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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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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別離

隗川回到會所套間內, 決定先給自己洗個澡。

那混賬屬狗,到處咬,每一口都像蚊子叮在麻筋上,酥得難耐, 不上不上很是難受。

鏡子裏, 隗川隔著蒙蒙水霧照見身上深淺不一的牙印,覺得以後不能由著人胡來, 老大不小了, 沒個定性。

思及此,隗川忽然一頓。

她想起進塚前一晚,自己也是咬著宋舟覺不放。

那日的酒不烈, 不足以讓她意亂神迷, 可對上宋舟覺那張臉, 心下天人交戰的官司立馬撕開一個角, 她容許自己借著酒勁當令箭, 心驚膽戰地放肆一回。

可見咬人大抵是門派傳承。

隗川斂了心思。

但與前不久的貪歡相比,醉酒胡來簡直算是清新脫俗少兒皆宜,她抹了下腿根上的印記,想到情事後的談話, 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行之有愧,還非要把這愧色揭在那人面前,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把真心蓋上幾層遮掩,也不知道是想要將人糊弄過去還是不想。

這話不好問,但顯而易見的是, 那人被自己惹生氣了。

得好好哄一下。

隗川將自己收拾好,心思也捯飭得七七八八, 正要出門去尋宋舟覺,地面忽然震動,連帶樓宇行將就木似的咯嘣出鈍鈍的嚓石聲。

有人驚慌失措從房間內奔逃而出,隗川腳步一停,靈力瞬間席卷整棟樓,將其固定。

幾間房外,祝燭開門,正要問詢一兩句,就見她那師傅面色忽變,再一眨眼,人已然消失不見。

祝燭隱隱覺察到不對,未等細究,一道傳音忽然穿雲入耳來到她腦海中:“你留在此處,守好南海。”

是隗川的聲音。

下一瞬,手機乍響,對面是吳山青。

“師祖,”吳山青那頭有混亂嘈雜聲,“宋前輩不見了……地裂了。”

祝燭翻身出去,就見不遠處的沙灘浮動——那是地裂沙洩,露出下面的粗礁泥巴地。

海水倒灌,天嗡隆作響,似有劫雲蓄勢待發。

這場面太過熟悉,祝燭瞳孔驟縮,恍惚以為這是又一場浩劫。

-

海底至深處,隗川甫一出現,便帶起一陣灰。

但這點灰是小事,遠不及她目之所見的混沌洶湧,堪稱群魔亂舞——魂靈躁動得厲害,她們似乎是覺察到有外人進來,嗅到了解脫的氣味,安生不了一點。

隗川沒管她們,直直朝一處走,最後站在了一片平坦的沙地前。

這原本是島心湖的位置,只不過現在湖沒了,裏頭淹著的屍骨也早已風化成灰,隗川留意到上頭的陣法似乎有些松動。

有人進去了。

隗川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識飛掠到湖心,手上玉絲綻開,釘在了陣法幾竅上,下一秒,隗川五指合握,硬生生將陣法上提了一截,就像是掀開了一塊塵封許久的棺材蓋。

四散游離的魂魄猛然興奮起來,在陣法的光輝間亂竄,又往陣眼尥蹶子,好似要拼命擠進去。

隗川冷臉揮開礙事的游魂,卻發現陣中無人。

她一楞。

“果然在這兒啊,”一人的聲音傳來,“藏得真深,讓我好找。”

隗川回頭,看見了不遠處的宋舟覺。

那人一手捏著張白紙,紙上繪著一道熟悉的陣法,恰是琮族石陣的方位,隗川瞳孔一縮:“你……”

“我應該沒畫錯,就是線有點不直,沒辦法,手抖,”宋舟覺瞅了下眼前泛著熒光的陣,在一陣鬼哭狼嚎中神情自若地舉起白紙,玩找茬小游戲似的比對,“所以不是我的問題,只是因為這玩意兒被你藏起來了,我打不開。”

隗川隨著她的話,看見了她魂肉分離的手。

“關心則亂,”宋舟覺笑瞇瞇看著她,“我還以為這點障眼法騙不過你。”

隗川被擺了一道,但她並不生氣,只是朝人走去:“你來這兒做什麽,肉身遭不住,跟我回去。”

“回哪兒?”宋舟覺忽然問。

隗川看她:“會所,或者我們的家。”

“哪個家?”

