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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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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人牲

“你別忙活了, 快過來幫你阿姐!”

豆大的小孩本來在劈柴燒火,臉熏得黢黑,聞言趕緊朝堂屋跑去。

阿姐宋周月正躺在堂屋旁邊豬圈的柴火垛裏,肚皮幾乎要撐裂。周絕雖然著急, 但還是先跟著阿娘跪到堂屋的神龕前, 在不知道哪路野神仙的香爐裏插上三根枯黃色的香。

香氣裊裊,周絕眼睛被迷得生疼。

等磕完三個頭, 她趕緊跑向面色慘白的宋周月。

宋周月一手按著涼森森的肚皮——上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穿堂風沒有一點陽氣,像冰——一手撐著腰,讓周絕把她濕成一片的褲子脫下來。

周絕聞到了腥味, 一種羊腥味。

阿姐袒露著□□, 袒露著一切, 身上黏上草梗, 周絕替她擦汗, 幫她按著肚子,羊水打濕地下的草木灰,阿姐嚎不似嚎,哭不似哭, 表情比神龕裏的神還扭曲。

阿姐的丈夫周山在外頭候著,他請了村裏最高深的巫師來禱告,外頭一陣陣骨殼相接聲, 是他們在請求神明保佑。

周絕看著宋周月圓瞪的眼,冒汗珠的鼻尖,不停抖動的唇瓣, 好像明白了什麽,她湊過去, 聽見阿姐喃喃道:“按,按……”

周絕還在楞神時,年邁的阿娘顫巍巍走過來,一把將她掀開,也不知道這兩條枯枝一樣的胳膊哪兒來的氣力,周絕被扇得懵一陣,回頭看見那兩條枯枝已經杵在了阿姐的肚皮上。

狠狠往下按!

阿姐似喜似悲地哭出聲,周絕直楞楞看著一坨肉掉在了草木灰上,青紫一團,比老羊下的崽還沒個人樣。

有一根摸不著的光帚從通氣的窗口輕飄飄落在阿姐身上,掃出一大片彎曲的血管和起伏的肉紋——那是阿姐的肚皮——周絕看見阿娘將那一坨肉好好裹住,又抱走,只留下阿姐身下漏風的洞。

合不上,還有一條血腸拖出,周絕想要幫忙,但是不知道怎麽下手,她聽見阿姐道:“小周絕,幫我拽出來。”

周絕第一次碰到人血,人肉,拉扯的時候覺得好輕松啊,和之前給驢子接生一樣。

阿姐被挪到了草席子上,在她和周山的房間,周山給她餵飯,周絕認識這個味道,這是自己剛剛拉拽出的人肉的味道。阿姐把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吃了。

這個家裏只剩那個新生兒和周絕沒有吃過人肉。

阿姐說她好幸福。

原來幸福的代價是人變得不像人,還要從肚子裏刨出肉給人吃。周絕沈默地燒火,想了好久,然後悄悄去問阿姐:“我以後也會這麽幸福嗎?”

阿姐眸子凝住,摸了摸她的頭:“會的。”

