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個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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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個冢主
隗川盯著宋舟覺的臉, 被這團毛茸茸折騰到沒脾氣，她心累道：“沒有。”
宋舟覺不置可否，收起梅枝。
祝雲起這時湊過來，問：“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宋木尋本人？”
她其實還沒整明白。
“是。”宋舟覺說得理直氣壯。
“哦, 那就是個誤會唄。”祝雲起一臉果然如此。
宋舟覺看傻子一樣看著祝雲起, 笑得毫不遮掩：“你太可愛了。”
祝雲起：“……？”
感覺好像被陰陽怪氣了。
她擼起袖子打算和人用拳頭理論，卻被身後走來的宋念安扣住了肩。
“發現什麽沒有？”宋念安問。
“這人要去殺那個剛出生的孩子。”祝雲起答。
這時, 劉玉泉已走到了院門口。
“看看能不能跟過去。”宋念安說完, 跟在劉玉泉身後，卻被院門擋住了步子。
幾人面前有一道壁障攔路，隨著劉玉泉身影的消失, 宋舟覺感受到一股抽離感, 和上一幕結束時差不多。
“要離開了。”宋念安道。
周遭場景如夢破碎, 宋舟覺閉眼, 感受魂體深處傳來的不適, 胳膊忽然被人拽住。
她回頭，看見了魏三。
沒等說話，幾人眼前一黑，等再睜眼, 人已經回到了八仙桌邊上，宋舟覺若有所思地盯著剛剛被拉住的地方，感覺這次出塚好像沒什麽暈眩感。
反觀其他人面色都有點不好看。
魏三也是, 眉頭緊蹙，看著不好受。
宋舟覺收回視線，沒作多想。
林芃林栩那對雙胞胎恍恍惚惚, 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長生？”是宋念安的聲音。
幾人看過去。
宋念安正搖著宋長生的臂膀，後者緊閉著眼, 神色痛苦。
“她這是怎麽了？”祝雲起擔憂。
宋舟覺傾身過去，按住宋長生的肩：“宋長生？”
宋長生沒動靜。
宋舟覺拇指按住了她耳根下三寸地，發勁的同時在她耳邊喊：“宋長生！”
-
宋長生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一只吊在屋檐上的晴天娃娃，雪落在地上簌簌響，腳步陣陣，有踩雪的哢嚓聲，宋懷瑾的臉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宋懷瑾將她抱起，隔著一層靈，不碰她，只團團包裹住。
她笑得溫和：“長生啊長生。”
宋長生眨眨眼，那團靈吞沒她，又吐出她，她回到了搖籃中。
“好好長大。”宋懷瑾說。
宋長生已經明白了搖籃中的符咒是鎖魂用的，她在生和死的界限之間出生，魂魄不穩，先天不全，宋懷瑾在用自己的氣血、自己的命途，給她搭建一條往生路。
她無力阻止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只能看著，看著看著，就到了宋懷瑾哄她叫媽媽的日子。
她的身子沒比街邊破銅爛鐵好多少，補上鐵皮也漏風，牙關生了銹，一聲媽媽喊不出，開關都吱啞費勁。
宋懷瑾很耐心，往後每天都叫她“媽媽”二字的讀音，一聲聲砸在兩人親昵的空氣中，卻像是泥牛入海，半拉年聽不到一個漂亮的回響。
春去秋來，宋長生學會了拉布條，布條另一端牽著宋懷瑾的手，兩人就這樣手牽手滿院子走，走過一個四季輪轉，宋長生知道了院角有個和她差不多高的桑葚苗，壘起的花盆裏種的是太陽花，澆不死旱不滅，一天到晚咧著五顏六色的牙。
屋堂裏常擺著三張椅子，圍著一張八仙桌，宋懷玉和宋懷瑾坐對面，宋木尋坐兩人中間，後來給她也添了一張，宋長生就看著一家四口吃吃喝喝。
她不能吃，不能喝，但很飽。
飽到撐了。
恃寵而驕大概是人的天性，宋長生摸透了親媽的性子，開始頻繁耍賴，讓她往東偏要往西，讓她坐著非要站著，最後連鎖魂陣都不想睡，被宋懷瑾用竹條抽了手心。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疼，站在宋懷瑾面前傻笑，笑著笑著，就看見宋懷瑾掉了兩滴淚。
淚是精氣神的具象，宋懷瑾被自己的眼淚嚇到，趕緊抹掉，對著女兒笑。
此後宋長生再沒看過宋懷瑾哭。
這是宋長生丟失的記憶，她切實經歷的三年，與之相較，此前那個塚搭建的幻境無比簡陋，沒有體現出百一溫情。
第四個除夕如期而至，宋長生滿打滿算三歲了，日子好像被拉長，又好像只有一瞬。宋懷瑾給了她一個紅包。
紅包.皮依舊褪色，染在手上洗不幹凈，宋長生沒有上樓，她站在宋懷瑾身前，掏出了那張催命錢。
紙錢自燃，送她上路。
