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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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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骨頭

“那把他吃光好咯。”

從周府出來,李安素一個人走回了墳山,日落的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墳山頂處。

“你又來了。”張繡動了動眼睛。

李安素上前,看向張繡腳上垂落的布料,好像又掉了些肉,“我看見周裕華的屍體了,就在周府地下室,不過鑰匙在周湧卿手裏,我打不開。”

“不是鑰匙的問題……”

李安素擰眉:“你說什麽?”

“不是鑰匙的問題,那裏面貼滿了符紙,我進不去。”張繡垂頭,“我在這裏十年,他們為了壓制我,不停地送人來,讓我消氣。”

“所以這是你殺了很多人的理由?”

“那不是我殺的!”張繡激動起來,“她們原本就是要死的,她們比我幸運,死了能下地獄,我能嗎?”

“不能這樣說,她們下地獄是因為你殺了她們。”

李安素看向周圍的白骨,仿佛多了幾個墳堆,她楞了楞:“這些墳堆都是你挖的?”

張繡點頭,她吃完那些姑娘的肉,會把人的屍體埋進土地裏,可是經年累月,這裏的地已經不夠用了,“如果昨夜我殺了你,你現在應該也在這裏。”

“我會幫你。”李安素抿唇,“但是你要答應我,不能再吃人。”

張繡笑了下:“誰知道呢,說不定我永遠都不能轉世了。”

夜幕降臨,張繡坐在墳山上,風吹過,她身上的肉已經不剩多少了,“等到身上的肉掉光了,我就會死,如果我不吃人,估計會更快。”

她輕笑一聲:“仇恨已經把我蒙蔽了,你說我罪孽深重,也無所謂。”

“你若是我,你會怎麽做?”張繡轉頭,“不過你不會是我,你的真心有人在乎。”

真心被在乎,說的大概是岐曄吧,李安素心裏覆雜,“我不是你,我絕對不會吃人。”

張繡楞了楞,好半晌才說:“謝謝你,這十年,我反覆學習說話,生怕自己忘記如何說話了。”

李安素離開墳山後,走到了鬧市門口,又看見了那個賣糖畫的老板。

“老伯,給我一個糖畫,隨便什麽都好。”

老板為難地思考了一會兒:“姑娘,你還是給我說一個圖吧。”

“老板,給做個猴子的,我屬猴的!”一道聲音插了進來,李安素立刻回頭,看見了來人。

“周……周正!”李安素眼睛亮了亮,“你怎麽會在這裏!”

“李安素!我就知道是你!”周正還是和在村莊裏一模一樣,一臉興奮,和李安素興沖沖說起自己一路上的見聞。

說話間,老板的糖畫也做好了,周正二話不說把糖畫接過來,“多謝啊!”

“餵,不是給你買的!”李安素嘟噥了一句,付了錢就往外走。

“你怎麽在這裏啊,我岐大哥是不是也在這裏?”周正笑著跟上去,“幫我帶聲好啊。”

“吵架了,你要是找岐曄就快去吧,我也找不到。”李安素悶頭往前走,避開人群。

“餵!”周正追上去,話還沒說完,忽然看見了前方的馬車,他一楞,臉色猛然沈了下來。

前頭出現了一輛馬車,馬車上走下來一男一女,那男人穿金戴銀,有些眼熟。

周湧卿眼中的笑意立刻冷了下來,他瞇起眼睛,“是你。”

周正臉色充滿了冷漠,常年帶笑的眼睛驟然充滿了敵意,“好巧啊,嘖嘖,這不是咱們家大業大的周家的……走狗嗎?”

周湧卿冷冷勾唇,眼神在李安素和周正之間來回,“想不到李姑娘還和我們周家的叛徒認識。”

李安素一楞,站在他們之間,“你們認識啊。”

片刻後,茶館裏,李安素坐在周正面前,“你是周家的二公子!?我竟然才知道,那你拋棄榮華富貴,到那小村莊裏?”

