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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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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歧路

宋長生只看見吳州朝自己伸手, 隨後眼前畫面一清,一陣清風蕩開她散落的頭發,沒有晚間雨的腥氣。宋長生眼珠子再稍一低,便見她站在一面平湖上, 傘延的雨水稀稀拉拉往下落, 在湖面上蕩出一圈圈波紋。

湖周遭是密林,這兒像是什麽純天然自然保護區, 風光和九寨溝不相上下。要不是情況不對, 宋長生還能分出點閑心欣賞一下,但她現在獨身站在湖心上,手機電話還沒掛。

“你……”宋長生聲音磕絆了下, “你是誰?”

一般情況下, 手機信號在進塚後會消失得比基站爆炸還快, 但宋長生這通電話很是□□, 對面張梅的聲音也不急不緩:“我是你媽媽啊, 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

宋長生攥緊了手機,一時間掛也不是,不掛也沒膽子再往下聊。

好在張梅很是善解人意, 沒讓宋長生為難——她直接出現在了宋長生眼前,一身樸素的中年婦女打扮——如果此人不是從湖中濕淋淋冒頭,且隨著她的冒頭, 湖面開始染上血色的話,宋長生可能還會跪得晚一點。

等張梅把自己從湖裏拔出來,宋長生已經跪得很結實了。她顫顫巍巍問:“你一直都是我媽嗎?”

“傻孩子, 我親自把你領養回來的,你難不成以為中途換人了?”張梅還是那副口音, 腔調一點沒變,兢兢業業和宋長生玩角色扮演。

宋長生不理解,她甚至有點反胃,在腦子裏把老祖宗那輩的密辛和宋家滅門一串,眼眶都有點紅:“……是我?”

是我害得全家覆滅嗎?

女大學生的思路很好理解,她之前以為是劉玉泉滅她全家,後來知道劉玉泉受吳水控制,再往後,又知道吳水後面有人,剝洋蔥似的,剝到了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養母身上,辣得她有點睜不開眼,淚珠子又開始撲簌簌掉——肯定是因為她,不然張梅不會養了她這麽多年!

滅門之禍是她惹上來的。

宋長生在短暫的悲戚後,警惕已然拉了個十成十——拜宋舟覺所賜,連軸轉進塚,給小白刷成了老手——她對張梅肯定有什麽用處,具體什麽不知道,但估摸著不太妙。

得拖時間,宋舟覺肯定察覺到了什麽,一定會來。

“為什麽?”宋長生問了當初問吳水的話,“你為什麽要殺滅我全家?”

相較於吳水含糊其辭的不得已,張梅便從容多了,她先是將自己的好閨女扶起來,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別緊張。”——這話她常說,每次宋長生考試前,她總是這麽寬慰人,後來宋長生上大學了,這話便沒了用處,現在重提,張梅很愉悅,仿佛兩人還是和諧的母女關系。

“你身上帶著你那師傅的一魂,老是被隗三惦記,要不是小水做的那個小玩意兒……好像叫什麽琥珀金,能找到你,我也快不過隗三去。”張梅語氣頗為讚賞,“一個兩個的,都有本事。”

吳水當初算到自己不能留於人世,便將琥珀金交給祝燭保管,就是為了等一個時機——等“將明”找到宋舟覺已然成熟的一魂——這也是遺卦將現的時機。

“你當時還沒出世,母家總是麻煩事兒,幹脆殺了,本想破腹取出你,沒想到你母親竟在塚內將你生下,倒省得我伺候你換尿布。”張梅笑盈盈的,仿佛在說隔壁王大娘家母狗下崽子,“讓小劉給我養了幾年,後來她傀身不行了,只能進塚待著,所以我便親自教養你了。”

張梅摸了摸宋長生的頭,很是慈祥:“你也好帶,讀書沒讓我操心,很長臉,和鄰裏社交時,你是個好談資,我也學到了不少沒用的東西,後來為了供你讀書,便開了家面館,每天看人來人往,也熱鬧。”

這話說得,就好像宋長生是什麽觸發新地圖的NPC,用來給這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人豐富世界觀,順帶解悶。

毫無真情實感。而現在NPC作用沒了,該卸磨殺驢了。

宋長生咬著後槽牙,嘴唇都在抖。

“別怕,別怕,”張梅低聲道,語氣不無惋惜,“我挺喜歡你這孩子的,本不想動你,但凡小水爭氣點,現在外面亂竄的幾個丫頭早該死了,也輪不到你。”

張梅嘆了口氣:“禍害遺千年,沒一個好處理的。”

宋長生:“你要我做什麽?”