這次沒有光怪陸離的前世今生，也沒有見到那個紅衣女人，筆直的路望不到盡頭，宋長生一直沒停，走到手腳都發冷。
鼻尖聞到了紙錢燃燒的糊味，好像燒到了脖頸處，半邊身子埋進了土裏。
要是燒到腦門上，就真死了。
忽地，一陣崩裂似的嗡鳴從遠方蕩來，好似有人在掄起拳頭砸巨石，間或有茸茸絮語裹挾而至，宋長生不明所以，尚且清明的眸子看向遙遠的盡頭。
她看見盡頭立著一塊巨石，宛若天地的一塊碑。
有人在砸碑。
宋長生眼皮一跳，覺得那道血紅的身影有些熟悉，沒等細想，又是一陣天崩地裂倏然而至，路從中裂開，在墜落的那一瞬間，宋長生想的是等出去了一定好好和宋木尋說道說道，要愛護道路環境。
如果宋木尋真是那個紅衣女的話。
再睜眼，宋長生已經站在了塚的邊緣。
眼前一切如夢虛幻，似相片過曝褪色，一家四口站在堂屋裏，喊她“長生！”。這呼喚飛出窗欞，如釋重負地散在院落間，裹著宋懷瑾身上清淡的香氣，搖搖晃晃撲了宋長生一臉。
這是宋懷瑾給她搭建的培養皿，她從宋懷瑾的肚皮中誕生，又從宋懷瑾的執念中存活。
塚心從來都不是一張相片，是她知曉自己來路的一瞬，是她確定活的那一瞬。
宋長生長長嘆出一口氣，從未感受到如此的清醒，也如此迷茫。
然後呢？以後要怎麽辦？
此前只是知道自己親人不在了，她人話語轉述得平鋪直敘，掉進心湖裏只能激起微不足道的漣漪。
現在再回首，寥寥幾句話長出了血肉。
【宋長生，很遺憾告訴你，你的親人都不在了。】宋長生回到宋家那天，拿到了一張薄薄的檔案袋，負責人告訴她是有人匿名派了小傀來遞消息，告訴了她們她的身份，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現在宋長生知道了，知道宋懷瑾生養了她三年，宋懷玉死在那年大雪，血濺了一地，宋木尋身份撲朔，相逢卻不識。
【你的家也被回收推翻了，不好意思。】桑葚苗沒長大就被磚石掰折，太陽花碾進了土裏，堂屋的桌子上只有幾縷惦念在吃著落不到實處的菜，椅子腿回收了能賣六毛一斤。
【這是你家人的資料，不全，我們這邊也不清楚你是哪位的孩子。】宋長生接過檔案，還是沒有撕開騎縫線。她當時想，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囫圇背負太多，走路也不順暢，她不過是個普通學生，肩上只能扛起爛書幾本，日子一眼望到頭。
她在宋家渾渾噩噩過日子，從別人嘴裏聽到宋木尋的身世，還毫不客氣地當著那人面說：“你這種生下來就克死母親，連累整個分支覆滅的人，大家都不待見。業障纏身，不得善終。”
原來這流言說的是我啊，宋長生想。
彼時作壁上觀的她人事落到了自己身上，總算知道了這是什麽滋味。
【身是浮萍，不知燈火在眼前，卻問何處是人間】
這是她拿到的判詞，起初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現在懂了。
懂了之後呢，她該怎麽辦？
“長生。”一道聲傳來。
宋長生擡頭，看見宋懷瑾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自己。
女人蒼白如紙，臉上還是那抹笑，畫上去似的，僵硬無比，死了有些年月了。
“你該走了。”宋懷瑾說。
一枚木牌飛來，其上鑲了一圈金邊，宋長生伸手接過，有些晃神。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她問。
宋懷瑾只是笑，不答。
宋長生心裏有了答案，怔怔掉下一滴淚，她嘴唇翕動片刻，卻還是叫不出宋懷瑾想聽的那個詞。
太陌生了，哪怕在冢內經歷了三年歲月，這份情感卻依舊像一塊帶著毛刺的拼圖，嵌刻在她的靈魂中，別扭又生疏。
“去吧。”宋懷瑾說。
冢開始散去，外界的真實景色逐漸展露。
宋長生看著消散的親人，忽地跑上前，在即將碰到宋懷瑾的衣角時，卻一把撲了個空跌坐在地。
沒等她捂住空掉的懷抱，紛雜熙攘的人聲湧了上來，攜著稀松的人間煙火。
“誰家孩子？哪個教職工的嗎？”
“怎麽一個人在校門口，這也太小了，家長怎麽放心的。”
“該不是被拐的吧，趕緊報警！”
……
冢徹底散了。
宋長生擡頭，看見了清安大學的校名，紅磚金字，還帶著質樸的鑿刻痕跡。
校門口圍著不少人，但是沒人敢上前碰她，直到一個年輕的女職工走出人群，將她抱起：“哎喲，這誰家孩子？”
周圍沒人應聲。
宋長生看著教職工的臉，一時晃神。
是張梅，是年輕了二十來歲的張梅。
張梅抱著她走到隔壁路上的警察局：“同志，不知道哪兒跑來的孩子，你們看看嘞？”
宋長生被安置在長椅上，張梅跟著警察去做筆錄，一個女警陪著自己，問她要不要吃糖。
宋長生說不用。
她現在已經會說話了，只是磕絆，聲音頓頓的，不像孩子那樣清亮。
女警笑看她：“你會說話了啊。”
宋長生楞了下，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但還是嗯了聲。
