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她一定都知道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一 她一定都知道
放學鈴聲拖著一串餘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整棟教學樓像被按下了播放鍵，瞬間熱鬧起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著書包，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昨晚電視劇裏誰和誰在一起了。
林熾從不參與這些話題。他安靜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戴上耳機。
音樂響起的瞬間, 世界被隔離在了外面。他把書包甩到肩上, 裹緊外套，一個人朝校門口走去。
這座北方小鎮的冬天總是來得早、走得晚, 下午四點鐘，天就開始往黑裏沈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耳機裏循環著那首聽了無數遍的歌。鞋底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回響在空蕩蕩的巷子裏。
路過一條窄巷時, 他隱約察覺到身後有什麽不對勁。
還沒等他回頭，一股力道猛地從背後推過來——他整個人往前一撲, 膝蓋狠狠磕在冰面上, 衣服上沾滿了碎冰碴子。
他撐著地面轉過身，幾個人正歪歪斜斜地站在巷口，抱著胳膊，臉上帶著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表情。
他認出這些人是學校裏出了名的刺頭。
“你叫什麽名字？”為首的那個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林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默默爬起來, 撿起掉在地上的MP3，藍色的屏幕裂了一道縫, 但歌依舊在播放。
肩膀被重重推搡了一把，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磚墻。
“問你話呢，你很狂是嗎？”
他依舊沒開口。
“嘖，啞巴是吧？不會說話, 我幫你！”
一只手猛地鉗住他的下頜，手指陷進臉頰的肉裏，另一只手從地上抓起一把混著泥土的雪，就往他嘴邊送——
林熾的目光驟然冷下來。
他沒有躲，在那捧雪觸碰到嘴唇的瞬間，他猛地攥緊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那人的下巴砸過去！
“啊——”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暴怒地吼道：“你還敢還手？給我揍！”
幾個人團團圍上來，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林熾身上。
他咬著牙，悶聲挨了幾下，然後猛地揪住其中一人的領子，照著他臉上就是一拳，又轉身朝最近的那個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腳。
巷子裏一片混亂，喘息聲、悶響、咒罵混在一起。
趁著幾個人吃痛的間隙，林熾從地上摸到一塊磚頭，攥在手裏，慢慢站起來。
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衣領上。他面無表情地掃過那幾個人，眼神裏是毫無溫度的狠戾。
那幾個人楞住了，林熾往前邁了一步，他們不約而同紛紛後退，沒一個人敢動。
“你、你給我等著！”為首的那個撂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跑了。
其他幾個人也一哄而散，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林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手一松，磚頭“咚”地落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課本一本本撿起來，塞回書包裏。嘴角和顴骨火辣辣地疼，他擡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點紅色。
他背上書包，走到巷口的商店櫥窗前，借著玻璃上昏黃的燈光，把鼻端的血跡擦幹凈，又把衣服上的灰拍了一遍，戴上耳機，點下MP3的播放鍵，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
“砰！”一聲槍響砸碎了耳畔那首聽了無數遍的歌。
或許是大腦本能地屏蔽了疼痛，子彈穿透胸腔的瞬間，林熾居然什麽也沒感覺到，只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狠狠推了一把。
直到整個人往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痛感才後知後覺地爬滿四肢百骸，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在胸腔裏炸開。
歌聲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嘈雜。無數雙鞋子從他眼前走過，帶起一片塵土，腳步聲亂糟糟的，有人在喊什麽，他聽不清。
原來被子彈打中，比打架的時候疼多了。
他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遠。
……