周絕知道她撒謊。

她是撿來的,周山早就和她說了,等今年祭祀,自己是要去侍奉神明的。

那是個好差事,不用再經歷人間苦,周絕覺得宋周月騙她,不想理她了,只是自顧自幹活。

忙活完,周絕回到了自己的小屋裏。

只有一張床,一張小凳,地上鋪的是雜草,角落堆著鐮刀鋤子等農具。

她住在稻谷房裏,最近天好,沒有聞到麩皮的黴味。

外頭的光透過門縫,炫目得很,隨著光的出現,暴曬過的草塵氣也撲鼻而來,等天黑了,阿娘會過來把外頭的門拴橫過來,把她鎖住。

大哥周山說這是怕她起夜走丟。

周絕總是看見大哥站在自己的門口,偶爾對著門撒草木灰,周絕不敢問,她怕被阿娘打。

翌日。

瓜熟蒂落,宋周月死了。

周絕沒有見上阿姐最後一面,她被村裏的巫師叫過去,巫師告訴她,該上路了。

村子中央,下陷出一個巨大的鼎。

這地方本來擺著祭祀用的石臺,周絕沒想到石臺下面是這樣,有些新奇。

可沒等她看清,就見旁邊謔地一聲拋出一具輕飄飄的人皮到石鼎裏頭,周絕沒看清,但是聞到了羊腥味。

她渾身一寒,身子都僵硬了。

周絕聽到了周山的笑聲,他捧著一盤青紫的肉過來,與其餘人分而食之。原來大哥吃的肉,和阿姐吃的肉不一樣。

很微妙的膽寒炸開,好像是人與人生來是不同的,皮不同,骨頭也不同,彼時的周絕不知道什麽叫做上下階級,只是覺得,自己好像也是塊肉。

她的直覺真的很靈。

她被推了下去。

沒人要吃她,因為她來路低賤,身份不明,只能當最低等的人牲,沒有人想要聽她分屍的啼叫,因為她的聲音不上臺面,不可上達天聽。

“下輩子好好投胎,”周山看她像是看菜,“被這火一燒,渾身的罪孽就幹凈了,輪回後便是人上人。”

周絕覺得這就是騙她的,若真是好事,周山為什麽不死。輪回後不記得前塵事,所有恩怨一筆勾銷,這分明是周山的好事,若是周絕想去殺他,她都不記得。

坑底還有其他活人,周絕認識這些人,和她一樣,都是所謂的“撿來的”“走丟的”“別人家不要的”。

這些人聚在一塊兒了,周絕才發現,她們好似和上面那些人不太一樣,身量不一樣,眼睛不一樣,皮膚頭發都有點微妙的不一樣。

可能是她眼花,也可能是她們真的不是人,或者上面的不是人。

兩只眼睛一張嘴,兩條胳膊兩條腿。

不一定都是人。只有真正的人,才能定義“人”。

坑底之人震驚恐懼,尖叫大喊,在望見頂上有巨石滾來時,這些哭喊又化作了絕望的哀鳴。

石頭滾落,血肉被擠壓出噗嘰聲,周絕找到了宋周月,將那一張皮披在身上,心想,她死也要死得有骨氣。可她的骨氣硬不過迎面滾來的巨石,在神意的光輝指示下,生死呈現出燦爛的直白與鮮紅。

宋舟覺喝到了別人的血。

一捧火轟然落下,伴隨著頂上人的歡笑。

宋周月的皮被燒得瑟縮,緊貼在周絕身上。

周絕聞到了肉香。

驀地,所有聲音消失,火焰凝固,風聲驟歇,周絕擡眼,發現時間好似靜止,只有她一人尚且能動。

有人抱住了她,是死去的宋周月。

“這裏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啊……”宋周月喃喃。

周絕沒有一點害怕的情緒,她半身埋在血肉中,拉著阿姐的胳膊,眼睛發亮:“原來死亡當真,當真是被送去侍奉神明了。”

不然為何她又出現在這兒。

自己難道恨錯了人?周山是好的。

隨著這一念頭落下,有窸窸窣窣聲響起,周絕看見好多死而覆生的人往坑上爬,對著上頭的人撕咬啃殺。

天色昏暗,有暴雨狂風起,驚雷陣陣,神異天象之下,層層疊疊的塚炸開,如跗骨之蛆,啃噬著這個村落。

可她們終是微弱,連落地的塚都可憐,做不到殺了人。

周絕被宋周月抱出坑底,見到了這一切。

那些人開始反抗,開始亂跑,他們沒有太多的恐懼,他們堅信神明站在自己這一方。

“我來吧。”周絕忽然說。

初生的文明脫胎於不成型的泥肉之中,要好久好久才能被塑成合規合矩的模樣。

此時的周絕不懂這些,她不分紅白不明對錯,只是從血肉骨頭中爬出,找到了屠戶殺豬的砍刀。

殺人原來不是一件多難的事情。

周絕一個個殺過去,胳膊都砍累了,她偷看過屠戶分豬,於是依葫蘆畫瓢,將幾人分成幾塊肉,問那些人牲要不要吃。

沒人吃,周絕便丟了。

她一身血,衣服被墜得很重,找到周山時,已經沒多少力氣了。

周絕:“大哥,你給我飯吃,我本來挺喜歡你的。”

周山一喜。

可下一秒,周絕將砍刀橫在周山肚子上劃開,沒顧他撕心裂肺的尖叫,從他的胃裏取出了自己的妹妹。

將妹妹埋了後,周山還剩一口氣。

砍刀破破爛爛,周絕放在火上燒,燒化了就倒進周山的胃裏。

宋周月將皮□□上,姐妹倆像是在家裏納新衣,臉上都帶著笑。

周山還是沒死,但他好像瘋了。

冢帶著破爛的屍體逐漸散去,異象漸漸平息,周絕感受到無盡的疲憊,她嘆口氣,正要找塊石頭將周山砸死,就聽這人瘋癲道:

“人牲本就是死肉,這是神意!”