“你的命格,”張梅語調放緩,像是怕驚著什麽,“因果命,多稀奇,怎麽就讓宋舟覺碰上了。”

宋長生抿了下唇,心如擂鼓。

“放心,不會疼很久的。”張梅像帶孩子去醫院打針的操心老母親,安慰暈針的閨女,“小時候給你餵藥,就是為了這一天,你身子都調養好了,還能留你半口氣,算是我們母女一場的情分。”

宋長生想到自己喝過的那些藥,以及這藥牽扯出的樁樁件件美好的回憶,頓時覺得自己是個笑話,她居然認賊作母這麽久,把毒藥當溫情喝。

她猛地推開張梅,對著鏡子似的湖面開始幹嘔。

張梅耐心地等她緩神,一點都不著急,眸光中凝著等待日久的平靜,在她的瞳孔中,能映出來宋長生魂體上多出來的一魂。

魂體沒有什麽成熟不成熟一說——又不是果子,有個“能吃”的標記——魂體會隨著年歲的增長,愈加厚重,不管好的壞的,有意義沒意義,掛礙只多不少,人人都兜著自己那點事兒往死亡走,沒有成熟的盡頭。但“移栽”在別人身上的魂魄不同,離體的那一刻,魂魄就像稼接的枝條,和主樹幹沒什麽關系了,後頭長勢如何,全看被稼接的魂體是個什麽德行。

拜因果命所賜,宋長生的魂體換湯不換藥地過了幾十遭輪回,仍舊是個慫包,被強勢的一魂紮根,連個屁都沒放,老老實實地當養料包,竟給那一魂養得嚴絲合縫,日漸成熟—— 成熟到沾了因果命格的玄妙。

因果命格最早的“因”,來自於宋舟覺要厘清輪回路的念,那“果”自然也往這方面走——在宋舟覺尚未魂飛魄散的情況下——受一魂的影響,因果命趨向於在“好事”上圓滿。

這好事便是:輪回路回到常態,竊陰時之人把偷走的東西都吐出來。

這倒是和輪回路本身的意願不謀而合——陰時如同天上水,總要歸入大海,再幾經流轉,重走這一循環。竊取陰時,便是在這長河之上截流築壩,人為封出一座只進不出的水庫,沒了便是沒了,長此以往,天生地養的輪回路早晚完蛋——但凡這條通衢大道有意識,都會想方設法將一切撥亂反正。

這因果不除,保不齊會節外生什麽枝,張梅可不允許這一切發生,但好在這東西是雙刃劍,對她不一定是壞事。

張梅溫和地蹲下身,對自己的好閨女說了最後一句自以為的人話:“要是你不小心死了,我給你挑個好地上墳。”

嘔得撕心裂肺的宋長生:“……”

下一瞬,鏡子似的湖面裏探出千萬根金絲,密密稠稠地纏在宋長生的胳膊腿上,將人往湖中拽。宋長生敢怒也敢言,還想拖時間,但張梅沒再給她發揮的餘地,不過一息,宋長生連人帶傘齊齊沒入湖心。從上俯瞰,能看見整面湖中有一截面的陣法,這陣法太過古舊,所有卦位被金絲繞得撲朔迷離,唯有坎離兩點“清清白白”,仿佛洗幹凈了等著什麽東西歸位。

宋長生被拖到了“坎位”上,金絲沒入她魂魄中,慢慢將她命理剝離,填進陣中。而宋舟覺那一魂被金絲裹住,往“離位”扯。一人一魂藕斷絲連,中間糾纏的魂魄拉成難斷的線,被金絲慢慢蠶食。

