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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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挑破
落雪中, 梅樹下，宋舟覺眼皮一抖，擡眼看向半空。
那地方只有雪，她盯穿了也看不見什麽。
“怎麽了？”一旁的隗川問。
隗川此刻就站在宋舟覺身側, 宋舟覺半邊倚著梅樹, 半邊倚著隗川，一點累都不想受, 要不是和隗川現在的身份不熟, 她合理懷疑這人能把她當沙發用。
宋舟覺收回視線：“沒什麽。”
她感覺到一些熟悉的東西，不是錯覺，宋舟覺垂眉耷眼, 腦子裏過了幾號人物。
在誰身上？宋長生還是那倆雙胞胎？
她的思緒被祝雲起的聲音打斷。
“沒出生的孩子算一條命嗎？”祝雲起猶疑, 自問自答, “我當時在那女人體內, 能感覺到自己快生了, 應該也算一條命吧。”
“按照這個思路走，問題就簡單很多了，”宋念安緊接著道，“只需要知道那個孩子死沒死就成。”
吳山青：“你們幾個一開始就在這個場景內, 我在另一個場景，那長生她們應該在第三個不同的空間裏。”
“我們離不開這兒，”宋念安道, “沒辦法知道那孩子死沒死，也許長生可以。”
幾人一番商量完，理清思路, 不說話了。
好像除了等也沒別的辦法。
氣氛安靜下來，宋舟覺被打斷的念頭接不上, 索性不再想有的沒的。
總歸在這兒一片，跑也跑不掉。
雪一直沒停，剛剛被幾人翻亂的屍體又被雪掩上，白茫茫一片幹凈得很，宋舟覺盯著雪景看累了眼，轉頭看向旁邊幾個孩子。
這一別過眼，就和宋念安對上了視線，後者目光幽深，好像要把她盯出一個洞，好看看肉身裏是什麽妖魔鬼怪。
宋舟覺嘴角揚起：“阿阮，看什麽呢？”
宋念安眼皮一顫，移開目光不吭聲，手指也絞在一起了。
祝雲起五官皺起：“好惡心的語氣。”
宋舟覺又折了根樹枝在指尖亂甩：“你最好別讓我知道你小名。”
祝雲起哼了聲：“你不配知道。”
“多金貴。”宋舟覺嘲了一句。
祝雲起氣得想揍人：“你沒話講了是不是？”
吳山青趕緊調停，轉移話題：“冷靜冷靜，我有個問題。”
祝雲起瞪了宋舟覺一眼，順著臺階往下走，接話：“什麽問題？”
“你們說，她們非要弄這兩張假的紙錢做什麽？”
吳山青剛剛一直在想這條故事線，劉玉泉殺完人留下紙錢是為了表明身份，但一人一張就跟標記人頭似的，少一條命都不行，而某些“預備人頭”對此心知肚明，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還著急忙慌地捏出假紙錢來混淆視聽。
總不能……
“總不能劉玉泉還要回來檢查。”吳山青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很有可能。”宋念安說。
她看向宋舟覺，問：“你在回到這裏之前，有沒有註意劉玉泉的肉身去哪兒了？”
“沒註意。”宋舟覺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被塚彈飛了。”
祝雲起：“我光顧著看塚了，也沒註意。”
幾人看向隗川。
宋舟覺：“你後我一步脫離肉身，有沒有看到什麽？”
隗川在幾人的視線下，臉不紅心不跳：“我看見她手裏有一根線。”
宋舟覺一挑眉：“什麽線？”
“和你手裏的差不多，”隗川說，“好像也是有定位作用的。”
幾人沒料到眼前人悶不吭聲的，居然是觀察最仔細的，宋舟覺指尖一勾，一條棉線出現在她手心，另一端繞在隗川小腿上，松垮錯落，纏得很亂，和宋舟覺這個人一樣。
“看仔細點，是這樣的？”
隗川垂頭，第一次認真看，她盯著這熟悉的纏線手法，半晌點頭：“嗯，但是沒有這麽亂。”
她腿上這些線，和某個混不吝的人一樣沒章法。
“那有意思了，”宋舟覺斂了笑意，“真就自家人殺自家人。”
之前她們只是猜測劉玉泉興許是擺渡人，現在這麽一出直接確定了。