周正把一張符紙放在桌上,“嗯,我修道修仙,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希望我回來得不算晚。”

“等等,你就是……”

“嗯,我和繡繡……我是為了繡繡回來的。”

李安素無奈聳肩:“可她說你把她賣了,她還以為你是書生。”

“你見過她?你知道她現在哪裏嗎?”周正瞬間站了起來,引得周圍的人矚目,他小聲說:“帶我去。”

李安素看向桌上的符紙,她不認識,但鬼使神差伸手接了過來,拿到手裏的一瞬間,她眼前閃過一道火紅的光景。

“餵!”周正把符紙奪了過來,“不要拿,這可是破陣符。”

“幹什麽用的?”李安素恍惚間,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她搖了搖頭。

“我從歸元宗偷來的,只要把這個貼在繡繡身上,她的魂魄就可以回來,也會記得我。”周正神色古怪,“就能轉世了。”

“她不記得你,你還要幫她。”一道聲音在身後響起,李安素渾身一抖,楞楞回頭。

身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身影,岐曄看向她,“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李安素被迫坐在岐曄身邊,她越來越覺得岐曄不對勁了,總有種壓迫感。

就連周正也察覺到了,“岐大哥!你們倆……真吵架了?”

李安素抿唇,扯出一個笑:“你繼續說。”

周正把符紙收起來:“我今夜去見繡繡,但我擔心她不見我。”

“那也是你自找的……”李安素小聲反抗。

周正摸了摸鼻子:“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回周家一趟。”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幾個人去了周府。

周湧卿已經等候良久,看見周正,他立刻警惕地站起來,手裏握著刀,“回來了啊,二公子。”

周正吊兒郎當地靠在椅子上:“現在周家就您一位公子,哪有什麽二不二公子的,我就一個游醫。”

“只要周家一日姓周,您就一日是周家的嫡出公子。”周湧卿皮笑肉不笑道。

“知道就好,那你今天滾出周府吧,還有,把地下室的鑰匙給我。”周正冷聲道。

一旁看不下去的管家開口了:“二公子……您不在家裏的這些年,家裏上上下下都是三公子打理的,您就這麽把三公子趕出去,恐怕不合規矩……”

“我讓你說話了?羅叔去哪兒了?你這管家,我可從來沒見過。”

“是我提拔的。”周湧卿擰眉,一臉凝重,身體前傾,把刀拍在桌上,“地下室我不能讓你進。”

“那個……周公子……”李安素在一旁弱弱出聲,兩個正在對峙的男人瞬間轉頭看過來。

“讓我們進地下室,周裕華的屍體保持再久,不能轉世,積攢再多功德都沒用。”岐曄冷聲說,他冷笑一聲,“我可以看看。”

岐曄眼神毫無波瀾,手心緩緩收緊,攥緊了李安素的手。如果可以快一點把這件事情解決,他可以出手。

最終是周湧卿退後一步,他冷笑一聲站起來,甩了甩手裏的鑰匙,“走吧。”

幾個人順著樓梯向下走,最終停在了一扇門前,門上的符紙很多,他直接打開門,裏頭的冷氣驟然跑了出來。

風吹過李安素的發絲,身後的岐曄緩緩抓住了,他垂眸盯著貼在自己身邊的人,“冷?”

李安素搖頭,梗著脖子,“不冷。”

“進來啊,害怕有詐?”周湧卿回頭笑了笑。

李安素抿唇,剛邁出一步,身邊忽然擦過一道腐爛味道的風,帶著嘩啦嘩啦的骨頭碰撞聲音。

“張繡!”周湧卿眼睛通紅,看見出現在床邊的“人”,“你果然來了。”

周湧卿眼中漫上一點瘋狂,“那你走不了了。”

話音剛落,一道人墻出現在面前,齊刷刷的家丁不知道從何出現,個個手裏拿著鏡子。

“開始吧。”周湧卿伸手鼓了鼓掌。

張繡已經沒有多少肉的手掌伸出去,緊緊握住周裕華的脖子,骨頭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

“我殺了你!”

即便已經成了鬼,她還是遵循著凡人的殺人方式,想用手掐死周裕華,等她想明白後,她猛然低下頭,一口咬在周裕華脖子上。

進食的聲音響起,她咀嚼著周裕華的骨頭,不顧對她發動攻擊的家丁們。

周湧卿勾唇:“很執著,看看是誰更能扛得住,給我把她弄死。”

“住手!”周正猛然出聲,推開一個正在動手的家丁,“你們都住手!”