“市區樓棟,”隗川語氣依舊穩當,“或者……朝天峰。”

“朝天峰?”

“嗯,”隗川緩和眉目,似是怕驚擾到人,“就你我二人。”

宋舟覺定定看她,幾乎要被這甜言蜜語糊住:“真的?”

隗川扯出一個淺笑:“當真。”

說話間,隗川已然走到宋舟覺面前,她扣住這人的手腕,心下松了口氣:“走吧。”

宋舟覺卻沒動。

“隗川,你的家在這兒。”她輕聲說。

這一句話將堪堪維系的平和戳漏了一個口子,周遭的鬼哭狼嚎異常刺耳,宋舟覺轉頭,似乎看見了熟悉的人。

那是給她們魚肉和幹果的鄰家嬸子,為了護住隗川被雷劈死了。眼珠再一轉,宋舟覺又看見隗川的大姐二姐,三人臨死都沒見上一面,屍身成了魚飼料,魂魄駁雜,像她們喜愛的花色鋪蓋被丟進了汙泥裏,臟得不明不白。

宋舟覺沒顧得上隗川慘白的面色,眸光掃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魂靈,她嘆:“身前苦,苦至極處上了‘蓬萊仙島’,以為能順順當當過上好日子,結果全成了肥料,隗川,你說是死了的她們可憐,還是活著的你可憐?”

“她們是死後灰,你是生前香,你要步她們的後塵嗎?”

隗川一手掐著掌心,強行讓自己冷靜,她沒有去問宋舟覺怎麽知道的,而是鎖著人:“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走不了了,”宋舟覺笑笑,她脫相而出,一手將宋木尋的肉身安置好,“都到這兒,走什麽走。”

隗川眼眶沁出點紅:“……你什麽意思?”

宋舟覺擡手,身體力行地給隗川演示了一下是“什麽意思”——只見躁動的魂靈一齊湧入她的魂體中,儼然將這具殘破的魂當成了船筏,只要借一陣東風,這船筏便能將她們渡進魂歸處。

“你瞞也瞞不好,心眼子還沒大黑多,少喘了一聲我就知道哪裏沒有伺候到位,”宋舟覺混不吝地拿情事開涮,“那麽主動,好像做完這遭沒下遭,是不是等哪天我一覺睡醒,你人就沒了?”

隗川一時啞口無聲。

“與其這樣,倒不如我先走。”宋舟覺看著熟悉的陣法,她知道這是隗川給自己準備的棺槨,進去了,這人便能帶著家人們一道離去,“順帶替你解一下心頭大患……嗯,這個詞不好,應該叫附骨之疽,明明有毒,你自己還割舍不掉。”

宋舟覺摸了摸隗川的臉,笑笑:“那我來幫你。”

隗川眼眶徹底紅了,她死死抓著人,一寸都不放松:“我不管你知道了什麽,要做什麽,現在乖乖把這些魂放了,隨後同我回家,我可以當這事沒發——”

“隗川,”宋舟覺輕聲打斷,“你以為你還能管得住我嗎?”

陣眼隱隱裂開一道縫,那片空間扭曲,露出通往輪回路的罅隙,有魂靈想要進去,但卻被抵擋在外。

她們擔了太多罪孽,輪回路不收,要人命做筏,還得是精挑細選的災命。

隗川再適配不過。

典型的蘿蔔洞,現下被宋舟覺攪合了。

“你做得了,我也做得,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也是,”宋舟覺的話有些多,偏又不像臨終遺言,一句動聽話沒有,“本來不想驚動你的,誰知道你還給棺材板上鎖,你看看,現在大家都不安生。”

人之將死其言卻惡,這話著實討打,隗川氣極反笑:“倒還是我的錯,礙著你去死了。”

宋舟覺腆著臉:“我寬宏大量,不用您道歉。”