女警在她身前蹲下身，眉目很是熟悉，宋長生打眼一看，發現這女人和那紅衣女有五分像，她一楞，正要開口問些什麽，就聽見女人說：“認識我？”
空氣有些冷，周遭人聲不知何時消弭殆盡。
旁邊的辦公室內，張梅的聲音好久都沒傳出來，宋長生嗅到了冢的味道，她神經一繃，緊盯著女警的臉。
就聽女警含笑道：“不應該啊，你媽媽死在我面前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這張臉瞬間面目可憎起來，宋長生太陽穴一痛，無能為力地被劉玉泉提溜起，在陷入昏睡前，她聽見劉玉泉道：“總算是找到你了。”
宋長生拽住劉玉泉的手，狠狠咬下去。
女人聲音中笑意更濃：“牙口不錯，斷奶了吧。”
宋長生不松口，好似要咬下這人的血肉，牙齒刺穿皮膚的一瞬，她沒嘗到血腥味，倒是一股子沈重的符紙味道直沖腦門，她看見劉玉泉人皮之下是累疊的紙符，上面朱砂泛著灰。宋長生只看了一眼，五臟六腑都絞著疼，她蜷縮落地，骨頭好似要斷裂。
“都忘了吧，”劉玉泉居高臨下看著她，“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母親。”
宋長生震驚地看著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的記憶會斷層。
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卻是徒勞。
劉玉泉在後面不緊不慢跟著，腳步踏踏，如催命符。
宋長生越跑，神志越不清楚，她理智知道這是當初的自己經歷的事兒，並不會影響到現在的她，但腿腳不聽使喚，邁出的每一步都要了她半條命。
“長生。”劉玉泉的聲音響在腦後三寸處，陰森的氣息拂耳過。
宋長生眼前出現彩色光斑，雙目似被灼傷，迷迷蒙蒙什麽都看不清。
“宋長生。”又是一聲，稍顯稚嫩。
“長生？”
……
“宋長生！”
宋長生忽覺耳下鈍痛，有人掐住了她的動脈，血流不進腦子，短暫的窒息感讓她回光返照，眼前清明一瞬，劉玉泉的臉和宋木尋的臉對半出現在她眼前，信息過載，宋長生下意識一巴掌拍了上去。
宋舟覺一把遏住宋長生的手。
“剛醒就要扇我？”宋舟覺另一手拍了下宋長生腦門，“發什麽病？”
宋念安撐著宋長生的肩膀，擔憂：“你沒事吧？”
宋長生眨了眨眼，各色畫面在她腦海中爭相落幕，只剩眼前一張八仙桌，還有熟悉的幾人。她訥訥問：“我這是在哪兒？”
宋舟覺哼笑：“地府。”
宋長生：“……”
她輕推開宋念安的手，抹了把臉，嘆出一口氣：“天……”
“怎麽了你這是，好像回爐重造了。”祝雲起好奇。
說是回爐重造也沒錯，宋長生略略說了自己經歷的事兒，隱去了前世今生那段。
場面一下安靜下來。
“劉玉泉居然是你的第一任養母。”祝雲起難以置信，“她居然不是去殺你的。”
吳山青：“蹊蹺。”
讓人活的理由往往比讓人死要覆雜得多。
宋念安讓宋長生好好冷靜，轉頭又問林芃和林栩看見了什麽。
倆雙胞胎聽完宋長生的經歷，臉上寫滿了恍恍惚惚，世界觀破碎了又重構似的，剛張嘴先蹦出一句“我靠”。
林芃率先回神，道：“我沒看見奇怪的東西，只看了一場傀儡戲，有點無聊。”
宋舟覺側頭看來：“什麽傀儡戲？”
“一個女人牽著傀儡，傀儡穿著魔術師的衣服，魔術師在表演魔術。”
“什麽魔術？”
“紙牌什麽的，很普通。”
林栩開口：“我看到的也是這個場景，但是魔術師不止表演了紙牌。”
“還有什麽？”
“魔術師帶了個小孩出來，說要表演死而覆生。”
眾人一靜。
傻子都能聽出來這是隱喻，這孩子十有八九是宋長生。
劉玉泉留下宋長生是為了死而覆生？
誰死，誰又要覆生？劉玉泉嗎？
宋念安和吳山青看向宋舟覺，她們下意識覺得這人能有答案。
祝雲起不明所以，關註點很清奇：“為什麽你倆的畫風和我們的不一樣？”
雙胞胎頭搖得像撥浪鼓：“可能是上帝保佑，歐了一回。”
隗川沒關註那邊的討論，而是盯著自己的小腿。
在她的視線中，自己的小腿上有一圈線，正在煩躁的抖動。
隗川瞥了眼滿臉淡定的宋舟覺，又感受著那邊傳過來的情緒，有些好笑。
這個冢針對性太強，某人煩得很，但因為實力受限，不得不按照別人的節奏走，很憋屈。
放以前，宋舟覺肯定會把幕後人捆成麻花放油鍋裏炸了，哪兒能這麽忍氣吞聲。
隗川又看了宋舟覺一眼。
但也難得見這人這麽老實，甚至有一分乖。
宋舟覺察覺到身旁人的視線，斜了一眼過來，很乖地來了句：“你看個屁。”
隗川：“……”
算了，和這孽障計較什麽。
宋舟覺罵完人，擡手捏了捏山根，呼出一口氣。
“我這兒還有個東西。“宋長生說。
她將手心的木牌放在桌上，正面寫著長生，背面寫著生辰八字，宋舟覺覺得眼熟，就見宋長生從衣兜裏摸出來一塊材質一模一樣的木牌，上頭寫著木尋。
是宋舟覺先前塞給宋長生的那一枚。
唯一不同的是，宋長生那塊上鑲了金邊。
宋舟覺指尖把兩塊木牌勾過來：“這玩意還是祖傳的啊。”
在宋舟覺端詳木牌時，宋長生問：“為什麽你不知道？”
宋舟覺側目：“什麽？”