推開家門，廚房裏傳來水聲和說話聲。簡寧和薛芹已經忙活上了，聽到動靜，從門後探出頭來：“怎麽才回來？”
那場大火之後，馮婉琳帶著他們一路北上，最終在這座邊陲小鎮落了腳。
她給他們改了名字，辦了新的戶口，開始了新的生活。
林熾其實並不想離開榆城，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他趴在院長辦公室窗外，聽到了賀烽和宋文斌的每一句話。如果留下來，他們不會放過他。
所以他必須走。
離開榆城時，馮婉琳只帶了點微薄的積蓄。北方小鎮物價不高，但要養活三個孩子和她自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租下了一間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又用幾塊布簾子把狹小的客廳隔成兩半。
簡寧和薛芹住裏面那間，林熾睡在靠近廚房的小角落裏。馮婉琳自己的床就是客廳那張舊沙發，彈簧塌了一塊，晚上翻個身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林熾沒回答薛芹的話。
他掀開布簾，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落，把沾滿灰的外套脫下來掛好，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嘴角破了皮，顴骨上一片青紫。他低頭擰幹毛巾，把血跡擦幹凈，才走進廚房。
剛來小鎮那段時間，日子過得提心吊膽。但時間久了，生活也就慢慢平靜下來。
白天，馮婉琳在一家私人幼兒園當保育員，晚上還要去醫院做護工，常常是他們睡著了才回來，他們出門上學時，她已經走了。
大多時候，晚飯都是他們自己解決。
簡寧正站在水池邊洗菜，借著廚房昏黃的燈光看了他一眼，問：“又跟人打架了？”
林熾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沒有。”
簡寧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去櫃子裏拿了碘伏和棉簽回來，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棉簽碰到嘴角的時候還是疼，林熾沒忍住“嘶”了一聲。
薛芹在一旁絮絮叨叨：“都快上高中了，就別老跟人打架了。”
林熾沒解釋。
他低著頭，等簡寧把傷口處理好，才站起來，把切好的菜放進鍋裏。
湯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蘿蔔、海帶結和各種丸子擠在深棕色的湯裏，隨著翻滾的湯底沈沈浮浮。蒸汽氤氳著爬上窗玻璃，把外面零星的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吃過晚飯，簡寧把碗筷收進洗手池，轉身要去擰水龍頭。林熾很自然地從她手裏接過洗碗巾，袖子一挽：“我來收拾吧，別把你們的手弄臟了。”
三個人裏，簡寧成績最好，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幾名。
老師說，以她的水平，考上省裏的重點高中不成問題，將來一定能念個好大學。
薛芹成績一般，卻對電腦著了迷。家裏的積蓄支撐不了她上培訓班，鎮上也沒那個條件，她就自己去二手市場淘來一堆舊書，從最基本的編程語言開始啃。
至於自己——林熾早就想好了。
等初中畢業，他就不念高中了，去汽修廠當個學徒工，學一門技術，還能掙錢補貼家用。這樣馮婉琳就不用白天晚上打兩份工，也能多睡一會兒。
在這漫長的、相依為命的歲月裏，他早已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
後來回到榆城，他還是和往常一樣，主動接過了所有需要動手的活兒。
他想，反正他的手本來就不幹凈了。那些事情，他來做就行，別把她們的手也弄臟了。
漆黑的天花板上有被烈焰燒過的痕跡，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搭著，像一具具沒有燒盡的骨架。
辛弦的眼淚從眼眶裏滾落，一顆一顆砸在他臉上，冷冰冰的。
他只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對不起。”
他本來答應要跟她走的，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對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
可在簡寧開槍的那瞬間，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他沖上去，把簡寧推開了。
他看著辛弦，艱難地向她承認了所有。
“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帶走陳天賜、殺死陳忠的，都是我。”他說：“那個警察也是我打傷的，我還拿了他的槍……跟簡寧、薛芹都沒有關系。”
喉嚨裏有血腥味漫上來，堵在嗓子眼。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如果沒有那些事，簡寧和薛芹，一定都能成長為很厲害的人吧。
簡寧會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裏做研究；薛芹會在電腦前敲代碼，設計出很厲害的程序。
她們會有美好的未來，不用東躲西藏，不用在深夜裏被噩夢驚醒。
辛弦哽咽著說不出話，眼淚依舊往下掉。
他想擡起手，幫她把眼淚擦掉——小時候，每次她闖了禍挨了罵，他也是這麽幫她擦眼淚的。
可手臂卻仿佛有千鈞重，連動一下都費勁。
記憶像幻燈片一樣，在腦海裏一幀一幀地翻過。
……
接到薛芹電話的時候，他正鉆在一輛轎車底下擰螺絲。
