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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罪加身(一) 當一顆蔥飛升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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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罪加身(一) 當一顆蔥飛升成仙

九重天,弱水三千裏,霧霭繚繞如紗。

少女踩著浸透月華的細沙,肩頭上擔著沈沈的玉桶。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有風拂過,將她單薄身形的倒影剪成了伶仃的紙片。

待微風漸漸止息,散落的紙片也漸漸拼湊聚攏。

小蔥垂望著水中倒影稍稍出神。

少女額前碎發被河風吹得淩亂——是張尚未褪去凡塵氣的面容,眉毛像初春柳葉般疏淡,面頰上還綴著幾粒雀斑。

“唉——”她長嘆一口氣。

自己長了一張算不上好看,甚至放在仙族裏都可以說的上有些醜陋的臉。

身上的綠羅裙灰撲撲的,她每次值守的時候都穿這件,幹活弄臟了不心疼。

五官之中還算出彩的是這雙眼睛,瞳仁泛著草木靈特有的青碧色。

不過水陸草木之花,放在九重天就更不稀奇了。

難怪那些仙子嫌她又土又俗,都不愛同她來往。

水滿後的水桶又異常沈重,她提起時,腳下一晃,險些被壓得一個趔趄,桶中的水濺了她一身。

小蔥將水桶擱在岸邊,羅裙上洇開一片水痕。一道微弱的“噝噝”聲從近旁傳來。

“小黑!”少女轉身回望。

一條細長的小黑蛇從一叢繁茂的草間鉆出,悠閑地盤踞在不遠處的石坡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咦,今日怎麽又是你值守?明明前日你已經來過一回了。”小黑蛇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啞,蛇信吞吐間帶著輕笑。

少女攤攤手:“幫別人代班咯。”

小黑蛇輕嗤: “司星閣三百仙婢,怎就逮著你一個草薅?”

少女擡手揩去額角的汗珠,眉梢彎成新月的弧度:“沒辦法嘛,就當在沒在凡間攢過的功德,要來天上還罷……”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天經地義一般,半點怨尤也無。

小蔥之所以能飛升成仙,正也如她自己所說,不過是個意外。

百年前,司星閣閣主參商即將渡劫。

為免天雷殃及無辜,他特地選了下界一片荒無人煙的廢地。九道天雷轟然落下,天地震顫。按理說,這樣的地方不該有生靈存在。

哪知這路邊會有一顆蔥苗呢?

於是天雷落下的瞬間,這蔥苗硬生生吸取了一絲仙力,被開化了靈識。

參商是個有悲憫之心的仙人,若將這開化靈識的蔥苗丟在這沒有養分的荒地,那這蔥苗是必死無疑的。

於是他從焦土中拾起瑟縮的綠芽,從此九重天多了個格格不入的小仙娥。

九重天向來規矩森嚴,想要入閣當差的仙人都須通過底層仙考,唯獨小蔥——不僅什麽考都沒考,還是閣主親自開後門安排成為了司星閣的仙婢。

照理說這是千百年來難遇的幸事。

畢竟當仙人嘛,長生不老,不過哪知這小蔥天生無靈根,無法修行。

妥妥一個不會仙術的廢物。

於是她成了眾人眼中那德不配位者……受盡白眼和排擠,也成了她在九重天的日常。

好在身為“後門仙”的小蔥倒也有自知之明,向來不與人爭。

遇事多忍,閑時多笑,日子也算過得安安穩穩。

要知道近來天門難過,下界修士想要飛升成仙,都遭遇雷劫或者靈力失控走火入魔,百年來無一人飛升成功。

比如小蔥眼前這條小黑蛇,正是不信邪拼死飛升,結果功虧一簣了的那個。

等它從昏迷中醒來,已然是在弱水河畔。要不是小蔥好心救下它,恐怕它連妖形都護不住。

少頃,小黑蛇的蛇瞳微瞇,沈默片刻,低聲道:“我修養得差不多了,該走了。”

小蔥聞言一怔,手裏的水桶差點落下:“走?為什麽這麽急?”

小黑蛇看著她:“留在這裏太久,妖氣難免洩露。如今天妖之間紛爭不斷,我一直藏在這裏不是長久之計。若在此被發現,只怕會連累到你,這天界靈氣也不適宜我修煉,我必須得離去——”

小蔥沈默了片刻,眉心微蹙。她自然知道小黑蛇說得有道理,可終究還是舍不得:“可這去下界的路應該也有天兵把守吧……不如等我見到參商星君幫你問問,他最是體貼下界,肯定會幫你的。”

“我有分寸。”小黑蛇打斷小蔥,“我欠你一條命,左右我身上也沒什麽能還你的。這顆妖丹,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它說著,蛇尾輕輕一卷,變化出一顆瑩潤如玉的妖丹,將其推到小蔥腳邊。

妖丹通體黝黑,隱隱透著幽光,其上有淡淡的靈力流轉,看得出是塊難得的寶物。

小蔥低頭瞧著那顆妖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你給我幹什麽?”