宋長生抿唇：“……這是宋家人的冢。”
宋舟覺搬出老一套說法：“魂體受創失憶了。”
宋長生沈默半晌，又說：“你是我姐。”
“嗯。”
“可是……”宋長生猶豫要不要說出紅衣女人那件事。
“別可是了，你要說什麽啊？”祝雲起著急。
所有人都看著宋長生，指望她能再給點線索。
有點覆雜，宋長生不知道怎麽說紅衣女人和劉玉泉長得極像，也說不明白紅衣女人和宋木尋的關系，她看著宋舟覺的眼，一時間拎不出一個話頭。
“不知道怎麽說就別說，”宋舟覺忽然道，她將兩個木牌遞還給宋長生，“我大概知道這冢是怎麽回事了。”
幾人又看向她，動作整齊劃一，像盯著球飛來飛去的貓。
現在這個球被宋舟覺接下，某只姓祝的貓率先發問：“所以是怎麽回事？”
陳年舊事，新仇舊怨罷了。
宋舟覺不打算對這群孩子多說，只是叩響桌子，跟喊服務員似的：“妹妹，人呢？”
女鬼出現在桌前，黝黑的瞳孔只盯著宋舟覺：“幹什麽？”
“你得上班啊，還問我幹什麽？”宋舟覺樂了，“你這樣的，你老板扣不扣你工資？”
女鬼不答。
宋舟覺指了指林栩林芃兩人，看著女鬼：“你們怎麽還區別對待，對她們就這麽真善美，對我們就是腦漿血漿一塊糊上來？”
女鬼：“我怎麽知道。”
宋舟覺：“這裏到底有多少個冢？”
女鬼動了下眼珠。
宋舟覺支著頭：“問你話呢。”
女鬼：“不知道。”
“我說個數，要是對了，你就說不知道。”
女鬼：“？”
好像有點繞。
宋舟覺：“三個。”
女鬼：“……”
她不吭聲。
宋舟覺笑：“一問三不知，我說對了。”
女鬼想用脖子上的鋼筋杵死她。
一來一回下，吳山青捋明白了大半，無奈道：“宋小姐，你別逗人玩了。”
“嘰裏咕嚕說啥呢。”祝雲起懵了，“誰能給我解釋解釋？”
宋念安：“宋懷瑾死後有冢，冢心是長生。”她說完，看了抿唇不語的宋長生一眼，接著道：“理論上，宋懷瑾不會知道宋家後面發生的事情，能知道的只有當時還沒有魂歸奈何的宋懷玉。”
祝雲起消化幾秒，了然，又問：“第三個冢是什麽？”
“是劉玉泉的冢。”宋長生說，她捏著手中的木牌。
冢中若有似無的惡意，都來自這個女人。
這話一出，溫度都降了幾分。
“死而覆生，得先死，才能生，”宋長生喃喃，“劉玉泉是執念是生，因為……”
祝雲起：“因為什麽？”
“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活過。”
空氣一靜。
宋長生想到人皮下的符咒，一陣惡心泛上來，手心被木牌硌出血痕。
“你們這個多黃蛋裏，有個蛋黃壞了啊。”宋舟覺不緊不慢補上一句，打破凝滯的氛圍。
女鬼站在原地，穿過脖子的鋼筋上覆上了寒霜，她雖然死了，卻還是冷得打了個哆嗦。
“宋懷玉的執念是什麽？”宋舟覺擡頭彈了下鋼筋，漫不經心的，“肯定不是我，我都長這麽大了，也沒見這個親媽找上門，那是為了什麽？”
她自問自答，沒人接得上話。
“第二幕開始前，你讓我們找出誰是兇手，活了幾個，是想提醒吧，”宋舟覺慢條斯理，並不剝絲抽繭，而是直截了當地撂下自己的猜測，“提醒我們劉玉泉是奔著我和宋長生來的。”
“她想活，就少不了我和長生，對嗎？”
話音剛落，逼仄的空間內蕩出一層波，勁風刮過，除宋舟覺外，其餘人掩面護身，有些緊張。
這動靜給出了答案，宋舟覺笑了一下。
林芃抱住林栩，聲音抖得厲害：“怎……怎麽了？”
女鬼此刻面白如紙，臉上的妝都要褪色了，她哆嗦著說不出來一句話，宋舟覺善解人意道：“我猜猜，是不是劉玉泉殺過來了？”
宋念安將宋長生拉到自己身後，拿出了自己的伴身物——一把繞在腰上的古銅匕首，道：“這是要直接和冢主對上？！”
宋舟覺：“看樣子是的，有人急不可待了。”
她站起身，手上的線浮動，又舉起手伸了個懶腰，姿態放松得很。隗川盯了半秒，意識到宋舟覺是要拼著羸弱的魂體和冢主硬剛。
“你幹什麽你？”祝雲起恨鐵不成鋼，欲按住宋舟覺的肩，“就算是真打起來也輪不到你，後頭站著去！”
宋舟覺側身躲過：“你護好林芃和林栩。”
冤有頭債有主，劉玉泉她得親手處理。
宋舟覺扯了一把手上的線，忽然發現扯不動，她低頭看向隗川的小腿：“不好意思，差點忘了還纏著你了。”
她指尖微動，線順勢松開，即將徹底離開隗川時，末尾被抓住。
“嗯？”宋舟覺扯著線的另一端，“怎麽，還舍不得了？”
隗川定定看她一眼，忽地嘆出口氣：“算了。”
“什麽算了？”
“你照顧好你自己。”隗川拉了下線，宋舟覺沒設防，朝人進了一步，在撞進隗川懷裏前堪堪止步，不爽：“你什麽意思？”
隗川不答，只是將線塞進宋舟覺手心，附一掌貼上後者的後腰，將人推到身後。
兩人離得近，宋舟覺好像聞到了熟悉的霜雪味，她一怔，下意識扣住了隗川的手腕。
她問得心驚肉跳：“魏三，你身上是什麽味道？”
作者有話說:
寫點師徒倆膩歪，讓魏三掉個馬，然後一兩章收尾這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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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川盯著宋舟覺的臉, 被這團毛茸茸折騰到沒脾氣，她心累道：“沒有。”
