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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聆心念(四) 他一生只能歸心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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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聆心念(四) 他一生只能歸心一人

“你……”她幾乎說不出話。

洛無墨垂眸, 語氣平靜無波:“先把你帶回去,是最穩妥的。”

止虛落地,法器、靈戒被人盡數取走。

她被靈鎖縛住, 四肢拘束, 衣袍狼藉, 坐倒在石地上。

周圍鴉雀無聲。

只她一人, 擡頭望著那殘破天光, 忽而笑了。

“果然。”她喃喃, “還是舊事重演。”

靈鎖冰冷,縛在她手腳關節上,一寸寸抑制著靈力流動。

她坐在山岨石地,灰燼與汗水混成一層黏膩的沈色,指尖冰涼, 心卻靜得出奇。

帶隊師姐繼續幫傷員料理傷處, 現在駐守臺地出事,雲舟毀壞,她們與天界也直接失聯。

看樣子他們是計劃整頓一番直接回天界覆命的。

小蔥試圖向姜采薇求助。

姜采薇只是背過身去, 沈默不語。洛無墨站在原地,目光一瞬未曾再落她身上。

小蔥低頭,眼睫如掩霜雪,唇色幾不可見。

她忽而輕輕一笑。

沒人聽見那笑聲, 可她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收攏, 像夜裏瀕死的一點微火, 被風激得更旺。

她這次才不會束手就擒地等他們扣帽子給她。

她垂下手臂, 指尖微動,貼著衣袖內側,握住了那枚始終貼在肌膚之下的蛇鱗。

玉鱗微熱, 在靈鎖壓制下仍是溫熱的。她閉上眼,唇角微啟,在心底喚道:“南燭,能不能來幫我一次。”

靈契呼應,猶如沈水中一點星火,穿破層層壓制,隱入虛空。

風,自林中狂卷而來。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袍角獵獵,裹著撕裂般的氣流,猶如鬼神掠影。

有人驚呼:“有妖氣!”

下一瞬,樹影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低啞、懶散,像從某處遙遠夢境裏傳來的幽聲,尾音勾得人心發癢:“你們這些人,怎麽又毫無證據,就給別人扣了罪名、上了鎖?下一步計劃如何,又是行刑逼供?”

一人緩步現身,黑衣勾身,長發散亂地束在腦後,鬢角還殘著潮濕的汗痕。

男人眼尾生紅,紅瞳在林中昏暗光影下泛出一層冷光。

高瘦的身形,卻有極強的壓迫感,肌肉線條在寬袖與衣袍掩映下時隱時現。

南燭目光如刃般掃過眾人,落在那被靈鎖壓制,躬身倒地的小蔥身上。

“勸你們放了她。”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眉目輕揚,眼尾猩紅如血,“若是不放,你們馬上就要下去陪那些已經死了的。”

南燭踏入山岨的一瞬,身影未定,已擡袖揮出一道妖印,黑霧化蛇,奔向為首防備的弟子。

“結陣!”帶隊師姐一聲厲喝,三名弟子立刻催動靈符、張開靈障,長劍齊出,靈息如潮湧動。

南燭卻根本不給他們喘息機會,一掌翻覆而下,數道黑炎如箭,層層逼近,靈障寸寸崩裂。

“他不是普通妖族!”有人驚呼。

“這妖……是上境!”

話音未落,那名弟子被震飛,口吐鮮血,滾落至陣邊。

帶隊師姐怒喝一聲,長劍化光,如虹破霧,直刺南燭眉心。

南燭唇角微勾,赤瞳微挑,身形一旋,袖袍卷風,竟空手接下了那一道劍光。他輕笑一聲,帶著嘲意,擡指一震,便將劍氣盡數彈回。

“妖孽退後!”帶隊師姐眼神一寒:“此女乃天階院弟子,是我天界門下親傳新秀,仙門尚有汙垢未清,才出了叛徒,你無資格摻和。她勾結妖族禍害同門嫌疑未清,你若妄想帶走她,那我們便即刻將她就地正法。”

旁側一名弟子更是動作極快,劍刃逼至小蔥肩頭,低喝一聲:“你若再近一步,我便取她性命!”