“這是規矩!”

“這是你們的命!”

周山喊完,周絕一石頭下去,他的腦袋凹下一個坑。

她還要補上幾下,忽然聽到了穩健的腳步聲,她趕緊將自己藏到了豬圈泥墻後。

來人一席素衣,在炎燥的日頭下像一捧雪,周絕看楞了。

她看她慢慢走近,隨著一步一踏,好似有什麽消失離開,周絕好像望見那些死於她手的人。有茸茸絮語蕩起,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他們要說什麽。

沒幾息,那人要走了。

周絕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冒頭去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你是仙人嗎?”她故作怯生。

仙人沒有答話,只是看她,好似看出了她滿身血煞氣,眉頭一皺。

周絕趕緊道:“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嗎?我叫……”

她頓了下,慢吞吞接上:“……我叫宋舟覺。”

周絕,單字一個絕,和其他人牲一樣,絕死害斷畜,什麽短命取什麽。周絕對名字沒什麽要求,但是眼前仙人應當不喜晦氣,所以她給自己改名,叫宋舟覺。

讀著不太順,但讀多了,就好了。

宋舟覺跟著仙人走,回頭看了村落一眼。

仙人——也就是隗川以為她不舍,摸了摸她的頭。但是宋舟覺只是在看豬圈,泥墻後面的周山還剩一口氣,要找機會回來殺了。

這麽想著,宋舟覺扭過頭,對隗川露出一個天真的笑。

笑著笑著,宋舟覺停下腳步。

隗川還在往前走,身影逐漸消失不見。

宋舟覺看向身後,喃喃:“原來是這樣……”

她往回走,身量抽條,紅衣衣袂掃著小腿,褪去青澀年幼,整個人愈發穩重。

“問心境,”宋舟覺站到了周山身邊,一腳將他的頭踩碎,紅白沾身,她只是笑,“就問這玩意兒?”

踏上擺渡人之路的那一刻,宋舟覺時常能聽見有人要她償命,喊了百八十年,也不嫌累,一點都沒激起她的歉疚之心,哪怕她殺的人裏頭,還有對她很好很好的人。

可那些人對她好,也沒少吃一口肉,少喝一滴血。

宋舟覺不明白自己要歉疚什麽。幾人的友善不能掩蓋殘酷的現實,眾人敲骨吸髓的時候,只會笑兩腳羊好哄好騙,肉質鮮美。

“還不退散?”宋舟覺揚聲,“再困著我,出去把你頭掀了。”

幻境似乎被這豪言壯語給驚到了,一道幽深的詰問猛地砸下:“你既無博愛之心,只拘泥於自私自我,又何必找上門來,所做所言背道而馳!”

宋舟覺冷笑:“你算老幾,問個屁。”

那聲音一噎。

宋舟覺手上繃著線:“造你的人最好本事比天大,不然我出去了,遲早把這冢主給弄死。”

幻境立馬就散了,只餘一句:“不成體統!”

宋舟覺感受到魂體被拉扯,應當是要醒了,她慢悠悠往當初那個活肉坑走,心想,她口是心非的事情做得也不多,這輩子籠統算來就那一件。可能是這問心境覺得她所做之事太過高尚,以為她的靈魂也剔透,結果發現她這人幹的缺德事兒幹得更多,於是追根溯源,翻出了這麽一段記憶——想要扭正她的根。

可宋舟覺人就這兒,和經歷了什麽沒多大關系,後頭有隗川高風亮節地教著,也沒見她收斂一點脾性。

問心問心,連她心結在哪兒都找不到,果真廢物。

等再醒來,宋舟覺神清氣爽,可能是好久沒殺人了,她一時間覺得手腳都活動開了,躺在隗川懷裏伸懶腰。

隗川大抵也是剛醒,半睜眼看她,眸子晦暗不明。

宋舟覺笑笑:“一刻不見,如隔三秋。”

隗川嗯了聲。

宋舟覺挑眉:“怎麽我說什麽你都應,我喊你老婆你應不應。”

隗川別過頭,把人掀了下去。

熟悉的動作。宋舟覺躺地上笑,笑完了又牽過隗川的手,百無聊賴:“跟我講講,問心境裏,你經歷了什麽?怎麽看我的眼神那麽奇怪。”

她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幽幽道:“就像在看自己的大寶貝。”

作者有話說:

參考了商朝時期的人牲資料,人吃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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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來晚的讀者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打開段評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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