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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舊夢 (五) 在得知真相那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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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舊夢 (五) 在得知真相那天,會……

雲巍辰一楞:“你想讓她住哪兒?”

雲懷忱擡眼:“靜霜院那間舊屋這些年閑空著。靠近丹房, 我每日要路過兩趟,照看也方便。”

雲巍辰打量他幾眼。

他這弟子素來寡淡,極少為誰開口求情。可這回——不僅親自護人上山, 還當面為她改口安排住處。

雲懷忱面色不改, 聲音低淡:“她哥哥是為宗門而死。她孤身一人, 便該看護到底。”

雲巍辰嘆了口氣, 目光柔了幾分。

“你自小心性沈穩, 我本還擔心你過於孤直, 難解人情冷暖。倒沒想到,你這回倒念著師門情誼……”他語氣帶著長輩的溫和寬慰,“罷了,讓她住你那院旁吧。左右也空著,省得你多慮。”

“謝師傅。”雲懷忱躬身一禮, 語氣仍是恭謹, 卻明顯輕快了些。

……

靜霜院幽靜雅致,屋舍整潔,草木修剪有序, 四方皆山色清寒。因多年無人居住,地上還殘留些落葉,雲懷忱親自打掃過一遍,這才帶莊杳前來。

他將人引入主屋, 摸過床榻軟硬, 細細吩咐:“這屋朝東, 早上光亮, 山間夜裏稍有些涼,我已在榻下置了暖符。旁邊那間是你沐浴的地方。”

莊杳乖乖點頭。

他頓了頓,又道:“出這門往右走一盞茶路, 過三株老梅便是我住的松筠院,你若有事,白日來找我便好。”

莊杳看著他,笑意淺淺地應了一聲:“嗯,謝昭止哥哥。”

雲懷忱微一點頭,轉身欲走,卻見一道身影正快步從廊下掠來。

來人面色凝重,行至近前,在他耳邊低聲道:“找到了莊師兄的遺物,在蒼嶺腳下的一處殘林間……確證他是於趕赴莊嶴村途中,遭遇妖物伏擊而亡。”

雲懷忱眉頭擰起,面色一沈,卻未立刻回應,只是微偏頭看了莊杳一眼。

她正乖巧站在門側,察覺他的註視,一雙並不聚焦的眸子卻盈滿不安:“是哥哥的消息嗎?”

他喉間一緊,語氣低了些:“嗯。”

莊杳垂下眼眸,只輕輕點了點頭:“事關哥哥,那昭止哥呢快去忙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雲懷忱走近幾步道:“路上奔波累著了,你先進去歇息罷,我忙完便來看你。”

莊杳輕聲應下,聽著對方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竹影沈沈將那抹墨青藏進廊角。她唇角彎了彎,笑意卻未達眼底。

荒林間舊葉積厚,微風拂過時卷起陣陣灰塵。林地深處,一塊破碎的劍鞘靜靜躺在枯枝藤蔓之中,劍鞘上斷裂的紋線尚可辨出“林簌”二字。

雲懷忱站在原地,低頭凝望那塊碎片,許久未動。

隨行的內門弟子呈上一方靈匣:“雲師弟,這是現場莊師兄的遺物,您看一下。”

他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一縷微不可察的妖氣,指骨輕震。

他閉目感知,唇線繃得極緊,須臾後睜眼,眉心微蹙:“……是隼類妖族。”

那弟子一楞:“是空行隼?”

“不是普通的空行隼,”雲懷忱低聲道,“是北境一帶才有的夜隼,一種上古妖種,能隱息行殺。”

與莊杳初見那日,她小臂上的傷口所帶的妖氣,一模一樣——都是隼族一支所化之妖,擅淩空襲殺,快如風掠,難以追蹤。常棲於北方群嶺,不輕易現身人界。

他目光沈了沈。

能在短短數月內接連現身,並屠盡人村,其兇性可見一斑。

更何況……莊林簌之死,若真與莊嶴所遇之妖是同類,便說明兩案非偶發,而極可能本就指向一脈——甚至是一場有組織的獵殺。

想來是莊林簌此前降妖被某一族妖物記恨,故而將其圍困,更殘忍殺害其父母親族

一時間,林中風聲靜默,枝葉沙沙作響。

他收起其中的一枚玉葉子項鏈,轉身向弟子吩咐:“將事發地封鎖,派人徹查周邊百裏,發現有妖息殘餘,一律上報,不得擅動。”

“是。”

雲懷忱不再多言,衣袂微掠,轉身朝山上行去。

他腳步疾急,目光深沈,腦中卻倏忽掠過那日在林下回眸時,莊杳喚他“昭止哥哥”時那一聲帶著鼻音的軟語。

他師兄修行刻苦,已至真階,修為放在整個宗門同輩內都是數一數二的,尋常的妖根本不可能殺了他。

他眼底的光沈了幾分。

事情,怕是不止表面那般簡單。

除非是某些化形完全修為深厚的百年大妖——

少女安靜地伏在案幾上,微側著頭,勾唇,而後狡黠一笑。

此刻的雲懷忱,定怎麽都想不到,他苦苦查尋的那殺害他好師兄的兇妖——正是他的“親妹妹。”