宋舟覺不置可否，收起梅枝。
祝雲起這時湊過來，問：“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宋木尋本人？”
她其實還沒整明白。
“是。”宋舟覺說得理直氣壯。
“哦, 那就是個誤會唄。”祝雲起一臉果然如此。
宋舟覺看傻子一樣看著祝雲起, 笑得毫不遮掩：“你太可愛了。”
祝雲起：“……？”
感覺好像被陰陽怪氣了。
她擼起袖子打算和人用拳頭理論，卻被身後走來的宋念安扣住了肩。
“發現什麽沒有？”宋念安問。
“這人要去殺那個剛出生的孩子。”祝雲起答。
這時, 劉玉泉已走到了院門口。
“看看能不能跟過去。”宋念安說完, 跟在劉玉泉身後，卻被院門擋住了步子。
幾人面前有一道壁障攔路，隨著劉玉泉身影的消失, 宋舟覺感受到一股抽離感, 和上一幕結束時差不多。
“要離開了。”宋念安道。
周遭場景如夢破碎, 宋舟覺閉眼, 感受魂體深處傳來的不適, 胳膊忽然被人拽住。
她回頭，看見了魏三。
沒等說話，幾人眼前一黑，等再睜眼, 人已經回到了八仙桌邊上，宋舟覺若有所思地盯著剛剛被拉住的地方，感覺這次出塚好像沒什麽暈眩感。
反觀其他人面色都有點不好看。
魏三也是, 眉頭緊蹙，看著不好受。
宋舟覺收回視線，沒作多想。
林芃林栩那對雙胞胎恍恍惚惚, 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長生？”是宋念安的聲音。
幾人看過去。
宋念安正搖著宋長生的臂膀，後者緊閉著眼, 神色痛苦。
“她這是怎麽了？”祝雲起擔憂。
宋舟覺傾身過去，按住宋長生的肩：“宋長生？”
宋長生沒動靜。
宋舟覺拇指按住了她耳根下三寸地，發勁的同時在她耳邊喊：“宋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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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長生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一只吊在屋檐上的晴天娃娃，雪落在地上簌簌響，腳步陣陣，有踩雪的哢嚓聲，宋懷瑾的臉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宋懷瑾將她抱起，隔著一層靈，不碰她，只團團包裹住。
她笑得溫和：“長生啊長生。”
宋長生眨眨眼，那團靈吞沒她，又吐出她，她回到了搖籃中。
“好好長大。”宋懷瑾說。
宋長生已經明白了搖籃中的符咒是鎖魂用的，她在生和死的界限之間出生，魂魄不穩，先天不全，宋懷瑾在用自己的氣血、自己的命途，給她搭建一條往生路。
她無力阻止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只能看著，看著看著，就到了宋懷瑾哄她叫媽媽的日子。
她的身子沒比街邊破銅爛鐵好多少，補上鐵皮也漏風，牙關生了銹，一聲媽媽喊不出，開關都吱啞費勁。
宋懷瑾很耐心，往後每天都叫她“媽媽”二字的讀音，一聲聲砸在兩人親昵的空氣中，卻像是泥牛入海，半拉年聽不到一個漂亮的回響。
春去秋來，宋長生學會了拉布條，布條另一端牽著宋懷瑾的手，兩人就這樣手牽手滿院子走，走過一個四季輪轉，宋長生知道了院角有個和她差不多高的桑葚苗，壘起的花盆裏種的是太陽花，澆不死旱不滅，一天到晚咧著五顏六色的牙。
屋堂裏常擺著三張椅子，圍著一張八仙桌，宋懷玉和宋懷瑾坐對面，宋木尋坐兩人中間，後來給她也添了一張，宋長生就看著一家四口吃吃喝喝。
她不能吃，不能喝，但很飽。
飽到撐了。
恃寵而驕大概是人的天性，宋長生摸透了親媽的性子，開始頻繁耍賴，讓她往東偏要往西，讓她坐著非要站著，最後連鎖魂陣都不想睡，被宋懷瑾用竹條抽了手心。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疼，站在宋懷瑾面前傻笑，笑著笑著，就看見宋懷瑾掉了兩滴淚。
淚是精氣神的具象，宋懷瑾被自己的眼淚嚇到，趕緊抹掉，對著女兒笑。
此後宋長生再沒看過宋懷瑾哭。
這是宋長生丟失的記憶，她切實經歷的三年，與之相較，此前那個塚搭建的幻境無比簡陋，沒有體現出百一溫情。
第四個除夕如期而至，宋長生滿打滿算三歲了，日子好像被拉長，又好像只有一瞬。宋懷瑾給了她一個紅包。
紅包.皮依舊褪色，染在手上洗不幹凈，宋長生沒有上樓，她站在宋懷瑾身前，掏出了那張催命錢。
紙錢自燃，送她上路。