那時候正值盛夏，汽修廠的鐵皮頂棚像個蒸籠，空氣裏混著機油和橡膠的味道。
帶他的老師傅常誇他有天賦，車子哪兒出了毛病，別人要拆半天，他有時候趴下去聽一聽，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抹了把手，從車底滑出來，接起電話。
那頭是薛芹的哭聲，上氣不接下氣。她說了好幾遍，他才聽清楚：“馮阿姨……在醫院暈倒了。檢查結果出來，是胰腺癌……晚期。”
林熾沒有說話。
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他盯著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覺得那團黑色在一點點擴大，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吞沒。
那幾年，他們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城市。
簡寧已經大學畢業，在大學所在地的警署當實習法醫，每天和屍體打交道。薛芹在一家小鎮小公司做文員，業餘時間還在搗鼓那些編程書。他在市裏的一家汽修廠工作，手上全是機油洗不掉的痕跡。
得知消息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請了假，從不同的方向趕回那座小鎮。
火車上，林熾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農田，從高樓變成平房。天灰蒙蒙的，像覆蓋著一層洗不掉的灰。
半年不見，馮婉琳瘦得脫了相。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空蕩蕩的，頭發白了一大半，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看到他們進來，她努力扯出一個笑。
薛芹撲到床邊，哭得渾身發抖。簡寧站在一旁，眼淚無聲地往下掉，肩膀輕輕聳動。林熾靠在墻上，抱著雙臂，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馮婉琳卻很平靜。
她告訴他們，其實幾個月前就知道自己生病了。醫生說，就算化療，最多也還能活一年。
“我聽說，化療很痛苦。”她轉頭望著窗外，聲音很平靜：“我不想治了，就這樣吧。不過我想……”
她沈默了一會兒，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薛芹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看穿了那層欲言又止：“馮阿姨，你是不是想回榆城？”
馮婉琳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想。”
她怎麽會不想回去呢？
她的母親還留在榆城。這些年，她連電話都不敢往回打，怕連累母親，更怕那些人會順著線索找過來。
等馮婉琳睡著後，三個人站在走廊裏，誰也沒有說話。
日光燈把走廊照得慘白，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遠處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是簡寧先開了口：“我們帶馮阿姨回去吧。”
薛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小：“可是……”
“一直逃避不是辦法。”簡寧說：“馮阿姨為我們付出了那麽多，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就不去完成她最後的心願。”
走廊裏安靜了很久。
林熾靠在墻上，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場大火之後，馮婉琳帶著渾身是煙塵的他們，趁著夜色鉆進一輛貨車的車廂，一路顛簸離開了榆城。
那時候她也不過二十多歲，內心一定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可她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露出過一絲慌亂。
他說：“我同意簡寧的話。我們要回去。”
他們開始收拾東西，訂好了回榆城的機票。
簡寧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把路線規劃得清清楚楚，還列了一張清單，寫著要帶的東西。薛芹忙著給馮婉琳收拾衣物，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舊行李箱裏。林熾把汽修廠的工作交接完，跟老師傅道了別。
可出發的前一天，馮婉琳的病情突然加重，被推進了手術室。
他們在走廊上站了一夜，終於等到手術室的門打開，可醫生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她還是沒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從殯儀館出來，他們抱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出租屋，他們開始收拾遺物。簡寧從一個舊信封裏翻出一沓存折，是他們這些年工作後寄回來的錢，馮婉琳一分都沒動過，全都攢著。
薛芹蹲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馮阿姨什麽也沒做錯……老天爺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她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聲音斷斷續續的：“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早點發現馮阿姨不對勁，就……”