“嘩啦”的聲音響起,張繡身上的骨頭緩緩掉了下來,她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陳舊的嫁衣底下,幾乎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李安素嚇得無話可說,她掙脫了岐曄的控制,跑到張繡身邊,用身體擋住家丁的攻擊。

“繡繡!繡繡!你不記得我了……”周正撲在張繡面前,推開一個又一個人,“快放開她!”

周湧卿扇著扇子,“都來了,都來了好啊!”

冰床上的周裕華已經面目全非,白布掉在地上,殘破的身體被啃噬得幾乎看不出人形。

“你不擔心你周裕華?!”周正滿臉通紅,幾乎是吼向周湧卿。

周湧卿擺了擺手:“那把他吃光好咯。”

“張小姐!”李安素聲音有些著急,“你先停一下好不好!”

張繡聽不見任何聲音,埋頭用力咬斷周裕華的骨頭。

下一刻,那些家丁手裏拿出了一個個明晃晃的鏡子,那些鏡子折射出明亮的日光,一束束落在張繡的身上。

“刺——”

張繡身上散發出了一道道黑煙,骨頭也緩緩掉在了地上,臉上也裂開了一道裂縫。

周正嚇了一跳,連忙跪下來:“繡繡……繡繡!別照了,你們別照了!”

家丁:“二公子……請不要為難我們。”

“你們都走開!”周正幹脆撲在張繡身上,又不敢壓到她,小心翼翼地偏頭,“繡繡……你痛不痛啊?”

張繡的身體越來越小,她被周正攬進懷裏,“咳咳咳……周正?”

她仰頭,對上周正的眼睛,灰綠色的眼睛對上了焦距,“是你啊……”

周正抱著她,著急忙慌地往外跑,“繡繡,你記得我了?”

張繡嘆了口氣,聲音緩緩平靜下來,環視一圈,“李姑娘,是不是你幫我的,謝謝你咳咳咳……”

李安素走上前,彎下腰,剛靠近她,就被岐曄拉起來鎖進懷裏。

“我應該快要死了吧,我終於可以死了,是嗎?”張繡看著天上,冰冷的地下室讓她渾身哆嗦,她吐出來嘴裏的骨頭渣滓,“我好像知道冷了。”

她的眼睛迸射出一道光芒,這十年來,她不知道痛,不知道冷,現在好像感覺到了。

“好冷哦,周正你為什麽不回來見我,為什麽?”張繡緩緩閉上眼睛,又被周正晃醒。

周正拿出一張符紙,可惜符紙已經皺巴巴,他崩潰地用手指撫平符紙,忽然間,視線裏多出了一張符紙。

岐曄站在他身邊,把符紙遞過去。

“謝謝……謝謝……”周正抖著手接過符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蹭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最後貼在張繡身上。

“別怕,別怕,這個符紙貼著就不痛了,你就能轉世了……”周正忍著哭腔,吻了吻她的骨頭,“別怕。”

與此同時,躺著的周裕華屍體開始腐爛,仿佛是十年之間的變化集中在了一瞬間,身體飛快消失在視線裏,只剩下一攤骨頭。

“我如果見到了孟婆,真希望能喝一點孟婆湯,快一點走。”張繡閉了閉眼睛,倒在了周正懷裏,寂靜無聲裏,呼吸也漸漸消失,“能死在你懷裏,真好。”

周正泣不成聲,十年間,給張繡找到轉世方法,這幾乎成了他的心結。

“周正。”李安素蹲下來,伸手碰了下張繡的指骨。

一截骨頭漸漸發熱,最後變得冰涼,她低下了頭。

“節哀。”岐曄冷淡說。

過了會兒,周正站起來,仇恨般地瞥向周湧卿,“你帶著這些人過來,早就準備好的?”

周湧卿伸出兩只手,“啪啪”鼓了兩下掌,身邊的家丁紛紛站在了自己面前呈保護姿態,還挑眉盯著周正。

“來啊。”

周正冷笑一聲,連脖子都紅了,幾乎在被激怒的邊緣。

岐曄默不作聲站在了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不想讓張繡安息,盡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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