“拿去換靈石吧。”小黑蛇擡起蛇頭,聲音中透出幾分無奈,“你為了救我,沒少耗費靈石買仙藥,我又拿不出別的東西。這妖丹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麽大不了的東西,用這個抵藥錢吧。”

小蔥蹲下身,拾起那顆妖丹,掌心被那股涼意沁得微微發麻。她擡眼看著小黑蛇,眼中情緒覆雜,許久才輕聲道:“這妖丹……對你很重要吧?我聽說你們妖修要是沒有妖丹,實力會大減,甚至……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無礙的。”小黑蛇輕輕一笑,眼中卻無半點在意,“我現在身上就這一件有用的東西,留著還不如助你一臂之力。”

小黑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叢深處,弱水驟然掀起驚濤。小蔥望著手中的妖丹,忽覺得喉間發澀,半晌後才將它收進了懷中。

她失神地挑著水桶往銀河方向去,忽而有香風襲來,十二鮫綃掃過她沾泥的繡鞋。

“這不是小蔥嗎?”雲煙用廣袖掩住瓊鼻,小聲竊竊道,“一股子土腥氣,這又是神叨叨的要往哪走?”

朝露聞言譏笑一聲:“姐姐慎言,人家可是參商星君心尖上的……”

“朝露,雲煙。”小蔥禮貌地與她們打了個招呼。

她們二人顧自嬉鬧,置若罔聞地加快腳步走了。

“唉,又自討沒趣了。”小蔥拉了拉起皺的衣擺。

她深吸一口氣,自我安慰著,不要給參商星君添麻煩才好。

……

赤霞遮掩行走在鬧市暗巷,心神紛擾。

方才偷窺到小蔥與蛇妖私會的場景還在眼前晃,那妖丹看著倒像個稀罕貨……

在暗巷,她俯首示意,敬畏道:“上君,今日為何親臨此地,可是有什麽大事要吩咐給我?”

那人一襲黑袍,背對著她,叫人不見其貌。

開口後,聽聲音才知是一名女子:“你為何來得這般遲,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赤霞撲通跪地:“上君恕罪,我剛好輪值。今日那蔥靈……突然犯倔,叫她給我代班,我廢了好大功夫才……”

黑袍人轉過身,是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

“這次我來見你,確實有大事。我怕傳訊符出意外被人攔截,因此親自下來找你。”說著,黑袍人攤開手,手上忽而現出一個銀壺,“我要你再給我取璇璣露,要裝滿此壺。”

赤霞看著壺身流轉的饕餮紋,後背瞬間沁出冷汗,這可不是普通的酒壺,裏面能裝下整個弱水。上回偷的那些,已經害的銀河大半星星都黯淡了。

“殿……殿下!這不可,這實在太多了,會被閣中長老發現的!”她聲音發顫,“昴宿七星都快熄了,閣裏正在查……”

黑袍人音量拔高:“說過多少次,不要喚我殿下!此地魚龍混雜,我不敢大設禁制。還有,我叫你去取你便去取,你莫不是忘了是誰助你渡過試煉升到第三重天的?”

赤霞心裏清楚,這黑袍人的修為高深莫測,強大得難以想象。

千面坊雖魚龍混雜,也難找出一個比她修為高者。因此赤霞雖有恃無恐,卻仍是畏懼,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我實在做不到,求上君治罪。如今您要我取這般多,只怕難上加難,紙包不住火。倘若事情敗露……。”

黑袍人突然逼近,露出婦人蠟黃的臉:“找人頂罪啊……你知道找人代班,難道不知道找人頂罪?”她頓了頓,拋出一個關子,又道,“第八重天的玉砌雲宮,想不想住?只要你能找到個人頂罪,司星閣塌了又如何”

赤霞瞳孔驟然猛縮。第八重天啊!那裏可是仙尊還有帝君住的金窩窩,除非是他們的仙侶、子女及貼身近侍,其他仙人都難以踏足。

參商星君居所也不過是在第七重天。

這樣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赤霞聽後眼中閃過決斷,雙手接過銀壺:“赤霞但憑上君吩咐。”

黑袍人化作黑煙消散之際,往她手中拍了個蝶形印記:“老規矩,事成後把這個乾坤壺交給蝶族的紫蝶。”

赤霞點頭,心中波濤洶湧。

既然如此,那蔥靈與那蛇妖一事,剛好可以用來做文章。

……

小蔥又被教訓了一頓,被人喊來頂班了。

銀河倒懸如練,小蔥提著玉桶涉水而行。桶中弱水泛起漣漪,映出她額角的淤青。

那是今晨赤霞仙子“失手”打翻茶盞留下的痕跡。

星子們見她來,紛紛亮起柔和的光。一顆星子輕輕蹭過她指尖:“今日來得這樣晚,可是又被欺負了?”