她殺人手法一向利落狠辣,那日是她故意偽裝了隼族的慣用殺人手法,親手撕碎了莊林簌的護心符、刺斷了他所有靈絡、連全屍都沒給他留。

至於殘留的遺物與斷裂的劍鞘……自然是她故意丟在那的。

只是好奇,雲懷忱那副終年冷峻的面孔,在得知真相那天,會不會四分五裂。

莊杳指尖搭在一方小巧銅鏡上,那鏡通體青灰,鏡心無紋,唯在邊緣篆刻有一圈古怪詭麗的花紋。

她緩緩起身,姿態嫻雅,唇角微勾,像在聽什麽。

良久,她輕聲啟口:“我已成功入宗。”

聲音回蕩於室中,不久竟能滲入鏡面傳音而去。

她一字一句地說:“如今我被安置於內院靜霜,這兒臨近主峰,位置極佳,便於我探查……至於那雲懷忱……他的確是凡人裏難得的飛升種子,道心堅凝,行止無虧,不像我以前接觸過的男修……族中的安排謀劃不錯,他這名字起的也好,情之一字,總是最難煉去的痼疾。”

她指腹緩緩摩挲鏡邊,一縷柔絲從鬢邊垂落,她卻未去拂,只低聲道:“我會設法穩住他,搜集內宗部署圖,打通外山結界法陣……這岱淵宗,也未必牢不可破。”

鏡中無聲,卻隱約亮起一抹詭光,顯然已接收到她的回音。

她收回手,鏡面逐漸暗淡,化作尋常銅鏡模樣。

她低聲嗤笑。

這場戲雖好,但風險也大。

她如今所依賴的,是妖族每月以秘法送來的一顆“鎮息丹”,以壓制她體內逐漸覆蘇的妖氣。這丹藥雖能遮掩血脈,卻副作用極大。每服一顆,強壓經脈,視識尤甚。

蛇妖的視覺本就弱於尋常人,再加上鎮息丹的壓制,她的眼睛幾近全盲,也正因此,這倒也更契合了莊杳盲女的身份,反倒更能取信於人。

她素日裏舉止柔和、言辭怯懦,不過是巧借這“盲”之名,遮蔽殺心。

這鎮息丹若不能及時服下,妖力逸散,她的偽裝就會崩裂。

那時,若被人修發現,等待她的,定是剝皮抽骨、斬首祭劍臺的下場。

岱淵宗是百年前神道正統親封的誅妖宗門,門內功法主打斬妖斷魂之道,若有妖族落入他們手中,便會被煉魂奪識,永世不得超生。

這是她一次孤註一擲的潛入,是她以命為餌的冒險。

她指尖在膝上輕敲幾下,忽而擡手,咬了咬小指。

這場攻心之局,她必不能輸。

……

莊杳獨自出了屋。

她想去探探雲懷忱的院子。

雖說她眼不能視,但一個人的起居之地,往往會藏著許多他平時不會顯露出來的習慣與心思。

這會讓她更了解他。

只是一路循著屋檐滴水、墻根草動之聲摸索而行時,她忽然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

那味道輕得幾不可辨,尋常人察覺不出異樣。

可她不是尋常人。

哪怕靈脈被封、視覺有損,她的嗅聽依然極佳。

藥香之下,竟隱隱摻著血腥與燒焦的炭氣,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腐膻。

她的鼻尖一顫,腳步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不多時,她來到了一處門口曬著藥品的小院,晨風中隱約傳來烘爐翻滾與器具碰撞之聲。

這裏應當是岱淵宗的丹房。

木門半掩,日光斜灑,院內整齊晾曬著一排排藥材,清風吹過,草藥香氣浮動,遮掩了更深處的氣味。可在那堆草藥之間,隱隱夾雜著幾樣形狀奇異的晾物。

莊杳輕輕摸索著靠近,指尖輕輕拂過一排風幹的材料。卻在觸及一塊幹硬鱗片時驀然一頓。

那不是尋常藥材。

那是……某種妖獸的角殼。

別的架子上更有草藥混著狼爪、蛇骨、蝠翼、虎筋,尚未完全風幹,些許地方還殘留著血色斑痕。

莊杳心頭倏地一緊,微凝靈識探去。這些殘肢之上,還殘留著靈息的痕跡,雖淡薄,卻分明清晰。

這不是尋常的獸類屍骸,而是已開靈、開智的妖物身軀所遺。

她猛然醒悟。

這些並非尋常藥材,而是以靈草熬煮、再經煉火分解剝離後,從妖物身上取出的、對人修而言極具效用的“寶物”。

她立刻屏息匿身於門廊陰影之間,不多時,院內傳來兩名弟子的交談聲:“這批料子不錯,北嶺那邊剛送來的兔妖,靈力還在,經脈清晰,筋膜最適合做開靈丹的骨引。”

“那是當然,丹極峰的新方子就指明要用開靈妖物,而且要活的、神魂猶在,方才藥性純粹——你拿凡獸的筋骨去替,是死都煉不出那一轉升元的藥效的。”

對話聲漸遠,火爐間仍有哢噠聲響,像是骨碎裂開,又或爐火中氣泡炸裂的聲響,輕細,卻震得莊杳心頭發悶。

她靜靜站在廊下,指尖微顫,鼻腔裏滿是那些被草藥掩蓋的腥氣。

開靈……兔妖。

她忽然想起那只蜷在北嶺時瑟瑟發抖的小兔妖,眼裏還帶著驚懼與濕潤,分明會痛會怕,可在這些人眼中,卻只是一味“骨引”。

她背脊發冷,咽喉發澀,卻不得不壓下所有情緒,悄悄退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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