用賦靈的東西留下“路引”是每個擺渡人都要學的，不管用不用，但都得學。
可大多數人進塚了都難想起這麽一出，畢竟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才會，只是真碰上誤入死地這種事兒，也難再出來，更別說吃一塹長一智。
那口塹已經夠要人命了。
而且現在也沒多少危機重重的冢能把人弄到死地去，沒有慘痛教訓，便沒有深刻的“留後手”概念。
所以像劉玉泉那樣的，大概率還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
宋念安面色變得難看起來，她常跟在宋崢嶸後面交際，知道擺渡人之間也有陰私，但什麽陰私能大到滅門？
“主家那邊有檔案，我權限不大，只能知道歷年每個區域的擺渡人死亡人數，”宋念安說，“大多都是死於冢內，這也是重點標註，特殊案例還會列成冊子以供學習，不是因冢而死的擺渡人並不會特別記錄，只有一個數字。”
說到底，她們這一行重點就在冢上，其餘的燒殺搶掠都不會花費筆墨去計較——那些禁止同行內部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戒令，不過就是個彈性的堤壩，這堤壩得有，不然洩洪了大家都撈不著好，偶爾有人掀風作浪了，這堤壩也會彎下它剛正不阿的假面，容許一個兩個小魚小蝦蹦跶。
只要不破壞表面的平和，各家話事人都是隨她們小打小鬧。
她們見慣了生生死死，敬畏有之，難談多少。
惦念是骨架，人是被這骨架架起來的肉，比起人命，現在的擺渡人更看重惦念化成的冢。
有點畸形，但沒人知道怎麽改變。
幾個老祖不問俗世，就算大廈將傾，也壓不到她們頭上，天塌地陷都能用一句時也命也概括。
宋念安呼出一口氣，心頭有些悶。
她和祝雲起一樣，想要變強，想要學得更多，但是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根就爛了，她們追逐的果實就不對味。
“想什麽呢？”宋舟覺忽然說。
宋念安看去。
宋舟覺沒收回手上的線，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手指亂纏，魏三小腿上的線晃蕩，糾纏不清似的，無端有些輕佻。
自身的靈是魂體的延伸，雖然到不了靈魂交融的境地，但綁著別人總歸不太好，宋念安想讓宋舟覺註意點別冒犯人，但見魏三毫無所覺，便把話咽了下去，只說：“沒什麽。”
剛剛郁悶的心情也戛然而止，宋念安接著先前的話題，道：“所以滅門這類事情也不會特別記錄，尤其是內行人幹的，並不光彩，估計只有少數人知道。”
“嗯。”宋舟覺點頭，沒發表什麽看法。
宋念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要說滅門這種惡性案件，她倒是知道一個，那就是宋木尋她們家那件事兒。
具體細節不清楚，但要這兒真是宋家滅門的場景，眼前人沒道理沒察覺到。
不說，那就可能不是。
宋念安這麽想著，心裏不受控地冒出另一個念頭——
這人不說，也可能是因為她不是宋木尋。
宋念安被自己的想法叮了一口，在冰天雪地裏打了個哆嗦。
一直沈默的吳山青顯然和宋念安想到了一處，她看宋念安變化莫名的神色，心想宋舟覺這身份估摸著捂不久了。
只是不知道這位不知名人士到底是何方神聖。
毫無所覺的祝雲起還在問：“然後呢？所以呢？你們怎麽說一句話就要沈默半天？”
就連魏三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搭理。
祝雲起：“……”
什麽東西？你們幾個腦子是連了什麽內網嗎？
最後還是吳山青好心開口：“所以我們現在知道了劉玉泉是擺渡人，而她說的表演魔術都是幌子，她就是專門滅門來的。”
“那也奇怪啊，”祝雲起提出自己的疑問，“你們別忘了，這個劇本殺名字可是《瞞天魔術師》，而劇本殺不可能只有兩幕，如果魔術是純幌子，那後面幾幕怎麽扣主題？”