這次沒有光怪陸離的前世今生，也沒有見到那個紅衣女人，筆直的路望不到盡頭，宋長生一直沒停，走到手腳都發冷。
鼻尖聞到了紙錢燃燒的糊味，好像燒到了脖頸處，半邊身子埋進了土裏。
要是燒到腦門上，就真死了。
忽地，一陣崩裂似的嗡鳴從遠方蕩來，好似有人在掄起拳頭砸巨石，間或有茸茸絮語裹挾而至，宋長生不明所以，尚且清明的眸子看向遙遠的盡頭。
她看見盡頭立著一塊巨石，宛若天地的一塊碑。
有人在砸碑。
宋長生眼皮一跳，覺得那道血紅的身影有些熟悉，沒等細想，又是一陣天崩地裂倏然而至，路從中裂開，在墜落的那一瞬間，宋長生想的是等出去了一定好好和宋木尋說道說道，要愛護道路環境。
如果宋木尋真是那個紅衣女的話。
再睜眼，宋長生已經站在了塚的邊緣。
眼前一切如夢虛幻，似相片過曝褪色，一家四口站在堂屋裏，喊她“長生！”。這呼喚飛出窗欞，如釋重負地散在院落間，裹著宋懷瑾身上清淡的香氣，搖搖晃晃撲了宋長生一臉。
這是宋懷瑾給她搭建的培養皿，她從宋懷瑾的肚皮中誕生，又從宋懷瑾的執念中存活。
塚心從來都不是一張相片，是她知曉自己來路的一瞬，是她確定活的那一瞬。
宋長生長長嘆出一口氣，從未感受到如此的清醒，也如此迷茫。
然後呢？以後要怎麽辦？
此前只是知道自己親人不在了，她人話語轉述得平鋪直敘，掉進心湖裏只能激起微不足道的漣漪。
現在再回首，寥寥幾句話長出了血肉。
【宋長生，很遺憾告訴你，你的親人都不在了。】宋長生回到宋家那天，拿到了一張薄薄的檔案袋，負責人告訴她是有人匿名派了小傀來遞消息，告訴了她們她的身份，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現在宋長生知道了，知道宋懷瑾生養了她三年，宋懷玉死在那年大雪，血濺了一地，宋木尋身份撲朔，相逢卻不識。
【你的家也被回收推翻了，不好意思。】桑葚苗沒長大就被磚石掰折，太陽花碾進了土裏，堂屋的桌子上只有幾縷惦念在吃著落不到實處的菜，椅子腿回收了能賣六毛一斤。
【這是你家人的資料，不全，我們這邊也不清楚你是哪位的孩子。】宋長生接過檔案，還是沒有撕開騎縫線。她當時想，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囫圇背負太多，走路也不順暢，她不過是個普通學生，肩上只能扛起爛書幾本，日子一眼望到頭。
她在宋家渾渾噩噩過日子，從別人嘴裏聽到宋木尋的身世，還毫不客氣地當著那人面說：“你這種生下來就克死母親，連累整個分支覆滅的人，大家都不待見。業障纏身，不得善終。”
原來這流言說的是我啊，宋長生想。
彼時作壁上觀的她人事落到了自己身上，總算知道了這是什麽滋味。
【身是浮萍，不知燈火在眼前，卻問何處是人間】
這是她拿到的判詞，起初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現在懂了。
懂了之後呢，她該怎麽辦？
“長生。”一道聲傳來。
宋長生擡頭，看見宋懷瑾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自己。
女人蒼白如紙，臉上還是那抹笑，畫上去似的，僵硬無比，死了有些年月了。
“你該走了。”宋懷瑾說。
一枚木牌飛來，其上鑲了一圈金邊，宋長生伸手接過，有些晃神。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她問。
宋懷瑾只是笑，不答。
宋長生心裏有了答案，怔怔掉下一滴淚，她嘴唇翕動片刻，卻還是叫不出宋懷瑾想聽的那個詞。
太陌生了，哪怕在冢內經歷了三年歲月，這份情感卻依舊像一塊帶著毛刺的拼圖，嵌刻在她的靈魂中，別扭又生疏。
“去吧。”宋懷瑾說。
冢開始散去，外界的真實景色逐漸展露。
宋長生看著消散的親人，忽地跑上前，在即將碰到宋懷瑾的衣角時，卻一把撲了個空跌坐在地。
沒等她捂住空掉的懷抱，紛雜熙攘的人聲湧了上來，攜著稀松的人間煙火。
“誰家孩子？哪個教職工的嗎？”
“怎麽一個人在校門口，這也太小了，家長怎麽放心的。”
“該不是被拐的吧，趕緊報警！”
……
冢徹底散了。
宋長生擡頭，看見了清安大學的校名，紅磚金字，還帶著質樸的鑿刻痕跡。
校門口圍著不少人，但是沒人敢上前碰她，直到一個年輕的女職工走出人群，將她抱起：“哎喲，這誰家孩子？”
周圍沒人應聲。
宋長生看著教職工的臉，一時晃神。
是張梅，是年輕了二十來歲的張梅。
張梅抱著她走到隔壁路上的警察局：“同志，不知道哪兒跑來的孩子，你們看看嘞？”
宋長生被安置在長椅上，張梅跟著警察去做筆錄，一個女警陪著自己，問她要不要吃糖。
宋長生說不用。
她現在已經會說話了，只是磕絆，聲音頓頓的，不像孩子那樣清亮。
女警笑看她：“你會說話了啊。”
宋長生楞了下，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但還是嗯了聲。