“不是你的錯。”簡寧打斷了她。
她的眼眶泛紅，卻異常冷靜：“是那些人渣的錯。如果當初不是他們對我們做了那些事，就不會有那場火，我姐姐就不會死，馮阿姨也不用離開她的媽媽，不用拋棄原來的生活，帶著我們跑到那麽遠的地方……”
“孩子們白白死去，馮阿姨好人沒有好報，我們永遠只能藏在黑暗裏。而那些壞人，卻可以心安理得地活著。憑什麽？”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揚高，仿佛字字泣血。
薛芹止住了哭泣，忽然開口：“你們知道嗎？昨晚我又做了那個噩夢。但是這回我沒有跑，我用一把刀，捅穿了那個人的肚子。”
三個人圍坐在那間逼仄的出租屋中央，看著彼此的眼睛。
離開榆城後，馮婉琳從不提起那場大火，也不提起小洋樓裏發生的一切。她希望他們能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他們也配合她這麽做，上學、回家、吃飯、睡覺，努力“正常”地活著。
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去，林熾甚至以為心裏那團怒火早已被時間沖淡，被距離掩埋。
可那一刻他突然發現，原來那只是因為馮婉琳的溫柔和庇護像一層保護膜，暫時幫他們壓住了傷痛。
那些被壓進骨頭裏的恨意，從來沒有消失過。它們只是沈到了更深處，在每一個沈默的夜晚，在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刻，暗暗生長。
……
“小馳！”
斷斷續續的記憶裏，他聽到辛弦喊他的名字。
他用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他還有好多話想跟她說。
他想說殺了人之後，其實自己後悔過。每次他遠遠地看著她時，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他沒有做那些事，是不是就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走在陽光底下，不必躲藏在黑暗裏。
他想告訴她，在游樂場那回，她一把將他拉住時，他的心跳快得厲害。明知道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了，卻還是想再忍不住想離她再近一些。
他還想跟她說謝謝，謝謝她重新記起了他的名字，謝謝她保留著那只他隨手折的紙鶴，謝謝她在每一個她不知道的夜晚，帶給他的溫暖。
可他說不出話了。
但他想，她一定都知道。
-----------------------
作者有話說：這章番外是以小馳的視角展開，補充一下正文沒提到的內容
接下來都是比較輕松的if線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放學鈴聲拖著一串餘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整棟教學樓像被按下了播放鍵，瞬間熱鬧起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著書包，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昨晚電視劇裏誰和誰在一起了。
林熾從不參與這些話題。他安靜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戴上耳機。
音樂響起的瞬間, 世界被隔離在了外面。他把書包甩到肩上, 裹緊外套，一個人朝校門口走去。
這座北方小鎮的冬天總是來得早、走得晚, 下午四點鐘，天就開始往黑裏沈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耳機裏循環著那首聽了無數遍的歌。鞋底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回響在空蕩蕩的巷子裏。
路過一條窄巷時, 他隱約察覺到身後有什麽不對勁。
還沒等他回頭，一股力道猛地從背後推過來——他整個人往前一撲, 膝蓋狠狠磕在冰面上, 衣服上沾滿了碎冰碴子。
他撐著地面轉過身，幾個人正歪歪斜斜地站在巷口，抱著胳膊，臉上帶著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表情。
他認出這些人是學校裏出了名的刺頭。
“你叫什麽名字？”為首的那個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林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默默爬起來, 撿起掉在地上的MP3，藍色的屏幕裂了一道縫, 但歌依舊在播放。
肩膀被重重推搡了一把，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磚墻。
“問你話呢，你很狂是嗎？”
他依舊沒開口。
“嘖，啞巴是吧？不會說話, 我幫你！”
一只手猛地鉗住他的下頜，手指陷進臉頰的肉裏，另一只手從地上抓起一把混著泥土的雪，就往他嘴邊送——
林熾的目光驟然冷下來。
他沒有躲，在那捧雪觸碰到嘴唇的瞬間，他猛地攥緊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那人的下巴砸過去！
“啊——”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暴怒地吼道：“你還敢還手？給我揍！”
幾個人團團圍上來，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林熾身上。