南燭眸色陡冷,足下一震,周圍地氣應聲微顫,砂石碎響。

那劍尖尚未刺下,卻驟然定在原地。

小蔥卻忽然擡頭,出言道:“你們若殺了我,他無了顧慮,你們才會真正死無葬身之地。”

她微微擡眼,看向那弟子,目光平靜:“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南燭戲謔一聲:“她說的沒錯。”

洛無墨見此,竟想故技重施,悄然繞到了南燭背後。

南燭赤瞳深處浮起一抹譏誚,指間卻拈出一道細長銀芒,無人看清他何時動的身,下一瞬,寒光已貼近洛無墨頸側,透骨鋒銳,幾可割喉。

“你們再不放她!”他輕輕一笑,“我也即刻便宰了你們這位仙門才俊。”

“可以。”

姜采薇終於開口,不容置疑道。

她一步踏出,擲劍在地上,她神情冷靜:“換人。”

“你放了洛無墨,我們將小蔥交給你。”

骨簪一旋,貼著洛無墨頸側微微一收,隨後他手腕一松,將人甩開。

與此同時,他身形一閃,落入眾人中間。

沒人看清他是怎麽穿過層層靈封的,下一瞬,小蔥已被他攔腰抱起。

衣袂卷風,地上塵沙乍揚。

有人驚呼。

他赤瞳一掃,留下了兩個字:“告辭。”

……

找到了一處確認安全的地方,南燭放下了小蔥。

南燭腳步不停,一路穿林越澗,直至尋得一處幽巖背風之地,這才停下。

他將小蔥放下,語氣並不溫柔:“傷哪了?”

小蔥搖頭,擡手拂開他撐在身側的手:“沒傷。”

南燭赤瞳沈沈地盯著她,冷笑一聲:“那你方才叫得倒也急。”

“你知道若我不來,你就真被他們帶回去了。”他語氣一頓,眉目間寒意更甚,“你知道那代表什麽嗎?”

小蔥未語,只緩緩偏開了頭。

南燭卻不打算放過這個問題,語氣也不再玩笑,低聲逼問:“你加入那什麽天階院到底是為了什麽?明知那些人守的是誰定的規,信的是誰寫的律,也看不清到底是妖亂還是人心骯臟——你還要往裏跳?”

他眼中燃著隱隱怒意,像是壓了許久,此刻終於爆發出來,“你還要替他們賣命?重蹈的,是你自己的覆轍。”

他語聲低冷,每個字都像被咬著牙吐出。說罷,他擡手,按住她肩頭,逼她直視自己。

“現在出事倒是想起找我了。”南燭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還以為你這難得尋我,是有了我妹妹的線索。不想居然又是這個狼狽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拿我這樣的大妖歸案。”

“我問你。”小蔥不為所動,只覷了他一眼,“是誰在驅動這些狼妖的魂識?”

“你以後可是九重天的仙官……”南燭挑眉揶揄:“居然不是來質問我們妖族為什麽來襲你們嗎?怎麽反過來了?”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有問題,是不是?”

南燭輕輕嘖了一聲,慢悠悠靠在一旁的樹上,他半低著頭,“知道啊,可我憑什麽告訴你?”

小蔥盯著他不語。

他忽而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說了你會信?你那幾個同舟的仙門弟子,只怕不知用朱砂玉筆給我妖族同胞勾了多少條性命……你呢?你要不要也殺了我去邀功?”

“我不是他們。”她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林風忽起,樹葉作響。

南燭看著她,眼裏終於多出一絲審視,許久後,才像是被勾起了一點興趣似的,瞇起眼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先心中有數……你要的真相,未必是你想聽的。”

小蔥繼續追問:“你知不知道,這一帶……是誰在驅動妖族魂識,襲殺天階院弟子?”

南燭眸光微動,沒有立刻回答,繼續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

“你啊。”他語氣輕慢地拉長,“從前在第一重天時,溫溫吞吞一句重話都不舍得說。後來露出點爪子,倒也還是個和氣的小仙子。”

他湊近半步,語聲低啞,尾音含著一絲妖異的涼意:“如今倒好,張口閉口都打打殺殺了。”

“你變了,小蔥。”

小蔥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指輕輕捏緊了那枚蛇鱗。

“我同伴半數犧牲,我甚至還見到了之前在青玄洞府救下的狼妖……”

她一字一頓,語氣平穩卻透著極強的壓抑:“你說我該如何淡定,又如何和顏悅色地待你?”