金絲慢條斯理地插/進扯不斷理還亂的魂魄中,和張梅一樣,不慌不忙,兩個卦位泛出涇渭分明的光。

“坎位”和“離位”互斥,若是有個懂陣的人在這兒,一眼就能看穿張梅打的什麽算盤。“坎位”上放宋長生的命理,“離位”上放宋舟覺的一魂,把兩個本該同仇敵愾的合作夥伴摁死在“敵對立場上”,倒逼因果命往一魂不樂意見的方向發展——也就是輪回路“不圓滿”。

輪回路不圓滿了,張梅就圓滿了。

只可惜這陣法沒有獻祭陣來得彪悍——但凡吳水成事,隗川帶著千年修為埋骨輪回路,那巨石便可通天徹地,哪兒還需要等漫長的因果實現。

張梅嘆了口氣,心想,沒一個省心的,一群不成事的玩意兒。

她略一低頭,就見年紀最小的“不省心”落了樣東西在湖面上,是一坨伴身物,手環形狀,上面還有香爐的紋樣。

“不省心”的沒有辜負這個名號,當真十分不省心,下一瞬,伴身物化針刺向張梅,後者不躲不閃,由著利刺穿胸而過,身形只稍稍虛化一瞬——她沒有實體。

“真難找啊,”在張梅身後,一道聲揚起,挑釁至極,禮貌都餵進了狗肚子,“老不死的,我就知道是你。”

張梅轉身,和順著伴身物找來的宋舟覺二人面對面。

宋舟覺接住尖刺,隨手一甩,打在湖面上,落得錚然一聲響:“喲,我們還來遲了。”

湖面下,宋長生的命格被剝絲抽繭,一魂將剝不剝,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這架勢看著還有得挽回,宋舟覺便又補了一句:“您老人家要是現在把我家小孩放回來,我還能和您好好嘮嘮。”

“老不死的”在她口中晉升為“您老人家”,張梅面無表情,並不吃她這找補的禮貌。

“隗三,”張梅說,“這就是你教養出來的好徒兒。”

隗川心平氣和,半點波瀾沒有地喚人:“老師。”

連個“好久不見”的寒暄都沒有,畢竟她們前幾天還在面館見過,只不過當時兩人各懷鬼胎,一個等著算計自己幾千年前選出來的“擺渡人”,一個做好了死了拉倒的準備,沒打算和盼著她去死的老師再有什麽不合時宜的溫情。

而能讓隗川稱呼老師的,也就一人了。

宋舟覺側頭看隗川,揣著答案隨口一問:“你早認出來了?”

隗川沒答,思緒短暫開了小差,她心想,那應該挺早就“認”出來了,早到沒有“張梅”這個人出現之前。

最初的最初,隗川獨自一人踏上這條不歸路,身邊也聚過不少人,老少婦孺,都是陪她走過短短一程,把她當客人招待。隗川同這些人沒太深交情,只是寄希望於在這些人身上找到曾經族人的影子,聊以慰藉。

後來她發現這種行為和找死沒差,刻舟求劍終是枉然,隗川便也沒有接觸俗世之人的心思了。

她又踽踽獨行了千年,後撿了個徒兒上山,眼見生活有了點歡聲笑語,徒兒一聲不吭地走了。

太歲一事,隗川想不到是誰要殺宋舟覺,這徒兒膽大心細,不輕易結仇——更喜歡斬草除根——且當今世上,能奈何得了宋舟覺的唯隗川一人。

所以這太歲陣不是奔著宋舟覺來的,她只是個替死鬼,而這麽聲勢浩大的局,只能是奔著隗川來的。

可隗川行走人世千年,更是一個仇人都沒有——老實得像苦行僧,甚至沒幾人見過她的臉——非要追溯,她只能想到覆滅的琮族。

而琮族一事,非要挑個“犯罪嫌疑人”的話,隗川也只能想到老族長。老族長臨終的話語顛三倒四,沒有俗套地蹦出“兇手是……”三個字後再死,而是將天大的擔子一徑撂到隗川身上。