隗川控制不了宋舟覺作死,但她完全能把這人連捆帶綁拽出這地界,只消心念一動——

鎖魂鏈瞬間灼燙到驚人,不知何時附在宋舟覺經絡中的玉絲也呈收絞之勢,但宋舟覺只是微微皺了下眉頭,以前受點小傷都要在隗川面前大呼小叫占便宜的人此刻仿佛拔了那根呼痛的筋,一聲不吭地硬扛。

魂魄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體內,和快要被撐裂的痛楚相比,隗川這點手段跟貓撓癢似的。

但這貓爪威力也不小,一直拽著她的魂體歸到肉身之中,她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硬撐著。

要是前功盡棄,倒是兩人都不落好。

宋舟覺見不遠處的陣眼撕扯愈大,而隗川怎麽都不放,決定打一下感情牌:“其實我也想多留幾日的。”

隗川冷眼看她,似乎是要聽聽此人能編出什麽花,手上卻一刻不歇,玉絲鎖住幾大關竅,把人控得嚴嚴實實。

宋舟覺身殘志淫,舌燦蓮花:“借著你的愧疚,撈幾天快活日子,算來算去我不虧,但是吧,老幺給我算了,今夜是吉時,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好歹能讓我路順些,少磕絆。”

說完,她見縫插針地想,這死丫頭算得真準,當真是今日離去,彼時她當玩笑話附和一聲,現在卻一語成讖。

宋舟覺毅然決然地把吳水拉過當擋箭牌,說話時還不忘湊近隗川,親了下後者的臉,給自己的理由添磚加瓦:“隗三,她說的不是我的吉時,是琮族之人,你的家人。”

隗川手一顫。

“你不為我想想,也要為她們想想。”

隗川咬緊後槽牙:“……那也輪不到你來替我。”

“你死了,我有什麽好活,”宋舟覺嘴角一拉,“我什麽性子,你不知道?”

隗川眸光一閃。

“我走了,咱倆好歹留一個,你管管事,適當放手,那群小的也該頂天立地起來,”宋舟覺想到什麽,“還有長生……可憐孩子沒媽養,你帶在身邊,或者給祝燭,她膽子小,但學東西應該很快,我總不會看走眼。”

這人自顧自交代起後事,沒顧隗川愈加難看的臉色。

話到後面,宋舟覺忽然貼面過來,她垂著眼,聲音帶著蠱惑:“……讓我猜猜,是不是想聽我要交代給你什麽?”

隗川抿唇。

玉絲已然將這人周身大竅釘死了,只要再強行將她塞進肉身——

宋舟覺忽然吻上了隗川的唇,截斷了她所有心思。

隗川眼皮一顫,在含吮中,不自覺松了齒關。

她們從未接過吻,只唇與唇相貼過,現下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宋舟覺扣住她的後腦攻城略地,將所有呼吸都奪過。

隗川心知可能有詐,但還是不自覺回應起人,得了回應的宋舟覺瞇了瞇眼,慢慢卸下攻勢,將主動權交給對方。

隗川壓著人索取,大抵是眼前人如夢幻泡影,她不自覺用力,近乎要把人揉到骨子裏。

魂魄相融,宋舟覺整個人都在顫栗。

就在隗川要將人抱走時,經脈深處忽然一痛,她下意識收緊齒關,將自己的舌頭咬出了血。

未等她固守經脈,猛然間,之前被宋舟覺把玩到松動的汙濁被連根拔起,齊刷刷往宋舟覺身上湧。

這人現在就是個只進不出的篩網,隗川欲阻止,唇上的血忽然被卷走。

宋舟覺饜足笑:“來不及了。”

話音落,隗川得了個清清白白身,而宋舟覺的魂體像是在煙瘴裏滾過,駁雜不清。

宋舟覺抓住了隗川埋在她體內的玉絲,喟嘆:“吻技真差。”

隗川擰眉:“你要做什麽?”