他咬著牙，悶聲挨了幾下，然後猛地揪住其中一人的領子，照著他臉上就是一拳，又轉身朝最近的那個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腳。
巷子裏一片混亂，喘息聲、悶響、咒罵混在一起。
趁著幾個人吃痛的間隙，林熾從地上摸到一塊磚頭，攥在手裏，慢慢站起來。
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衣領上。他面無表情地掃過那幾個人，眼神裏是毫無溫度的狠戾。
那幾個人楞住了，林熾往前邁了一步，他們不約而同紛紛後退，沒一個人敢動。
“你、你給我等著！”為首的那個撂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跑了。
其他幾個人也一哄而散，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林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手一松，磚頭“咚”地落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課本一本本撿起來，塞回書包裏。嘴角和顴骨火辣辣地疼，他擡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點紅色。
他背上書包，走到巷口的商店櫥窗前，借著玻璃上昏黃的燈光，把鼻端的血跡擦幹凈，又把衣服上的灰拍了一遍，戴上耳機，點下MP3的播放鍵，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
“砰！”一聲槍響砸碎了耳畔那首聽了無數遍的歌。
或許是大腦本能地屏蔽了疼痛，子彈穿透胸腔的瞬間，林熾居然什麽也沒感覺到，只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狠狠推了一把。
直到整個人往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痛感才後知後覺地爬滿四肢百骸，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在胸腔裏炸開。
歌聲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嘈雜。無數雙鞋子從他眼前走過，帶起一片塵土，腳步聲亂糟糟的，有人在喊什麽，他聽不清。
原來被子彈打中，比打架的時候疼多了。
他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遠。
……
推開家門，廚房裏傳來水聲和說話聲。簡寧和薛芹已經忙活上了，聽到動靜，從門後探出頭來：“怎麽才回來？”
那場大火之後，馮婉琳帶著他們一路北上，最終在這座邊陲小鎮落了腳。
她給他們改了名字，辦了新的戶口，開始了新的生活。
林熾其實並不想離開榆城，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他趴在院長辦公室窗外，聽到了賀烽和宋文斌的每一句話。如果留下來，他們不會放過他。
所以他必須走。
離開榆城時，馮婉琳只帶了點微薄的積蓄。北方小鎮物價不高，但要養活三個孩子和她自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租下了一間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又用幾塊布簾子把狹小的客廳隔成兩半。
簡寧和薛芹住裏面那間，林熾睡在靠近廚房的小角落裏。馮婉琳自己的床就是客廳那張舊沙發，彈簧塌了一塊，晚上翻個身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林熾沒回答薛芹的話。
他掀開布簾，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落，把沾滿灰的外套脫下來掛好，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嘴角破了皮，顴骨上一片青紫。他低頭擰幹毛巾，把血跡擦幹凈，才走進廚房。
剛來小鎮那段時間，日子過得提心吊膽。但時間久了，生活也就慢慢平靜下來。
白天，馮婉琳在一家私人幼兒園當保育員，晚上還要去醫院做護工，常常是他們睡著了才回來，他們出門上學時，她已經走了。
大多時候，晚飯都是他們自己解決。
簡寧正站在水池邊洗菜，借著廚房昏黃的燈光看了他一眼，問：“又跟人打架了？”
林熾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沒有。”
簡寧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去櫃子裏拿了碘伏和棉簽回來，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棉簽碰到嘴角的時候還是疼，林熾沒忍住“嘶”了一聲。
薛芹在一旁絮絮叨叨：“都快上高中了，就別老跟人打架了。”
林熾沒解釋。
他低著頭，等簡寧把傷口處理好，才站起來，把切好的菜放進鍋裏。
湯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蘿蔔、海帶結和各種丸子擠在深棕色的湯裏，隨著翻滾的湯底沈沈浮浮。蒸汽氤氳著爬上窗玻璃，把外面零星的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吃過晚飯，簡寧把碗筷收進洗手池，轉身要去擰水龍頭。林熾很自然地從她手裏接過洗碗巾，袖子一挽：“我來收拾吧，別把你們的手弄臟了。”