南燭聞言輕笑,笑聲不大,仿佛枝頭落下一滴冷露。

“可你的那些同伴。”他低聲道,“來此是為了剿妖、誅妖、煉妖魂骨——他們要殺我。還給你冠上罪名,他們要押你回去覆命,你又叫我該如何溫順地等你們上門,笑吟吟送條命給你?”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不是在避難,便是在避難的路上。”他譏笑。

小蔥定定看著他,心口微沈,卻沒有立刻回話。

片刻後,她開口,語氣如刀:“我不替仙族辯駁……我問的,是誰在背後操控,逼得你們與我們都成了被擺布的棋子。”

南燭微挑眉,紅瞳在夜色中輕輕一晃,像是終於對她這番態度生出幾分興趣。

南燭望著她,懶散的笑意緩緩斂去幾分,低頭捏了捏指節,片刻後道:“行吧,你跟我來。”

他說著轉身,袍角一晃,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黑影,沒入林中。

小蔥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

林中霧氣漸重,地形起伏不平,枯枝遍地,幽澗錯落。二人一前一後穿行其間,誰也沒說話,只有腳下踩斷枯葉的聲音在靜夜中分外清晰。

不知行了多久,南燭終於在一片陡坡前停下。他屈指一點,前方一枚靈光符隨之散開,霧氣瞬間被撥開。

露出的,是一片被粗暴摧毀過的陣法遺痕。

藤枝焦枯,地面裂出蛛網般的縫隙,血跡早已幹涸,黑褐色的斑塊沿著陣紋外圍滲入泥土。

而陣中央,橫七豎八地倒著五六具狼妖屍體。

它們的身體不同程度地焦裂扭曲,四肢肌肉抽搐成畸形的姿態,眼珠暴突,死不瞑目。

小蔥心頭一緊,快步走近幾步。

她跪下身,伸手輕輕探向最近一頭妖屍的額前。

靈息微啟,一觸即退,像是碰到一團死灰中殘存的烈火。

“魂識被生生撕裂了……”她低聲呢喃,目光凝在屍身扭曲的面容上,“用的不是正統驅魂法,是趁其尚在往生之際,強行塞了操控咒印進去。魂體受不住這般反噬,才會暴斃成這副模樣。”

“你這口氣,倒比司命閣裏不少老吏還精到。”南燭斜倚在樹幹上,目光掃過她專註的側臉,語氣裏淬著幾分涼意,“看來教你的那位,是真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掏給你了。”

小蔥沒接話,視線始終停在那些殘破的屍身上,像要從僵硬的皮肉下看出些什麽來。

片刻後,她篤定道:“這是誘魂陣的變形。”

“哦?”南燭眉峰微挑,來了點興致。

“誘魂陣本是渡化已死之靈用的,喚出殘識,或替人傳句話,或了斷些未了的因果。”小蔥聲音壓得更低,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泥土,“可有人……偏要改了這陣法,把活生生的生魂當成死魂來折騰,連帶著靈骨都一並強攝。”

她望著眼前那些肢體擰成詭異弧度的屍身,忽然覺得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浸得骨頭縫都涼了。

“這是禁術。”

“這些妖……不是被馴化的,是被活活逼瘋的。”

林間霎時靜了,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襯得這話愈發疹人。

南燭沒作聲,只屈指彈開一片沾著血汙的落葉,從泥土裏挑出塊指甲蓋大小的陣心碎片,隨手丟了過去:“見過這東西?”

小蔥伸手接住,指尖剛觸到碎片上的符紋,瞳孔猛地一縮。

是仙族法印。

南燭笑了,唇角彎起的弧度好看得緊,眼底卻一片冰寒,半點暖意也無。

小蔥眉頭擰成個結,捏著那枚銘法印殘片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啞聲問:“所以,這種改頭換面的驅魂陣……在下界不是頭一遭出現了?”