“你說我要是生拔,會死嗎?”宋舟覺盯著手裏的玉絲。

沒等隗川答話,她又笑道:“我想試試。”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生扯玉絲,魂魄幾乎散開,動作太快,隗川下意識松開了控線的力。

而這一松,宋舟覺就像被風卷的箏,朝陣眼翻飛過去。

“果然會死,”宋舟覺挑眉,“但我賭贏了。”

賭的就是隗川舍不得真傷她。

隗川被算計一手,來不及生氣,她連忙牽住鎖魂鏈,卻見宋舟覺腕上飄下一道精粹的煙塵——是祝燭給她的那道——其凝聚成刃,輕易地將鎖魂鏈給割開,與此同時,宋舟覺的側頸也豁開一道口子,魂體裏的靈溢散,魂魄愈加透明。

似乎只消一口氣,就能將這人吹散。

“隗川,”宋舟覺彎了彎眼,“你好好活,別浪費我這一條命。”

隗川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倏忽間,熟悉的無力襲來。

第一次是在家園被毀,她一人踽踽獨行的伊始;

第二次是這人癱在屍山血海中,被天雷劈得只剩半口氣,還要求隗川當著天地眾生的面送她走;

第三次……

隗川看著宋舟覺消散的身影,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留不住人,留不住家人,留不住徒兒,現在則是留不住自己的……自己的愛人。

生死之際,隗川不合時宜地直面起遮掩的內心,這一閃而過的念頭太過灼人,她甚至開始厭惡先前裝模作樣的自己。

如果……如果她早些明白,早些坦白,宋舟覺會不會對她更加掛念,再絕情的籌謀也會因為她留下兩分柔情,而不是像這樣,只剩一句“你好好活”。

隗川飛身掠去,趕在宋舟覺徹底魂歸去兮之前拉住那人的手,情愫排山倒海炸開,徒做無謂掙紮:“倘若我對你情深至切……”

宋舟覺一怔。

“……你可願為我留?”

“又哄我,”宋舟覺回神,她笑笑,揮揮手割魂斷情,“隗川,你哄人的把式甚至騙不過三歲頑童。”

她的神情太過冷淡,好似這幾日的相處沒在她心頭烙下一絲痕跡——畢竟對她而言,這幾日只稱得上來人間度假一趟,宋舟覺太過清醒,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兒,稍稍偏開也不耽誤歸正,沒什麽不舍。

死地的灼痛刺激隗川的神經,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外排,使盡渾身解數也抵抗不得。

她偏不離,肉身下的魂魄都被割散幾分。

最後還是宋舟覺近身,擁住隗川:“此後你再無掛礙,總得向前看。”

話落,一團溫和的靈裹住隗川,不容分說地將其推到人間。

死地的入口閉合了。

棺材蓋合上,埋了不屬於這個墳的人。

魂靈散盡,海波沸騰,陣法的碎裂聲呼嘯。

海水頃刻壓來,在隗川被淹沒前,她身上的靈一閃而過,將她輕柔地裹住,送上了海平面。

-

南海堪稱混亂不堪,城內一級戒嚴,居民被疏散,凡夫俗子連帶士兵都被擺渡人趕到了安全區內,海岸沿線上只有擺渡人嚴陣以待。

地裂不止,嗡鳴不休,要不是有祝燭在前頭扛著,大多擺渡人大概也是要葬身魚腹。

場面尚且可控,宋崢嶸正在和俗世機構的上級部門緊急交涉,那邊要求和隗川當面會談,被宋崢嶸堵回去。

現在無死無傷,兩方還有心思掐架,甚至有幾個不怕死的官乘直升機過來討公道,憑的就是擺渡人不占理——南海異動,一看就是這群神棍搞出來的!

祝燭尚有餘力,她將幾個大陣列好,確保海水淹不過來、地裂不成板塊,便打算去會會對面的話事人。

當然是以文會友,祝燭不打算在這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暴力解決問題——雖然她現在確實很躁動。

也不知道那倆不靠譜的在整什麽玩意兒,光給她撂爛攤子。

就在祝燭飛身到直升機上,剛和一個大腹便便的地中海打上照面,腦海中嗡一聲刺進來一道傳音——

“師祖,不好了,海……海掀起來了!!”