三個人裏，簡寧成績最好，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幾名。
老師說，以她的水平，考上省裏的重點高中不成問題，將來一定能念個好大學。
薛芹成績一般，卻對電腦著了迷。家裏的積蓄支撐不了她上培訓班，鎮上也沒那個條件，她就自己去二手市場淘來一堆舊書，從最基本的編程語言開始啃。
至於自己——林熾早就想好了。
等初中畢業，他就不念高中了，去汽修廠當個學徒工，學一門技術，還能掙錢補貼家用。這樣馮婉琳就不用白天晚上打兩份工，也能多睡一會兒。
在這漫長的、相依為命的歲月裏，他早已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
後來回到榆城，他還是和往常一樣，主動接過了所有需要動手的活兒。
他想，反正他的手本來就不幹凈了。那些事情，他來做就行，別把她們的手也弄臟了。
漆黑的天花板上有被烈焰燒過的痕跡，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搭著，像一具具沒有燒盡的骨架。
辛弦的眼淚從眼眶裏滾落，一顆一顆砸在他臉上，冷冰冰的。
他只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對不起。”
他本來答應要跟她走的，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對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
可在簡寧開槍的那瞬間，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他沖上去，把簡寧推開了。
他看著辛弦，艱難地向她承認了所有。
“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帶走陳天賜、殺死陳忠的，都是我。”他說：“那個警察也是我打傷的，我還拿了他的槍……跟簡寧、薛芹都沒有關系。”
喉嚨裏有血腥味漫上來，堵在嗓子眼。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如果沒有那些事，簡寧和薛芹，一定都能成長為很厲害的人吧。
簡寧會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裏做研究；薛芹會在電腦前敲代碼，設計出很厲害的程序。
她們會有美好的未來，不用東躲西藏，不用在深夜裏被噩夢驚醒。
辛弦哽咽著說不出話，眼淚依舊往下掉。
他想擡起手，幫她把眼淚擦掉——小時候，每次她闖了禍挨了罵，他也是這麽幫她擦眼淚的。
可手臂卻仿佛有千鈞重，連動一下都費勁。
記憶像幻燈片一樣，在腦海裏一幀一幀地翻過。
……
接到薛芹電話的時候，他正鉆在一輛轎車底下擰螺絲。
那時候正值盛夏，汽修廠的鐵皮頂棚像個蒸籠，空氣裏混著機油和橡膠的味道。
帶他的老師傅常誇他有天賦，車子哪兒出了毛病，別人要拆半天，他有時候趴下去聽一聽，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抹了把手，從車底滑出來，接起電話。
那頭是薛芹的哭聲，上氣不接下氣。她說了好幾遍，他才聽清楚：“馮阿姨……在醫院暈倒了。檢查結果出來，是胰腺癌……晚期。”
林熾沒有說話。
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他盯著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覺得那團黑色在一點點擴大，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吞沒。
那幾年，他們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城市。
簡寧已經大學畢業，在大學所在地的警署當實習法醫，每天和屍體打交道。薛芹在一家小鎮小公司做文員，業餘時間還在搗鼓那些編程書。他在市裏的一家汽修廠工作，手上全是機油洗不掉的痕跡。
得知消息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請了假，從不同的方向趕回那座小鎮。
火車上，林熾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農田，從高樓變成平房。天灰蒙蒙的，像覆蓋著一層洗不掉的灰。
半年不見，馮婉琳瘦得脫了相。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空蕩蕩的，頭發白了一大半，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看到他們進來，她努力扯出一個笑。
薛芹撲到床邊，哭得渾身發抖。簡寧站在一旁，眼淚無聲地往下掉，肩膀輕輕聳動。林熾靠在墻上，抱著雙臂，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馮婉琳卻很平靜。
她告訴他們，其實幾個月前就知道自己生病了。醫生說，就算化療，最多也還能活一年。
“我聽說，化療很痛苦。”她轉頭望著窗外，聲音很平靜：“我不想治了，就這樣吧。不過我想……”
她沈默了一會兒，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薛芹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看穿了那層欲言又止：“馮阿姨，你是不是想回榆城？”
馮婉琳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想。”
她怎麽會不想回去呢？
她的母親還留在榆城。這些年，她連電話都不敢往回打，怕連累母親，更怕那些人會順著線索找過來。
等馮婉琳睡著後，三個人站在走廊裏，誰也沒有說話。