小蔥搖搖頭,將帕子浸入弱水。

星子的表面出奇的柔軟溫暖,像撫摸著一片最細膩的絨毛,毛茸茸,軟嘟嘟的。

正值一顆星星被擦拭,它微微閃爍,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貓咪被撫摸時發出的愉悅的呼嚕聲。

星星的光芒隨著抹布的動作而變得更加燦爛,它瞇著眼懶洋洋道:“對,就是那裏,再擦一下。”

小蔥照做,弄的那顆星星感喟連連。

周圍已經被擦拭完的星子們在銀河之間竊竊私語,像風拂過了山林,窸窸窣窣的。

小蔥喘了口氣,擡起頭輕輕地拂去了額上的細汗,眸中帶笑:“又在說些什麽悄悄話?”

星子們你推我搡,最後一顆怯生生的小星滾進她的掌心,暖光透過粗布手套浸入凍瘡:“我們……我們最喜歡你了。那些仙子用仙術擦拭,總把我們弄得生疼。只有你……”

話音未落,一顆調皮的星子撞開它:“簡單說,我們巴不得天天是你來擦!那些仙子偷懶,我們可高興了!”

小蔥楞了楞,雙眼波光流轉,輕輕撥弄那顆勇敢表白的星子:“真的?你們都最喜歡我?”

星子們齊齊點頭,推擠著競相嚷嚷:“真的真的!那些仙子只知道使用術法,卻不夠誠心。她們的仙法粗魯的很,擦得我們生疼。若我們是下界生靈,早就被她們擦破了好幾層皮!”

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而一齊噤聲。

這幾天小蔥天天被人喊來代班,都累的不行了 。

它們做星星的,也不能太過自私,也不只能圖自己舒服就叫這顆小草天天給其他仙子收拾爛攤子。

小蔥該多委屈啊。

他們知小蔥的不易,於是這就會給她講點九重天的趣事,想讓她放松些。

千百星子自古以來,都是宇宙間的見證者,早到萬年前神魔大戰,再到如今人妖之爭,他們無一不看在眼中。

是以要講完它們所聽聞的這天界之事,一個星星講一個,估計花上千百個晝夜也不過是聽了個九牛一毛。

於是在小蔥把帕子塞進了玉桶的空檔,準備稍事休息時,星子們便聚集在小蔥周圍,競相分享自己的道聽途說。

一顆星子笑道,“聽說最近月仙那裏香火很旺啊……”

一顆星子擠眉弄眼,“他都一把年紀了,明明寫的東西都八百年不換湯藥,那群凡人就寵他罷!他才不管什麽兩情相悅,專挑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紅線牽,追妻火葬場、替身梗、一世誤會,纏得越緊,凡間的願聲越盛,香火錢來得越旺。”

有一顆小星子道:“舊本子改改又能用一年,一見鐘情改成紅線硬牽,他們月宮的人管這種橋段叫先婚後愛;把我為你而來,改成我為你冷臉洗——”

有顆老星星立刻捂住這顆星星的嘴:‘閉嘴!再提這個罰你一個月不許凈身!”

那顆小星子立刻嘟囔:“我想說的明明是冷臉洗手做羹湯……”

另一顆星子嗤了一聲:“都什麽時候了?八百年過去了,魔族神族都成傳說了,他怎麽還在牽這種爛紅線?”

先前那星子攤手:“還能為什麽?圖個盡酣唄!凡間姑娘就愛這狗血上頭的調調,越虐越盡酣,願聲才越響,香火才越旺。”

旁邊一顆星子掏掏耳朵,一臉茫然:“什麽晉江?哪條江?三界還有叫這名兒的江?”

“盡酣啊,盡酣!”先前那星子急得直跺腳,“你個耳背的!就是讓人愛的死去活來、上頭到酣暢淋漓的盡酣!月仙精著呢,知道平順紅線沒人添香,只有纏結得讓人輾轉反側,才有人捧著香火求他改命,他這紅線哪是牽緣分,分明是牽靈石串子!”

眾星子笑得更歡,那畫面實在太可愛。

小蔥笑得淚眼婆娑,隨後突然問:“既然你們知曉這麽多天上事……那,你們知道怎麽開化靈根嗎?”

星子們忽而黯淡下來。它們怎會不知,這株倔強的小草日覆一日擦拭星辰,不過是為了能離那人更近一些。

她總想自己能為他做些什麽,哪怕只是給他當個門童也好。至少離得更近了。

可她沒有靈力,無法修行,連這第一重天都無法離開,更遑論去他所在的第七重天。

星子們感受到她的失落,閃爍著憂慮的光芒,互相交換著眼神。最大的那顆星子最終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猶豫:“小蔥,你還是放棄這念頭吧,我們星星還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幫你開化靈根……。”

小蔥面上流露出明顯的失落之色,“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一顆年長的星星道:“靈根開化,談何容易?而且……靈根也有優劣之分,即便你真的能修行,想去第七重天,又需要多麽優越的資質……”

星子們忽而閉口不言,在相互交換了眼神後又開始鬧哄哄地轉移話題,寬慰她的話也無非是“恢覆靈根有什麽好,靈根恢覆了還不是要苦修,從小仙靈到上仙,還要渡雷劫,還會離開它們可愛的小星星真的劃不來……”諸如此類雲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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