“掀”這個字用得很是形象生動,祝燭轉頭就見海湧成峰,直往陸地上砸,而陣法岌岌可危,有些邊角已然開始漏水。

直升機裏的官員臉都綠了,趕緊指示駕駛員往上,奈何駕駛員的腎上腺素盡幫倒忙,險些一個紮猛子往海墻上砸,還是祝燭控靈連人帶機器將其甩上去,這群人才免遭洗鹽水澡之苦。

伴身物裂成網狀,在陣法上補了一大截,儼然一個堤壩,看似牢不可破,但是——

祝燭瞳孔一縮,就見海的中央,一座樓宇似的物件翻湧而上,細細看去,和她們先前進的塚差不多,但略有不同。

吳山青也身處高處,見此一楞。她同另一邊的宋長生對了個眼神,確定了自己的答案。

“師祖,”吳山青傳音,“這有點像宋前輩的萬象塚……和趙平先祖的塚結合在了一處。”

“什麽意思?”祝燭皺眉,“宋舟覺的冢怎麽在這兒——”

話沒說完,她猛地一頓。

造化冢多是隨身攜帶,附在魂靈上,鮮少有脫相而出的,除非……

除非冢主死了。

祝燭身形一晃,連帶伴身物都抖了下,洩下一角的海濤,將一處陣腳上的擺渡人沖翻。

眼看這陣要牽一發而塌全身,祝燭右手緊握,生生將頹洩的陣撐住,額上落下一滴冷汗。

冢還在上升,浪一疊一疊,祝燭紅了眼,心想有人死了還不安生,非要再造一次孽,沒有公德心。

下方的宋崢嶸躍身到吳山青身前,逼問:“你認識這物件?”

先前問宋木尋的身份,沒問出便被祝燭喚走,現在就是天打雷劈了也不能攔著宋崢嶸,她直覺大事不妙,也有些惱怒這群小的嘴比鋼板嚴實,不知道有何好瞞。

吳山青還沒說話,宋長老那老頭忽然大驚小怪:“這怎麽這麽像那個……”

宋崢嶸轉頭:“什麽?”

“我只是猜測,畢竟我沒見過,都是聽祝雲起那幾位年輕人口述的,我記性也不大好……”宋長老先起了一套脫罪的官腔,急得宋崢嶸想給這老頭一腳,但奈何人多,她只得壓下脾氣,道:“直接說重點!”

宋長老迎著她殺人的視線,立馬把結果給禿嚕了出來:“像咱們老祖的萬象冢。”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就連下面抱怨臟活累活的擺渡人都磕絆了一下——她們本就對自己這邊要扛擔子不爽,現下一聽,哦豁,好像還真是她們擺渡人的鍋。

“那位人死了,留下的東西還能惹這麽大麻煩,可真是個人物。”祝家一人道。

“誰說不是呢。”

她們有點想把這活全撂給宋家幹,但祝燭不走,她們也不敢動,只能逞口舌功夫。

“都什麽玩意兒啊,幸好疏散得及時,不然又是一口血鍋下來,連帶咱們一塊兒挨罵。”

“是了是了,”有人附和,“禍害遺千年,這話準沒錯。”

不遠處的祝雲起聽不下去了,她雖然不喜歡宋舟覺,但莫名聽不得這種詆毀,大抵是因為出入多個冢的戰友情,她立馬呵斥:“閉嘴,再廢話給你們舌頭割了。”

祝雲起在自己人面前一直都是一副神經大條的樣兒,但對外卻是不留情面,沒少跟著家主處理人,知道對下什麽姿態最唬人。

果不其然,一群嘰嘰喳喳的人歇了聲。

宋崢嶸擰眉,她問宋長老:“那萬象冢不是毀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我也不知道。”宋長老說。

“當時進冢的還有誰?”

宋長老環顧四周:“除了祝雲起她們,還有個宋木尋,但她現在不在此處。”

宋崢嶸又想到宋舟覺離開的畫面,太過奇詭,聞所未聞,手一擡,扣住想要溜走的吳山青的肩:“山青。”

吳山青嘆氣:“宋家主,不是我不想說,而是那位不讓我們說。”

“那位是哪位?”