讓隗川成為擺渡人的第一元兇,就是老族長。從這個不忠不孝的答案倒推,老族長著實可疑。

隗川還思索過,在擺渡人出來前,人生人死自有定數,沒有什麽擺渡人劃船人的將其送入輪回路——魂魄自己認路,不需要再安排個一官半職——擺渡人反倒像是輪回路被鑿了一個洞後增生的疤,螻蟻似的附贅其上,怪異非常。

順桿往上想,老族長怎麽不能是布陣人?畢竟太歲祭和琮族石陣這麽相似,都是用千萬人來換求什麽。

當然,這只是隗川的猜測,畢竟她沒有親眼見到死而覆生的老族長,再加上這老人家對她有教養之恩,沒見到人之前,隗川只是在心裏用最大的惡意揣測這位老師,沒有大張旗鼓地掘地三尺,非要見到屍骨才肯罷休。

懷揣著這麽一個邏輯鏈,隗川反倒對“獻祭”一事釋然了。輪回路出了問題,想來源頭就在她們這群“守門人”身上,當初的守門人就剩她一個,她要是為此道而死,輪回路十有八九會返本歸元,讓離世之人走好最後一程。

但當時的她釋然歸釋然,逆徒還是要先找回來,找到了再談別的——那人帶著她的神魂一道死了,不找回來,隗川做什麽都心不甘情不願。

可等找到人了,她的“釋然”又不釋然了。人之一生,無外乎“欲望”一詞,她的欲望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所有的變數脫不過一個人字。宋舟覺寥寥幾句話下,隗川的欲望膨脹起來,她不滿足於淺嘗輒止,她想要同人長長久久。

隗川終於敢直視她的欲求,將尊師重道教養之恩拋到腦後,古井無波的面下是清一色的“見色忘師”,她對張梅——也就是老族長道:“回頭是岸。”

一句廢話。

話廢行動不廢,隗川的玉絲倏然飛出,沒有往張梅去,而是將此間冢中關竅一個個打穿——這冢和當初的琮族住處一模一樣,也不知道是要擾亂誰的心智。

隗川現在記掛的全是某個半殘的混賬,沒多少心思傷春悲秋,出手幹凈利落,直接將島心湖周遭的幻象全都擊碎,一個氣口都沒留。

張梅的身形虛化了一瞬,又凝實,她嘆了口氣:“不敘舊便也罷了,怎麽話都不願意好好講,動手做什麽。”

下手太果決,連條後路都不給她留。

戰場被圈在這片湖上,玉絲探不進湖底。

宋舟覺看了眼地下逐漸模糊的宋長生,真情實感發問:“您老來頭不小,方便告知一下您的尊位?好給你碑上刻字。”

張梅無視了宋舟覺的嘲諷,只笑笑:“我是你祖宗。”

這話乍一聽,和罵人沒什麽區別,然而張梅的素質還沒淪落到和宋舟覺一個水平線,她這話只是客觀事實。

守門人是切實存在的——如果知道輪回路與人間的交界處在哪兒,並且在那處蹲守了千百年的人算得上守門人的話。

張梅就是這開天辟地頭一人,有意識時,她就處於生死交界處,沒有肉身,就只是一捧灰,名字也沒有。後來她知道自己這捧灰叫做掛礙,本該和著黃泉水投胎去,然而她卻被漏下,就像女媧補天時漏下的一塊石頭,身上總帶了點因緣際會的奇遇。

一個生魂游蕩到這兒,進不去死人地,又回不到肉身內,“灰”姑娘便順著尚未開蒙的靈智,融進了這生魂體內,不過一瞬,她就知道外頭原來有這麽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她領著生魂回到肉身處——那地方在搞什麽祭祀獻神求長生不老,女人是被獻祭的那個倒黴蛋,她被架在高聲的祈禱下,進退不由己,難怪魂魄回不到肉身——女人詐屍,嚇得眾人四散奔逃,“灰”姑娘便和女人共用一個殼子,一身兩魂就這麽行走天下。