南燭挑了下眉,眼神似笑非笑地鎖著她:“你說呢?”

小蔥指尖幾不可察地抖了抖,將那枚靈片小心收進袖中,擡眼看向他時,眸底已多了層探究:“那這次的妖禍,到底是怎麽起的?”

“你在問我?”他懶懶地往樹幹上一倚,靠得更舒服些,擡手指了指她掌心那枚瑩潤的法印殘片,“我本在北嶺歇腳,好不容易尋了個清靜地躲著狩妖令的風頭,結果你這一聲喚,硬生生把我從五百裏外拽了過來。你叫我怎麽說?”

“等等……”小蔥猛地擡頭,眼裏滿是訝異,“北嶺?”

這兩個字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唇間蹦出來的。下一瞬,一個念頭如驚雷般炸響在心頭,小蔥驟然收緊了指尖——蒼術那艘雲舟,不正是要去北嶺清妖嗎?

她來時曾有人問起,為何監察使要跟著第七編隊。帶隊的師姐說,北嶺一帶妖祟擾動最烈,是這次狩妖令二次集結的重點。蒼術的實力她多少能猜到,他若要動手除妖,那些妖族怕是難有活路。

若是南燭當真還躲在北嶺附近……

只怕此刻他根本沒法站在這裏說風涼話,早該被蒼術“緝拿歸案”送去無盡處,剝皮煆丹了。

小蔥心頭一沈,不動聲色地偏頭覷了南燭一眼。

那人正垂眸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懶懶散散的模樣掩去了方才的薄怒,可她卻從他袍角掀開的那一線縫隙裏,瞥見衣擺下隱著觸目的血痕,想來是逃脫時留下的傷。

她忽而意識到,這次她的召喚……或許竟是在不經意間,救了南燭一命。

不過小蔥沒說什麽,只是神情莫測地低頭撫了撫掌心那片還帶著餘溫的蛇鱗,就算說了,南燭也未必會承這份情。

“……北嶺啊。”小蔥輕聲重覆了一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裝作漫不經心,“你倒是真會挑地方歇腳。”

“那裏大妖多,反倒安全。你們那些普通仙族的爪牙,根本奈何不了我們。”他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她的手,“若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會踏足這清澗山一步。”

他瞇起眼,語氣裏帶著幾分倦意:“這類事情,近來也不是頭一回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焦裂的陣痕,“所以我才認得出這股氣味——你們仙門的人,又在玩燒靈控魂的把戲。”

小蔥眼神一沈:“你是說,這種事在別處也發生過?”

“最近幾個月,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出得太多了。從三十六福地,到七十二洞天管轄的幾處山嶺,陸續都有妖物失控。”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早習以為常,“久了,我也熟門熟路。”

目光落回她臉上時,帶著幾分探究:“不過你倒真有點意思。你們仙門殺妖最兇的時候,偏生把我召來,是想興師問罪?還是替你們仙族辯護?”

小蔥搖頭:“我不是來替誰辯護的。”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誰在九重天的背後,逼得你們釀出這妖禍。”

南燭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忽而低低地笑了:“聽你這麽說,我倒更想知道——你又是為了什麽,鐵了心思要做仙官的?”

“你不是愛攀附權勢的性子。”他微偏過頭,紅瞳在林間光影裏閃著幽異的光,“卻乖乖進了天階院?這可不像你。”

小蔥心底幾番思慮,淡聲道:“若要查你妹妹的死因,得去司命閣。那裏在第七重天,我身份不夠,修為也不夠,根本查不進去。所以我賭了一把,參加了試煉。能撿條命留到現在,也算運氣好。”

他的聲音微微發啞,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瞧不出來啊,小蔥仙子,為了自己的仙途很能豁出去啊。”

小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語氣忽而緩下來:“可你如今這語氣,倒像是在防我。”

“你當初說得好聽,說是護道,如今卻反過來質問我,南燭,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那時說過什麽?”

