。

他的確不能伴她一世,看來,還是得另作打算。

莊杳面露疑惑:“可是杳杳說錯了什麽?哥哥為何不理我?”

雲懷忱擡眸看她一眼,淡聲道:“天色不早了,明早還要早起練功。”

“練功?”她怔了怔,細眉輕輕皺起,“我嗎?”

“嗯。”他點頭,聲音緩和些,“習武、導氣、築基。”

小姑娘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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