“喲，你長腦子了？”宋舟覺笑了聲。
祝雲起：“……”
“你還是閉嘴吧。”
宋念安：“魔術不一定全是幌子，且看著吧，興許劉玉泉就是個正兒八經的魔術師，所以扯了這麽一張大旗。”
她們都還記得劉玉泉扯的大旗裏有句話——“這孩子天生多一魂”——但都沒當回事兒。
除了宋舟覺和隗川。
隗川就是奔著這件事來的，宋舟覺則是更好奇劉玉泉的來頭。
這人行事作風跟她有點像，還能隔著活人的肚皮探查到未出生的嬰兒有幾魂幾魄，殺人也殺得行雲流水，本事不小。
“怎麽還沒來？”祝雲起看向大門，“咱們等了多久了，劉玉泉不會不回來清點人頭吧？”
剛說完，門外倏忽多出一道人影，像是被風雪裹挾來的，宋舟覺拍了拍祝雲起的肩：“給你招來了。”
來人正是劉玉泉。
“不對勁。”吳山青忽然說。
幾人定睛看去。
來人衣著未變，面上的面具卻是被摘下，露出淩厲的眉眼。
長眉細目，眼尾上翹有限，多情的弧度戛然而止，帶了點平鋪直敘的死氣。
宋舟覺眉梢一挑，站直了身子。
隗川瞇了瞇眼。
兩人警惕的姿態如出一轍，但現在誰也沒能顧得上誰，只盯著來人看。
祝雲起稀奇道：“這人的臉還挺好看。”
可不嗎？宋舟覺心裏嗤出一聲笑，將這人的一張臉盡頭眼底。
要不是她心知自己沒什麽子孫後代，她都要懷疑這劉玉泉是她生的了。
她自己都不一定能生出來這麽像的。
劉玉泉看不見院子內的幾人，只揮了揮手，手中便多了一沓紙錢。
祝雲起下意識看向先前放著紙錢的地方。
那地方空了。
劉玉泉閑庭信步進來，腳尖挑過一個人頭，一張紙錢便飛了出來，晃晃悠悠蓋在了那人頭上，擋住了無面臉。
“這是在對人頭嗎？”祝雲起說。
顯然是的。
劉玉泉也不急，就著落雪和殘風，收割戰利品似的，將死人和紙錢一一對應上。
她最後停在了那替死傀身前，腳尖一碾，傀的半邊身子便化作了飛灰。
“傀？”劉玉泉饒有興味，“本事還挺大。”
她蹲下身，將傀的頭掰了過來：“讓我看看，是哪個小東西跑了，叫什麽……”
劉玉泉手裏僅剩兩張紙錢。
“宋……”劉玉泉的聲音拖得有些長，她抽出一張，按在傀的腦門上，“……木尋。”
話音落下的一瞬，風雪似乎都暫停。
宋念安猛地看向宋舟覺，一直以來的懷疑似乎得到了佐證。
其餘幾人也看了過來。
而被註視著的某人神態並沒有多少變化，只看著院子中央的劉玉泉。
“她剛剛說什麽？”宋念安的聲音有些啞，她艱難問，“……什麽？”
-
什麽？！
什麽叫你現在的身份是宋木尋？
宋長生懵了。
她的魂體被扯著飛，艱難的擠進三歲大的肉身內，半晌都沒咂摸過勁兒，腦子裏只剩一個僵硬的事實——宋木尋是她親姐。
而且這位親姐身份不簡單。
宋長生分不清是怎麽個不簡單法兒，在心裏問：“宋木尋是你的轉世，還是你本人？”
無人應答。
宋長生孤零零一人站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所有聲響都困在肉身內，一絲氣都跑不出去。
她又被這條路拽著往前走。
越走，氣息越弱，和死亡的親密接觸沖淡了她心裏頭的震驚，此刻慌張占據上風，她又喊那個紅衣女人：“你還沒告訴我怎麽離開這條路。”
依舊無人應答。
宋長生麻木了，感受到了這女人和宋木尋如出一轍的不靠譜。
她又走出一截，懷疑自己要這麽一直走到死的時候，忽聽見有人喚她：“長生。”
宋長生感覺到另一個方向似乎有一個力道在拽她。
“長生，你還要走下去嗎？”
一道熟悉的靈註入她的額心，宋長生腳步終於停住。
“長生，回來吧。”
這下宋長生聽出來了，這是阿瑾的聲音。
“你能走這麽久，說明奈何橋不收你的……”
隨著這句話，這條路出現了一絲扭曲，前方好似斷開，正朝宋長生的方向崩裂。
這崩裂來得悄無聲息，連絲塵土都沒揚起，不過眨眼，宋長生腳下的地空了，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宋長生的思維有一瞬的混沌，理智好似也跟著路面塌陷了似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這條路居然是奈何橋嗎？