南燭眉梢動了動,沒立刻回話,只盯著她看了一息,然後冷笑一聲:“為你護道?你要真記得這四個字,就該先問問你們仙族,是怎麽官官相護的。”

“仙族就是這樣……嘴裏說的是護道,手上幹的是傷天害理的事,借靈築法,還一口一個蒼生正道。”

“可笑。”

他的眼中閃著一絲譏誚,像是被什麽長久壓抑的東西從喉底翻上來。

小蔥靜靜看著他,沈默了片刻,低聲道:“主仆契又不是我求的。是你自己不肯解……你妹妹的死因,我答應你查,就一定會查。”

她聲音不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會傻乎乎的成為別人的手裏劍。”

南燭道:“本來以為你早想法子解了契,沒想到你還留著。還真是……念舊。”

小蔥靜了片刻,道:“我想過要解,但你說會傷你……”

“你倒是真良善。”南燭輕笑,靠著樹幹,紅瞳微閃,“不過你若真解了,死我一個也問題不大。”

“不過我還是氣不過,你為何不在天界召喚我,哪怕你碰到危難了……”

“你……若在天界現身實在太過招搖,所以我不會貿然把你叫過來——”

“你不會想利用我好輕松回到九重天吧……”忽而意思到不對,小蔥心頭微震,擡頭看他:“你早就打算……”

“我妹妹的死……”南燭慢吞吞地開口,語調卻比剛才低了許多,“與你們仙族脫不了幹系。我上不去,只能賭你會上得去。誰知道你根本用不上我……”

“至於你那條命嘛……”他笑了笑,像在自嘲,“你能活到今天,確實運氣不錯。”

小蔥沒應聲,許久後,才道:“你……”

“我說了,我不是天真到會坐等真相的人。”南燭嗤笑,“你當初在第二重天救了我一次,我便借這主仆契順水推舟……反正你現在也是需要我來幫你,現在不過是彼此相互利用罷了。”

小蔥道:“但現在,我得先把眼下的事理清。”

南燭聞言凝視了她片刻,原本唇角那點懶笑漸漸斂去,目光也淡了幾分,不再帶著試探的嘲意。

他聽見她接著說:“我的靈器,還有那些靈戒符篆靈藥,全都落在他們手中。不論如何,我都要把這件事查清。”

小蔥堅定道:“這不只是為了你,也不只是為了那些妖族,更是為了我自己。我要一個交代,才有資格回到九重天。”

南燭微微瞇了瞇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眼中譏諷卻隱去幾分。

“陣腳這一段……靈紋未斷。”小蔥半蹙著眉,望著地上的陣痕緩步靠近,想辨識那些破碎銘紋的來路。

南燭在她身後沈聲提醒:“別靠的太近,這陣不是好東西。”

可話音剛落,小蔥腳尖尚未踏入最後一步,腳下忽地一頓。

“……不對勁。”

就在她停下瞬間,地面那道早該失效的陣紋竟驟然亮起一縷冷光,宛如某種感應被喚醒。

下一瞬,虛空中傳來極微的一聲“哢”的細響。

仿佛某處封印應激而裂——一道無形的震波從地面猛然升騰而起,帶著殘留的咒印與斑駁魂息,直直朝她額心撞來!

“小蔥!”南燭低喝。

可已然來不及。

小蔥只覺識海一炸,整個人如被重錘擊中後腦,耳中轟然作響,天地天旋地轉,眼前所有色彩飛快褪去,僅餘一抹撕裂般的白光。

她還未來得及催動靈力抵抗,身體便重重一晃,險些栽倒。

南燭面色一沈,疾步閃身上前,一手扣住她肩,一手探向她後心,強行以妖力為她定住散亂的靈脈波動。

她雙膝一軟,靠在他懷中,臉色慘白。

南燭低聲咬牙,眼中殺意一閃,“有人在這陣裏加了感應印,對準的是……天界氣息。你剛才……不過是靠近了一步,它就把你當成布陣者的內應!明擺著是個死局。”

下一瞬,小蔥只覺眉心如針刺,腦海轟然一震。

耳畔回響起斷斷續續的殘語、碎影——她似乎看見了破碎的光斑,一只手、一枚銅鏡、一張熟悉的側臉……

“唔!”她臉色一白,踉蹌退後一步,鮮血猛地從唇間湧出。

南燭身影一閃,穩住她搖晃的身子,低咒一聲,右掌覆上她後心,將一股妖力硬生生封入她亂湧的靈臺。

“你的魂識快裂了。”他低聲咬牙,聲音裏已透出些許壓不住的慌意。

“該死……你要是死在這破陣上,我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命……”他低聲罵著,掌心妖力不斷灌註,眼底紅光愈濃。