女警在她身前蹲下身，眉目很是熟悉，宋長生打眼一看，發現這女人和那紅衣女有五分像，她一楞，正要開口問些什麽，就聽見女人說：“認識我？”
空氣有些冷，周遭人聲不知何時消弭殆盡。
旁邊的辦公室內，張梅的聲音好久都沒傳出來，宋長生嗅到了冢的味道，她神經一繃，緊盯著女警的臉。
就聽女警含笑道：“不應該啊，你媽媽死在我面前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這張臉瞬間面目可憎起來，宋長生太陽穴一痛，無能為力地被劉玉泉提溜起，在陷入昏睡前，她聽見劉玉泉道：“總算是找到你了。”
宋長生拽住劉玉泉的手，狠狠咬下去。
女人聲音中笑意更濃：“牙口不錯，斷奶了吧。”
宋長生不松口，好似要咬下這人的血肉，牙齒刺穿皮膚的一瞬，她沒嘗到血腥味，倒是一股子沈重的符紙味道直沖腦門，她看見劉玉泉人皮之下是累疊的紙符，上面朱砂泛著灰。宋長生只看了一眼，五臟六腑都絞著疼，她蜷縮落地，骨頭好似要斷裂。
“都忘了吧，”劉玉泉居高臨下看著她，“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母親。”
宋長生震驚地看著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的記憶會斷層。
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卻是徒勞。
劉玉泉在後面不緊不慢跟著，腳步踏踏，如催命符。
宋長生越跑，神志越不清楚，她理智知道這是當初的自己經歷的事兒，並不會影響到現在的她，但腿腳不聽使喚，邁出的每一步都要了她半條命。
“長生。”劉玉泉的聲音響在腦後三寸處，陰森的氣息拂耳過。
宋長生眼前出現彩色光斑，雙目似被灼傷，迷迷蒙蒙什麽都看不清。
“宋長生。”又是一聲，稍顯稚嫩。
“長生？”
……
“宋長生！”
宋長生忽覺耳下鈍痛，有人掐住了她的動脈，血流不進腦子，短暫的窒息感讓她回光返照，眼前清明一瞬，劉玉泉的臉和宋木尋的臉對半出現在她眼前，信息過載，宋長生下意識一巴掌拍了上去。
宋舟覺一把遏住宋長生的手。
“剛醒就要扇我？”宋舟覺另一手拍了下宋長生腦門，“發什麽病？”
宋念安撐著宋長生的肩膀，擔憂：“你沒事吧？”
宋長生眨了眨眼，各色畫面在她腦海中爭相落幕，只剩眼前一張八仙桌，還有熟悉的幾人。她訥訥問：“我這是在哪兒？”
宋舟覺哼笑：“地府。”
宋長生：“……”
她輕推開宋念安的手，抹了把臉，嘆出一口氣：“天……”
“怎麽了你這是，好像回爐重造了。”祝雲起好奇。
說是回爐重造也沒錯，宋長生略略說了自己經歷的事兒，隱去了前世今生那段。
場面一下安靜下來。
“劉玉泉居然是你的第一任養母。”祝雲起難以置信，“她居然不是去殺你的。”
吳山青：“蹊蹺。”
讓人活的理由往往比讓人死要覆雜得多。
宋念安讓宋長生好好冷靜，轉頭又問林芃和林栩看見了什麽。
倆雙胞胎聽完宋長生的經歷，臉上寫滿了恍恍惚惚，世界觀破碎了又重構似的，剛張嘴先蹦出一句“我靠”。
林芃率先回神，道：“我沒看見奇怪的東西，只看了一場傀儡戲，有點無聊。”
宋舟覺側頭看來：“什麽傀儡戲？”
“一個女人牽著傀儡，傀儡穿著魔術師的衣服，魔術師在表演魔術。”
“什麽魔術？”
“紙牌什麽的，很普通。”
林栩開口：“我看到的也是這個場景，但是魔術師不止表演了紙牌。”
“還有什麽？”
“魔術師帶了個小孩出來，說要表演死而覆生。”
眾人一靜。
傻子都能聽出來這是隱喻，這孩子十有八九是宋長生。
劉玉泉留下宋長生是為了死而覆生？
誰死，誰又要覆生？劉玉泉嗎？
宋念安和吳山青看向宋舟覺，她們下意識覺得這人能有答案。
祝雲起不明所以，關註點很清奇：“為什麽你倆的畫風和我們的不一樣？”
雙胞胎頭搖得像撥浪鼓：“可能是上帝保佑，歐了一回。”
隗川沒關註那邊的討論，而是盯著自己的小腿。
在她的視線中，自己的小腿上有一圈線，正在煩躁的抖動。
隗川瞥了眼滿臉淡定的宋舟覺，又感受著那邊傳過來的情緒，有些好笑。
這個冢針對性太強，某人煩得很，但因為實力受限，不得不按照別人的節奏走，很憋屈。
放以前，宋舟覺肯定會把幕後人捆成麻花放油鍋裏炸了，哪兒能這麽忍氣吞聲。
隗川又看了宋舟覺一眼。
但也難得見這人這麽老實，甚至有一分乖。
宋舟覺察覺到身旁人的視線，斜了一眼過來，很乖地來了句：“你看個屁。”
隗川：“……”
算了，和這孽障計較什麽。
宋舟覺罵完人，擡手捏了捏山根，呼出一口氣。
“我這兒還有個東西。“宋長生說。
她將手心的木牌放在桌上，正面寫著長生，背面寫著生辰八字，宋舟覺覺得眼熟，就見宋長生從衣兜裏摸出來一塊材質一模一樣的木牌，上頭寫著木尋。
是宋舟覺先前塞給宋長生的那一枚。
唯一不同的是，宋長生那塊上鑲了金邊。
宋舟覺指尖把兩塊木牌勾過來：“這玩意還是祖傳的啊。”
在宋舟覺端詳木牌時，宋長生問：“為什麽你不知道？”
宋舟覺側目：“什麽？”
宋長生抿唇：“……這是宋家人的冢。”