日光燈把走廊照得慘白，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遠處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是簡寧先開了口：“我們帶馮阿姨回去吧。”
薛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小：“可是……”
“一直逃避不是辦法。”簡寧說：“馮阿姨為我們付出了那麽多，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就不去完成她最後的心願。”
走廊裏安靜了很久。
林熾靠在墻上，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場大火之後，馮婉琳帶著渾身是煙塵的他們，趁著夜色鉆進一輛貨車的車廂，一路顛簸離開了榆城。
那時候她也不過二十多歲，內心一定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可她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露出過一絲慌亂。
他說：“我同意簡寧的話。我們要回去。”
他們開始收拾東西，訂好了回榆城的機票。
簡寧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把路線規劃得清清楚楚，還列了一張清單，寫著要帶的東西。薛芹忙著給馮婉琳收拾衣物，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舊行李箱裏。林熾把汽修廠的工作交接完，跟老師傅道了別。
可出發的前一天，馮婉琳的病情突然加重，被推進了手術室。
他們在走廊上站了一夜，終於等到手術室的門打開，可醫生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她還是沒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從殯儀館出來，他們抱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出租屋，他們開始收拾遺物。簡寧從一個舊信封裏翻出一沓存折，是他們這些年工作後寄回來的錢，馮婉琳一分都沒動過，全都攢著。
薛芹蹲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馮阿姨什麽也沒做錯……老天爺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她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聲音斷斷續續的：“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早點發現馮阿姨不對勁，就……”
“不是你的錯。”簡寧打斷了她。
她的眼眶泛紅，卻異常冷靜：“是那些人渣的錯。如果當初不是他們對我們做了那些事，就不會有那場火，我姐姐就不會死，馮阿姨也不用離開她的媽媽，不用拋棄原來的生活，帶著我們跑到那麽遠的地方……”
“孩子們白白死去，馮阿姨好人沒有好報，我們永遠只能藏在黑暗裏。而那些壞人，卻可以心安理得地活著。憑什麽？”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揚高，仿佛字字泣血。
薛芹止住了哭泣，忽然開口：“你們知道嗎？昨晚我又做了那個噩夢。但是這回我沒有跑，我用一把刀，捅穿了那個人的肚子。”
三個人圍坐在那間逼仄的出租屋中央，看著彼此的眼睛。
離開榆城後，馮婉琳從不提起那場大火，也不提起小洋樓裏發生的一切。她希望他們能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他們也配合她這麽做，上學、回家、吃飯、睡覺，努力“正常”地活著。
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去，林熾甚至以為心裏那團怒火早已被時間沖淡，被距離掩埋。
可那一刻他突然發現，原來那只是因為馮婉琳的溫柔和庇護像一層保護膜，暫時幫他們壓住了傷痛。
那些被壓進骨頭裏的恨意，從來沒有消失過。它們只是沈到了更深處，在每一個沈默的夜晚，在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刻，暗暗生長。
……
“小馳！”
斷斷續續的記憶裏，他聽到辛弦喊他的名字。
他用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他還有好多話想跟她說。
他想說殺了人之後，其實自己後悔過。每次他遠遠地看著她時，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他沒有做那些事，是不是就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走在陽光底下，不必躲藏在黑暗裏。
他想告訴她，在游樂場那回，她一把將他拉住時，他的心跳快得厲害。明知道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了，卻還是想再忍不住想離她再近一些。
他還想跟她說謝謝，謝謝她重新記起了他的名字，謝謝她保留著那只他隨手折的紙鶴，謝謝她在每一個她不知道的夜晚，帶給他的溫暖。
可他說不出話了。
但他想，她一定都知道。
-----------------------
作者有話說：這章番外是以小馳的視角展開，補充一下正文沒提到的內容
接下來都是比較輕松的if線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