與此同時,遠空風雲遽變。

一股無可言說的威壓,猛地自西北方向碾壓而來。

雲層震蕩,靈息翻湧,一道極鋒銳的感知以破竹之勢貫入山林之間。

南燭臉色陡變,猛地擡頭。

有人感應到了她的痛苦,循契而來。

林風倏然靜止。

下一瞬,半空中一道黑金雲影裂開,一人自風中而立,衣袍獵獵,未施一言,便已貫穿整座山岨。

是他。

南燭將小蔥抱的更緊,小蔥纖瘦的身子盡數被他的影子籠罩。

贏頡落地的一刻,整座林地靈壓驟降,山鳥遁逃,草木震顫。

南燭冷哼:“你來得倒快。”

贏頡未語,目光只落在小蔥蒼白的臉上。她唇角還有血,靈息紊亂,雙目緊閉,魂識浮動如殘燈將滅。

“是誰傷了她。”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某種難以壓抑的寒意。

南燭咬牙:“不如你自己去問你們九重天的那些人?”話音未落,贏頡已擡掌逼來。

他原本便是為此借未央天尊的道,讓她“引薦”自己做了監察使。

北嶺之行,不過是借狩妖令之名清一舊賬。

那蛇妖在第二重天中行跡詭異、魂息成謎,又與她結下主仆契。

不合規、不合律、不合他心。

贏頡一向不問情理,只守秩序。可這一次,他連秩序都不願守。

他不容她與他之外之人有契。

哪怕她是主,哪怕那契是因機緣而起,哪怕是她自己點頭的,他眼裏也容不下這枚砂礫。

他已與她結契,靈識同纏,魂印互牽,那他只能是她天上地下的唯一。

可他到了北嶺,卻未見南燭一絲蹤跡,反倒在清澗山——在她身邊。

她不在他安排好的局裏,關鍵是,她如今還奄奄一息。

這叫他如何不動殺心?

風聲驟烈,靈壓如山。

南燭立刻橫身而上,骨簪一轉化刃,妖息傾出。

二人於林間一觸即爆,驚雷未響,戰勢已成。

南燭雖強,然在贏頡面前不過數合便被逼退數丈,肩頭被打出重傷,黑衣都被浸染成暗色。他咬牙再上,眼中怒意翻湧,卻終被一掌震飛,撞樹而落。

“憑你也配護她?”贏頡語氣極淡,卻如神霆。

他緩步上前,半蹲下身,掌心覆在小蔥額前,靈識如潮般探入,將她混亂的魂息一點點歸攏。

可下一息,他神情微頓。

一絲逆流之力,自她魂契之中返撞回來,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剎那波及他識海。

他眉心驟跳,眸色微暗,左手扶住膝側,半息後才穩住靈臺。

“怎會如此……”

他低聲喃喃,眼中神色已變。

而南燭抓住這空隙,身影一閃,強撐著遁入林中。

“留你一命,”贏頡冷聲,“是她護了你。”

林間再無回音,唯有小蔥的氣息尚在掌中,呼吸若有若無。

良久,贏頡輕聲低嘆道:“以後若有事要知道尋我,不準再與那妖來往。”

他抱起小蔥,掌心靈力輕裹,將她氣息盡數封護,衣袍掠地而起,破空而行。

風聲繞耳而過,山林與殘陣在腳下退得飛快,唯有他衣袖翻飛、神情冷峻,一路未曾回頭。

未用雲舟,也未踏傳陣。

他以神力扭轉虛空,從清澗山一躍入九重天秘境之外的幽淵之地。

……

星影澗。

四時不動,流光凝滯,星輝永懸澗上,仿佛天地初辟時便藏在時空之外。

此地天地靈息繾綣綿延,可將魂識綰住,可延痛、緩息……

贏頡落身於澗邊一塊青石上,將小蔥輕輕放在鋪好的雲毯之上。

她神色蒼白,眉心一線微蹙,仍未醒來。

他凝視她半晌,袖中輕翻,一道細光從指尖溢出,沒入她額心契印之中。

那道印痕震了震,像被誰在深海中喚了一聲,浮出層層迷霧,又沈了回去。

昏迷的少女仍未有醒來的跡象。

“你魂力不穩,識海若斷,天人五感俱毀。”他的自語。

“你如今連我都不識了,還拿什麽去信旁人。”