女人本不信神鬼,現在不得不信了,進而相信世上確實有長生這麽一回事兒,但她不求長生,只是感激這不知道是神還是鬼的“人”多給了她這麽點歲月,作為報答,這具肉身可以留給“灰”姑娘當衣服穿。

“灰”姑娘就這麽有了人樣,並且用了女人的名字,張梅。

張梅回到了輪回路的“門口”,就像人回到了家,很安心……也很無聊。

她不想順著輪回路投胎,成為俗世一只庸庸碌碌的螻蟻,可螻蟻能呼朋引伴,她卻孑然一身,倒也分不出高下。

在短暫的熱鬧和漫長的孤寂中,張梅選擇了漫長的熱鬧。

她以不死之身重新投入塵世,在滾滾紅塵中撲騰了幾十載,穿過年少貌美的殼,也戴過滄桑高深的面具,終於明白,漫長的熱鬧下面,埋著尖銳的孤寂,而這孤寂閃著尖刺的寒光,總能在傾盆的歡聲笑語中,冷不丁將美夢戳破。

她人終會離去,沒人和她同路,長生是一種詛咒。

脫胎於輪回路的一捧惦念並不是個悲觀主義者,她心想,既然如此,那讓世界上不止一個長生之人,不就好了?

於是滿載琮族之人的“蓬萊仙島”誕生了。

起初,張梅確實是抱著美好願景的,她用了“族長”的身份,沒名沒姓,兢兢業業地為烏托邦添磚加瓦,就等時機來臨,她竊得陰時,浸染族人,讓大家同她一道長生。屆時,族長的身份便可以卸下,她打算用“張梅”的身份,體會一番諸位皆長生的世態如何。

但可惜天不隨人願,竊陰時中道崩殂,長生預備役撐不住濃重的掛礙侵染,又受不了天雷淬體,死得一幹二凈,連帶張梅的肉身盡數損毀。張梅拼盡全力,只留下隗川一個活口,並讓這活口滿載她的希冀,踏上了一條歧路。

人間有了擺渡人,輪回路半殘不殘,被半吊子陣法弄出了一塊巨石,攔在輪回路上,截了大半的陰時。

石核是琮族人凝聚出的一塊骨。

地上,擺渡人渡亡魂,地下,經由擺渡人之手的掛礙散得不成樣兒,多數凝聚在了巨石上,等巨石頂破輪回路的“天”,徹底將陰時截住,先前搜刮了滿島人命的“長生願”就能落地——只不過不知會落在何人身上,又會有何動蕩。

但這不是張梅需要考慮的,她沒有世界和平的宏願,她只是想造出和她如出一轍的“泥人”,在天上地下都找不到歸宿的“泥人”。

可三千年前,巨石停止了“發育期”,不長個兒了,上面攀附的掛礙一層層往下掉,亟需新鮮的外力揠苗助長。

張梅盯上了隗川。擺渡人開枝散葉,這位“老祖宗”修為頗深,是一味量大管飽的養料,能讓“山”再拔個千萬丈高。

隗川已經不是個黃毛丫頭了,極難對付,需要層層盤算、大陣獻祭,這類陣法和曾經的琮族陣法差不多,需要死不少人。張梅毫無心理負擔,在她眼中,能跑能跳之人不過一捧接著一捧的灰,哪兒來的那麽多感同身受心有不忍可談。

可惜隗川收了個替死鬼攪屎棍,壞了張梅不少好事。

但宋舟覺現在攔不住了,也沒什麽理由攔住。

“我這次意不在你們,”張梅說,“你和你的小徒兒好好過日子,天下大亂也不關你們的事兒。”

輪回路上的巨石——現在可以被稱為山了,山裏頭的骨核連通這面湖,等宋長生命格和一魂盡數融進陣法中,張梅便能等著收獲。

宋舟覺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琮族的“蓬萊仙島”是世上第一個冢,眼前人是玩冢的老祖宗,難怪敢大言不慚地給自己上輩分。