吳山青閉口不談,忽然,海中的冢終於破開海面完全出世,懸在海上猶如一座精雕細琢的島。

所有人翹首遠望,冢內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鐘鳴,眾人都是一驚。

四聲鐘鳴後,便是蕓蕓古音漾開,與濤濤水聲合音。

隨著海水流瀉而下的,還有蒙塵了數千年的灰。

一時間鐘鼓齊鳴,弦樂不絕,似有人悲愴哭泣,仿佛留下的不是海水,而是萬千冢的眼淚。

她們雖不精通樂理,但也被這樂聲帶出愴然。

祝燭立在高處,與冢齊平,五感都被酸意堵住。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海浪一齊褪下,露出斑駁的礁石面,陣法散開,一夥人久久無言,腳底下生了根。

宋長生似乎意識到什麽,她有些急切地望著海面,手心被木牌硌出血紅的印。

樂聲漸熄,一道人影忽現。

所有人看去。

就見隗川一身素衣,雙臂抱著一人,從漆黑的礁石走入人世間。

祝燭看著那無聲無息的女人,別過了眼,不願靠近。

沒人敢動彈,沒人明白發生了什麽。

只有宋長生眼睛一亮,她跌跌撞撞奔過去,腳步踉蹌,一時不察被石頭絆倒,就在要磕得頭破血流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扶住。

她擡頭,隗川站在她身前,將懷中人遞給她。

“喚她回來。”隗川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面上毫無異樣,本來心如擂鼓的宋長生瞬間平靜不少。

是了,是了,宋舟覺臨走前,告訴她要怎麽救她的。

宋長生深呼吸,她將空殼肉身放平,將木牌壓在肉身的心口上,喃喃:“宋舟覺……”

第一聲太小,只有隗川一人聽見。

第二聲,離得近的祝雲起也聽見了。

第三聲終於落到了宋崢嶸耳中,她一下子收緊了指節,吳山青則是嘶了一聲,大概是被捏疼了。她們身後,宋念安有些不明狀況:“她……怎麽了?”

“喊魂,”吳山青道,“須得是血親。”

“可是那人——”宋念安想到什麽,一下子噤了聲。

未盡之言,大家都明白。

那人哪兒來的血親。

三聲喊完,屍體依舊毫無生機。

宋長生楞怔,她求助似的看向隗川,卻見隗川轉身看向大海,似乎對著屍身再無留戀。

宋長生一下子慌了,手有點抖。

難道是我的聲音不夠大嗎?她心想,於是捧起肉身的一只手,又開始喊魂。

“宋舟覺……宋舟覺……”

宋長生喊得極慢,智商在這幾聲裏回籠,她終於明白了什麽,情緒驟然崩潰,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最後一聲上,喊得聲嘶力竭:“——宋舟覺!!”

這一聲落到了所有擺渡人耳中,一時間風過無聲,所有人都被駭住。

“……見鬼了?”有人呢喃,“什麽意思,那位詐屍嗎?”

“可是……那還是具屍體啊。”

“宋舟覺”依舊無聲無息躺在地面上,宋長生掉下一滴眼淚,她不明白自己的悲傷為何這麽重,大抵所有情感都能用一句前世緣分來解釋。

然而,然而。

然而宋長生還沒來得及將這緣分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

她喃喃:“宋木尋……”

“宋木尋。”

“宋木尋。”

幾息後,屍身的手指動了。

宋長生垂眼,將自己的血緣至親抱起,另一頭的宋念安大步跑來,同她一道將神志依然不明晰的女人往回扛。

沒走出幾米,宋長生忽然頓住腳步,她轉頭看向幾乎將自己站成一塊碑的隗川,輕聲:“師祖,她真的走了嗎?”

隗川沒看她,沒人能看見她的表情。

只能聽見她的聲音,那聲音幾乎冷到骨髓裏——

“走?”隗川碾了碾手指,驀地溢出一絲笑,“她還能走到哪兒?”

作者有話說: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原話是博爾赫斯的“後來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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