“回來……回來——！”
這聲好似悲鳴哭嚎，宋長生耳目一黑，心神被這句話震得久久難平，一滴淚從眼角無知無覺滑落，流進了耳廓。
宋長生墜落到黑暗中。
瞬息不過萬丈長。
等再睜眼，宋長生發現自己躺在那個房間地面上，手上還緊攥著相框。
紙錢已經燒成飛灰，灰燼鋪在宋長生腳上腿上，停在了腰部便燒沒了。
宋長生眼睛被糊住，半晌，她猛地倒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可能真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眼淚止不住，不知道為什麽而哭，但停不下來，哭的人好像是她，也不是她。
“長生。”一道溫緩的女聲響起。
宋長生轉動眼珠，看見了頭頂三寸地立著的阿瑾。
阿瑾笑著笑著，和她一道哭了起來。
“長生，活了就好，長生……”
宋長生看見她哭，心臟抽疼，想伸手幫她擦眼淚，手指一動卻磕到相框。
阿瑾蹲下身，也不碰她：“……長生，該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麽？
宋長生垂下眼，看見手中的照片。
照片中，一個女人是玉姐，一個女人是阿瑾，那個小孩很眼熟，是宋長生最近接觸最頻繁的一個人。
是宋木尋。
宋長生眨了眨眼，塵封的記憶冒出一顆芽。
玉姐叫宋懷玉，阿瑾叫宋懷瑾，自己是宋懷瑾的孩子，而玉姐的孩子叫宋木尋。
名字一出來，記憶便如藤蔓破土翻湧而出，織成一張密密的網。
被滅門的是宋家，是她們的家。
理智搖搖欲墜，即將陷入旋渦時，宋長生撥出最後一個念頭——
那為什麽宋木尋沒認出來？
為什麽生身母親死在了她面前，她都沒認出來？
-
“你為什麽沒認出來這是宋家？”宋念安緊盯著宋舟覺。
風雪愈大，劉玉泉停在那傀前不動了，宋舟覺看得無聊，聽見宋念安的話，只斜斜掠了她一眼，問：“你想聽到什麽答案？”
祝雲起也有疑惑，更多的是警惕，她半擋在宋念安身前，既是保護，也是阻攔。
吳山青想讓兩人不要多問，但現下這情況，不問反倒更糟。
梅樹下，只有隗川還站在宋舟覺身邊。
宋念安和宋舟覺隔著兩米距離，半是疑問半是肯定，聲音都在抖：“你不是宋木尋嗎？”
宋舟覺沈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不是又如何。”
作者有話說:
我最喜歡的不捅破窗戶紙黏膩暧昧的part終於要來了（搓手
-
其實這個冢沒什麽難度但是因為宋舟覺沒有宋木尋的記憶所以有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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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中, 梅樹下，宋舟覺眼皮一抖，擡眼看向半空。
那地方只有雪，她盯穿了也看不見什麽。
“怎麽了？”一旁的隗川問。
隗川此刻就站在宋舟覺身側, 宋舟覺半邊倚著梅樹, 半邊倚著隗川，一點累都不想受, 要不是和隗川現在的身份不熟, 她合理懷疑這人能把她當沙發用。
宋舟覺收回視線：“沒什麽。”
她感覺到一些熟悉的東西，不是錯覺，宋舟覺垂眉耷眼, 腦子裏過了幾號人物。
在誰身上？宋長生還是那倆雙胞胎？
她的思緒被祝雲起的聲音打斷。
“沒出生的孩子算一條命嗎？”祝雲起猶疑, 自問自答, “我當時在那女人體內, 能感覺到自己快生了, 應該也算一條命吧。”
“按照這個思路走，問題就簡單很多了，”宋念安緊接著道，“只需要知道那個孩子死沒死就成。”
吳山青：“你們幾個一開始就在這個場景內, 我在另一個場景，那長生她們應該在第三個不同的空間裏。”