宋舟覺搬出老一套說法：“魂體受創失憶了。”
宋長生沈默半晌，又說：“你是我姐。”
“嗯。”
“可是……”宋長生猶豫要不要說出紅衣女人那件事。
“別可是了，你要說什麽啊？”祝雲起著急。
所有人都看著宋長生，指望她能再給點線索。
有點覆雜，宋長生不知道怎麽說紅衣女人和劉玉泉長得極像，也說不明白紅衣女人和宋木尋的關系，她看著宋舟覺的眼，一時間拎不出一個話頭。
“不知道怎麽說就別說，”宋舟覺忽然道，她將兩個木牌遞還給宋長生，“我大概知道這冢是怎麽回事了。”
幾人又看向她，動作整齊劃一，像盯著球飛來飛去的貓。
現在這個球被宋舟覺接下，某只姓祝的貓率先發問：“所以是怎麽回事？”
陳年舊事，新仇舊怨罷了。
宋舟覺不打算對這群孩子多說，只是叩響桌子，跟喊服務員似的：“妹妹，人呢？”
女鬼出現在桌前，黝黑的瞳孔只盯著宋舟覺：“幹什麽？”
“你得上班啊，還問我幹什麽？”宋舟覺樂了，“你這樣的，你老板扣不扣你工資？”
女鬼不答。
宋舟覺指了指林栩林芃兩人，看著女鬼：“你們怎麽還區別對待，對她們就這麽真善美，對我們就是腦漿血漿一塊糊上來？”
女鬼：“我怎麽知道。”
宋舟覺：“這裏到底有多少個冢？”
女鬼動了下眼珠。
宋舟覺支著頭：“問你話呢。”
女鬼：“不知道。”
“我說個數，要是對了，你就說不知道。”
女鬼：“？”
好像有點繞。
宋舟覺：“三個。”
女鬼：“……”
她不吭聲。
宋舟覺笑：“一問三不知，我說對了。”
女鬼想用脖子上的鋼筋杵死她。
一來一回下，吳山青捋明白了大半，無奈道：“宋小姐，你別逗人玩了。”
“嘰裏咕嚕說啥呢。”祝雲起懵了，“誰能給我解釋解釋？”
宋念安：“宋懷瑾死後有冢，冢心是長生。”她說完，看了抿唇不語的宋長生一眼，接著道：“理論上，宋懷瑾不會知道宋家後面發生的事情，能知道的只有當時還沒有魂歸奈何的宋懷玉。”
祝雲起消化幾秒，了然，又問：“第三個冢是什麽？”
“是劉玉泉的冢。”宋長生說，她捏著手中的木牌。
冢中若有似無的惡意，都來自這個女人。
這話一出，溫度都降了幾分。
“死而覆生，得先死，才能生，”宋長生喃喃，“劉玉泉是執念是生，因為……”
祝雲起：“因為什麽？”
“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活過。”
空氣一靜。
宋長生想到人皮下的符咒，一陣惡心泛上來，手心被木牌硌出血痕。
“你們這個多黃蛋裏，有個蛋黃壞了啊。”宋舟覺不緊不慢補上一句，打破凝滯的氛圍。
女鬼站在原地，穿過脖子的鋼筋上覆上了寒霜，她雖然死了，卻還是冷得打了個哆嗦。
“宋懷玉的執念是什麽？”宋舟覺擡頭彈了下鋼筋，漫不經心的，“肯定不是我，我都長這麽大了，也沒見這個親媽找上門，那是為了什麽？”
她自問自答，沒人接得上話。
“第二幕開始前，你讓我們找出誰是兇手，活了幾個，是想提醒吧，”宋舟覺慢條斯理，並不剝絲抽繭，而是直截了當地撂下自己的猜測，“提醒我們劉玉泉是奔著我和宋長生來的。”
“她想活，就少不了我和長生，對嗎？”
話音剛落，逼仄的空間內蕩出一層波，勁風刮過，除宋舟覺外，其餘人掩面護身，有些緊張。
這動靜給出了答案，宋舟覺笑了一下。
林芃抱住林栩，聲音抖得厲害：“怎……怎麽了？”
女鬼此刻面白如紙，臉上的妝都要褪色了，她哆嗦著說不出來一句話，宋舟覺善解人意道：“我猜猜，是不是劉玉泉殺過來了？”
宋念安將宋長生拉到自己身後，拿出了自己的伴身物——一把繞在腰上的古銅匕首，道：“這是要直接和冢主對上？！”
宋舟覺：“看樣子是的，有人急不可待了。”
她站起身，手上的線浮動，又舉起手伸了個懶腰，姿態放松得很。隗川盯了半秒，意識到宋舟覺是要拼著羸弱的魂體和冢主硬剛。
“你幹什麽你？”祝雲起恨鐵不成鋼，欲按住宋舟覺的肩，“就算是真打起來也輪不到你，後頭站著去！”
宋舟覺側身躲過：“你護好林芃和林栩。”
冤有頭債有主，劉玉泉她得親手處理。
宋舟覺扯了一把手上的線，忽然發現扯不動，她低頭看向隗川的小腿：“不好意思，差點忘了還纏著你了。”
她指尖微動，線順勢松開，即將徹底離開隗川時，末尾被抓住。
“嗯？”宋舟覺扯著線的另一端，“怎麽，還舍不得了？”
隗川定定看她一眼，忽地嘆出口氣：“算了。”
“什麽算了？”
“你照顧好你自己。”隗川拉了下線，宋舟覺沒設防，朝人進了一步，在撞進隗川懷裏前堪堪止步，不爽：“你什麽意思？”
隗川不答，只是將線塞進宋舟覺手心，附一掌貼上後者的後腰，將人推到身後。
兩人離得近，宋舟覺好像聞到了熟悉的霜雪味，她一怔，下意識扣住了隗川的手腕。
她問得心驚肉跳：“魏三，你身上是什麽味道？”
作者有話說:
寫點師徒倆膩歪，讓魏三掉個馬，然後一兩章收尾這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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