星影在他眼底鋪開一層淡淡的光,他垂首替她抹去額上的冷汗,指節卻一瞬頓住。

良久,他低聲道:“你若再敢隨意與旁人結契,我便親手——斬了那道契,把你永遠關在這裏。”

澗水輕流,一點星輝落在她面頰,襯得那張蒼白的臉竟有些靜夜裏的溫軟之意。

贏頡沈默了片刻,終還是拂袖側坐,一手撐膝,一手護住她額心之印,靈息引渡,一寸寸替她護魂止裂。

忽然,有藤蔓悄然自石縫探出頭來,帶著一點猶疑,一點雀躍。

“欸……是她?”

“是她耶!她又來了!”幾根藤歡快地搖晃起來,葉尖簌簌作響。

一根偏嫩的藤蔓最是激動,纏著一塊石頭蹭了兩圈,差點跌進水裏:“我記得她,她之前闖進來過!被他差點掐死的時候,就是我先聞見她香香的味道……”

“她是我第一個見過的外人,”另一根藤搖著卷須湊近,“她的味道,好幹凈……又有一點甜。”

“那時候她坐在這兒,偷偷掀你衣角來看你臉,你都沒說話,我們差點笑死——”

“對對對,還有一次她在這兒睡著了,呼吸都很輕很輕,就像現在這樣……”

它們圍上前來,小心地不觸她,只簇擁著,低聲嘀咕,像是怕她吵醒後她就像霧一樣散掉。

“欸?欸欸……怎麽回事?她怎麽一動不動的?”

“她看起來好虛,好像被風一吹就散了……”

一根藤蔓探了探小蔥的臉頰,觸到她微涼的肌膚,嚇得飛快縮回去:“啊!涼的!她是不是要死啦?”

“吵什麽。”一根年長的藤蔓沈聲打斷,“別碰她,她現在魂識未穩,一絲波動就可能魂散。”

藤蔓們安靜了片刻,卻又忍不住低低地交頭接耳:

“可她味道怪怪的……”

“嗯,我也聞出來了……她不像普通的仙修,她魂味裏,好像缺了一塊?”

“不是缺,是……裂了。”那根最細的藤輕輕搖著,“像被什麽東西撕開過,又硬生生縫了回來。縫得……可疼了。”

一根藤蔓頓了頓,小聲:“是不是別人打傷她了?”

藤蔓們不語,瞬間都察覺到氣氛不對。

青石之上,贏頡本閉目的眉心微微動了動。

一根纏在澗邊石柱上的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沖贏頡道:“你以前不是很煩她嗎?”

贏頡沒有回應。

藤蔓們忽然都安靜了。

他仍是坐在青石之上,未動半分。他左手仍覆在小蔥眉心,將自己神識一寸寸與她殘亂的魂息相引相融,為她護魂。

他聽到了藤蔓們的這些話,卻不願回應。

那些藤蔓,皆是他神識滋養衍化的靈意殘念,是他不願言說、不願動情的諸念,堆積而生,藏於此地。

它們因而能把贏頡內心深處的向往給直接剖白出來。

一根青藤蹭了蹭他的衣角,聲音細小卻真誠:“你現在……變得……很在意她,對吧。”

他垂眸看著懷中之人,神情如常。

許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像風落入澗底,不驚不起,卻泛起一圈極輕的漣漪。

那一聲應,不高,不緩,卻叫四周藤蔓俱是一靜。

藤葉微顫,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答覆。

“你以前從不肯說的。”一根年歲稍長的藤低聲道,語氣像是藏了許久的埋怨,“她那次誤闖,你魂印震蕩了一整日也不肯承認。說什麽‘無礙’‘擾亂清修’,可那之後你便日日坐在澗前……連星澗都不肯離開了。”

“你早就,放不下她了,對不對?”