“我們離不開這兒，”宋念安道, “沒辦法知道那孩子死沒死，也許長生可以。”
幾人一番商量完，理清思路, 不說話了。
好像除了等也沒別的辦法。
氣氛安靜下來，宋舟覺被打斷的念頭接不上, 索性不再想有的沒的。
總歸在這兒一片，跑也跑不掉。
雪一直沒停，剛剛被幾人翻亂的屍體又被雪掩上，白茫茫一片幹凈得很，宋舟覺盯著雪景看累了眼，轉頭看向旁邊幾個孩子。
這一別過眼，就和宋念安對上了視線，後者目光幽深，好像要把她盯出一個洞，好看看肉身裏是什麽妖魔鬼怪。
宋舟覺嘴角揚起：“阿阮，看什麽呢？”
宋念安眼皮一顫，移開目光不吭聲，手指也絞在一起了。
祝雲起五官皺起：“好惡心的語氣。”
宋舟覺又折了根樹枝在指尖亂甩：“你最好別讓我知道你小名。”
祝雲起哼了聲：“你不配知道。”
“多金貴。”宋舟覺嘲了一句。
祝雲起氣得想揍人：“你沒話講了是不是？”
吳山青趕緊調停，轉移話題：“冷靜冷靜，我有個問題。”
祝雲起瞪了宋舟覺一眼，順著臺階往下走，接話：“什麽問題？”
“你們說，她們非要弄這兩張假的紙錢做什麽？”
吳山青剛剛一直在想這條故事線，劉玉泉殺完人留下紙錢是為了表明身份，但一人一張就跟標記人頭似的，少一條命都不行，而某些“預備人頭”對此心知肚明，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還著急忙慌地捏出假紙錢來混淆視聽。
總不能……
“總不能劉玉泉還要回來檢查。”吳山青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很有可能。”宋念安說。
她看向宋舟覺，問：“你在回到這裏之前，有沒有註意劉玉泉的肉身去哪兒了？”
“沒註意。”宋舟覺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被塚彈飛了。”
祝雲起：“我光顧著看塚了，也沒註意。”
幾人看向隗川。
宋舟覺：“你後我一步脫離肉身，有沒有看到什麽？”
隗川在幾人的視線下，臉不紅心不跳：“我看見她手裏有一根線。”
宋舟覺一挑眉：“什麽線？”
“和你手裏的差不多，”隗川說，“好像也是有定位作用的。”
幾人沒料到眼前人悶不吭聲的，居然是觀察最仔細的，宋舟覺指尖一勾，一條棉線出現在她手心，另一端繞在隗川小腿上，松垮錯落，纏得很亂，和宋舟覺這個人一樣。
“看仔細點，是這樣的？”
隗川垂頭，第一次認真看，她盯著這熟悉的纏線手法，半晌點頭：“嗯，但是沒有這麽亂。”
她腿上這些線，和某個混不吝的人一樣沒章法。
“那有意思了，”宋舟覺斂了笑意，“真就自家人殺自家人。”
之前她們只是猜測劉玉泉興許是擺渡人，現在這麽一出直接確定了。
用賦靈的東西留下“路引”是每個擺渡人都要學的，不管用不用，但都得學。
可大多數人進塚了都難想起這麽一出，畢竟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才會，只是真碰上誤入死地這種事兒，也難再出來，更別說吃一塹長一智。
那口塹已經夠要人命了。
而且現在也沒多少危機重重的冢能把人弄到死地去，沒有慘痛教訓，便沒有深刻的“留後手”概念。
所以像劉玉泉那樣的，大概率還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
宋念安面色變得難看起來，她常跟在宋崢嶸後面交際，知道擺渡人之間也有陰私，但什麽陰私能大到滅門？
“主家那邊有檔案，我權限不大，只能知道歷年每個區域的擺渡人死亡人數，”宋念安說，“大多都是死於冢內，這也是重點標註，特殊案例還會列成冊子以供學習，不是因冢而死的擺渡人並不會特別記錄，只有一個數字。”
說到底，她們這一行重點就在冢上，其餘的燒殺搶掠都不會花費筆墨去計較——那些禁止同行內部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戒令，不過就是個彈性的堤壩，這堤壩得有，不然洩洪了大家都撈不著好，偶爾有人掀風作浪了，這堤壩也會彎下它剛正不阿的假面，容許一個兩個小魚小蝦蹦跶。