她嘖了一聲,一把將尖刺甩出去,死死釘在了張梅立足之處。

張梅的身形更虛了,她寧靜看來,像是在看一個沒禮貌的小孩。

很顯然,這坨泥巴成精的人不會理解什麽叫責任感,也不明白宋舟覺都這麽枉顧人命了為什麽還要多管閑事,上趕著給自己攬破事兒。

“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徒,何必動刀動槍。”張梅以為宋舟覺只是擔心宋長生,嘆了口氣,“真不懂事。”

宋舟覺見張梅一副慷她人之慨的鳥態度,心頭便一陣火燒火燎。且不說輪回路出了毛病,以後要是得“修繕”,這活久見的泥巴會不會又打起隗川的註意,光是她要宋長生命這一點,就足夠惹毛宋舟覺了。

打狗看主,辱徒欺師——雖然她這前前前師傅不怎麽稱職,但宋舟覺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宋長生在自己面前丟了小命。

宋舟覺擡手,玉絲當即遵從聖意,卷向張梅,而張梅早有準備,只輕輕一彈指,宋舟覺當即動彈不得,玉絲猛地分崩離析,天女散花似的散在了湖面上——

又在下一秒,被隗川轉瞬聚起,隗川挾著一道勁風襲去,直扣張梅額竅。

“離體的魂魄還能毫無顧忌地收回去,”張梅還沒卸掉說了十幾年的口音,聽著親切至極,“該說你這丫頭太自信,還是太愚蠢?”

那三魄有問題!

宋舟覺眉頭一皺,當即就要生扯出三魄。

隗川一掌打在虛化的張梅身上,後者雖是虛影,但這虛影不是幻像,而是張梅最原本的狀態——掛礙凝聚成的樸實無華的本源——玉絲從後包抄,張梅一時間沒躲過去,硬捱了隗川一擊。

很顯然,這位活了這麽多年,每天學習一個陰死人小妙招,將自己學成了集邪門歪路於一體的大邪祟,武力值十分堪憂。

泥巴修煉成精了,也終究是泥巴——沒有走過輪回路,難說通了幾竅,長生則矣,可惜先天不全,沒什麽硬本事,不然不會算計個人還要拐彎抹角。

宋舟覺正要逮著她問那三魄有什麽問題,下一瞬,冢突然開始變化——此處是張梅的冢,論輩分,此人是祖宗的祖宗,誰也不知道這位缺德祖宗能將冢化用到什麽程度,反正現在,宋舟覺眼前一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隗川被隔開,金紋都喪失了作用,兩人不在一個空間內……甚至可能不在一條時間裏!

時間長河稀裏嘩啦攪出旋渦,宋舟覺再睜眼,腦子幾乎被攪成了一團漿糊,她發現自己正棲身一處院落,四周現代化十足,而隗川穿著輕便的常服,手上還拿著一份合同。

“睡魘著了?”隗川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聲如清泉,叮叮咚咚,將宋舟覺為數不多的神志敲散了。

“長生呢?”宋舟覺啞聲問,問完,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問了這個。

“你那小徒在忙著畢設,前幾天剛找過你,你把她轟出去了,怎麽現在又惦記了?”

隗川在宋舟覺身邊坐下,把人兜在腿上,溫柔得不像話:“你要是最近無聊,就出去逛逛,實在不行考個大學去。”

宋舟覺已然從混沌的夢魘中清醒,落後現代三千年的某人輕踹了隗川一下,將考大學的提議當空氣放了,只道:“做了噩夢。”

“什麽夢?”

“不記得了,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老感覺脖子上吊著刀,保不準一命嗚呼。”

隗川挑眉:“你還懂居安思危?”

“你再陰陽怪氣,我就離家出走。”

隗川把人摟緊了,終於開始說人話:“放心,我們會像你說得那樣,長長久久。”

宋舟覺眨了下眼,心想,自己說過嗎?也許吧,夾在某句情話裏說過。

作者有話說:

“稼接”,就是字典上嫁接的意思,感覺這個詞用稼接會好點,不影響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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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張梅下線,宋舟覺也下線(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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