藤語繞著青石低低響著,像是一場幽微夜雨,滴滴答答落在他始終沈默的神情之上。

他沒出聲,只是指尖輕輕拂去她額角血跡,那動作不要太小心翼翼,像是在輕撫什麽易碎之物。

可那些藤蔓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因為她動了。

少女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眉心攏起一道淺淺的褶痕。

隨後,像是從極深極暗的夢裏掙紮著浮上來,她的唇瓣微啟,呼吸驟然一窒,輕輕喚出兩個字:“……蒼術?”

贏頡身形一頓。

指尖仍停在她眉間,卻沒有再移開。

他垂首,語聲輕緩,像是怕她又沈回那撕裂魂識的長夢裏:“我在。”

可指下的顫抖仍在,順著她眉心的血脈一點點傳來,不屬於她,而是屬於他自己。

胸中絞痛如被利刃反覆切割,仿佛有萬鈞神力在脈絡裏逆流沖撞,破碎、糾纏、灼燒……這不是靈臺受的傷,是魂念深處傳來的痛。

他知這痛來自哪裏。那是她失魂之苦,正一絲一縷地反噬他。

他早該受不住了。

可他仍舊一動不動,只將她緊緊按入懷中,掌心未離。

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醒過來。

哪怕她少了一瓣魂,哪怕他如今才得知,這缺口,極有可能早在她踏入九重天前就已存在。

更古怪的是,他竟……從未察覺。

不是他遲鈍,是那缺口,曾被誰刻意抹平過。

也難怪小蔥仙途坎坷,靈根殘缺。

也難怪她的仙澤總是經不起耗用,身體更經不起久戰。

她……怎麽會是魔呢?

魔於神而言就是如此,若說有什麽族類能制衡神族,那就只能是魔了。

他曾在神官秘卷中見過類似的記載:“魔族聖女,血脈之尊。其所擇伴侶,魂契共纏,對方只得歸心一人,永世不叛,一旦締結,天地不解。此為‘歸念引’。”

——歸念引,情契之極。

妻苦夫傷,妻痛夫愈。

所思所想,皆不由己;所愛所恨,皆共悲歡。

若其一方生叛意,契者將受萬念反噬,自困其識,生不能生,死亦不得。

此契本應早已失傳。

因為魔族一脈……早在數萬年前,便已滅絕。

可如今,她就在他懷中,魂息殘缺,卻未死。明明識海已亂至崩潰邊緣,卻有某種來自遠古的微弱力量,將她的殘識勾住,強撐至今。

而他,竟能聽見她未言之語,痛她未訴之傷,甚至連夢中心緒、幻中心緒,都一並感知。

他一向最厭魂契——神明不應被約束,尤其是情之一束。

可他如今才發現,他們之間締結的,並不是尋常的靈獸契、主仆印,也不是當年他設想中為了封鎖她命格所下的咒術。

而是這早已該湮滅於天道之外的,魔族聖女一脈的天賦情咒歸念引。

他唇角極輕地動了動,半是自嘲。“原來如此。”

他終於得出這個自己不願承認的答案。

他早該疑心的。

那夜在星影澗,她誤闖入此處,竟未被藤蔓所排斥;明明沒有任何仙籍沒有絲毫靈力護體,卻能承住星澗神識的沖擊;連他當年親自下的識鎖,竟也未曾全然生效……

他該察覺的。

可他沒有。

他只是一次次將她護在掌中,嘴上說著“不過是方便利用”,卻在她痛時步步失守。

贏頡垂眸看著她。

星光灑在她發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緊鎖的眉頭已緩緩散開,似乎從噩夢中掙脫片刻,得了一息喘息。

他將她的腦袋叩入自己的肩膀,下頜抵在她的發間。

若歸念引成,他一生只能歸心一人,不得悔改,不得背叛。

那她……

是先契的他。

還是另有其人?

別人可有歸心過她?

他閉了閉眼。

不重要。

他低聲重覆一句,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對自己:“只有我們締結的是情契。旁人,傷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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