只要不破壞表面的平和，各家話事人都是隨她們小打小鬧。
她們見慣了生生死死，敬畏有之，難談多少。
惦念是骨架，人是被這骨架架起來的肉，比起人命，現在的擺渡人更看重惦念化成的冢。
有點畸形，但沒人知道怎麽改變。
幾個老祖不問俗世，就算大廈將傾，也壓不到她們頭上，天塌地陷都能用一句時也命也概括。
宋念安呼出一口氣，心頭有些悶。
她和祝雲起一樣，想要變強，想要學得更多，但是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根就爛了，她們追逐的果實就不對味。
“想什麽呢？”宋舟覺忽然說。
宋念安看去。
宋舟覺沒收回手上的線，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手指亂纏，魏三小腿上的線晃蕩，糾纏不清似的，無端有些輕佻。
自身的靈是魂體的延伸，雖然到不了靈魂交融的境地，但綁著別人總歸不太好，宋念安想讓宋舟覺註意點別冒犯人，但見魏三毫無所覺，便把話咽了下去，只說：“沒什麽。”
剛剛郁悶的心情也戛然而止，宋念安接著先前的話題，道：“所以滅門這類事情也不會特別記錄，尤其是內行人幹的，並不光彩，估計只有少數人知道。”
“嗯。”宋舟覺點頭，沒發表什麽看法。
宋念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要說滅門這種惡性案件，她倒是知道一個，那就是宋木尋她們家那件事兒。
具體細節不清楚，但要這兒真是宋家滅門的場景，眼前人沒道理沒察覺到。
不說，那就可能不是。
宋念安這麽想著，心裏不受控地冒出另一個念頭——
這人不說，也可能是因為她不是宋木尋。
宋念安被自己的想法叮了一口，在冰天雪地裏打了個哆嗦。
一直沈默的吳山青顯然和宋念安想到了一處，她看宋念安變化莫名的神色，心想宋舟覺這身份估摸著捂不久了。
只是不知道這位不知名人士到底是何方神聖。
毫無所覺的祝雲起還在問：“然後呢？所以呢？你們怎麽說一句話就要沈默半天？”
就連魏三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搭理。
祝雲起：“……”
什麽東西？你們幾個腦子是連了什麽內網嗎？
最後還是吳山青好心開口：“所以我們現在知道了劉玉泉是擺渡人，而她說的表演魔術都是幌子，她就是專門滅門來的。”
“那也奇怪啊，”祝雲起提出自己的疑問，“你們別忘了，這個劇本殺名字可是《瞞天魔術師》，而劇本殺不可能只有兩幕，如果魔術是純幌子，那後面幾幕怎麽扣主題？”
“喲，你長腦子了？”宋舟覺笑了聲。
祝雲起：“……”
“你還是閉嘴吧。”
宋念安：“魔術不一定全是幌子，且看著吧，興許劉玉泉就是個正兒八經的魔術師，所以扯了這麽一張大旗。”
她們都還記得劉玉泉扯的大旗裏有句話——“這孩子天生多一魂”——但都沒當回事兒。
除了宋舟覺和隗川。
隗川就是奔著這件事來的，宋舟覺則是更好奇劉玉泉的來頭。
這人行事作風跟她有點像，還能隔著活人的肚皮探查到未出生的嬰兒有幾魂幾魄，殺人也殺得行雲流水，本事不小。
“怎麽還沒來？”祝雲起看向大門，“咱們等了多久了，劉玉泉不會不回來清點人頭吧？”
剛說完，門外倏忽多出一道人影，像是被風雪裹挾來的，宋舟覺拍了拍祝雲起的肩：“給你招來了。”
來人正是劉玉泉。
“不對勁。”吳山青忽然說。
幾人定睛看去。
來人衣著未變，面上的面具卻是被摘下，露出淩厲的眉眼。
長眉細目，眼尾上翹有限，多情的弧度戛然而止，帶了點平鋪直敘的死氣。
宋舟覺眉梢一挑，站直了身子。
隗川瞇了瞇眼。
兩人警惕的姿態如出一轍，但現在誰也沒能顧得上誰，只盯著來人看。
祝雲起稀奇道：“這人的臉還挺好看。”
可不嗎？宋舟覺心裏嗤出一聲笑，將這人的一張臉盡頭眼底。
要不是她心知自己沒什麽子孫後代，她都要懷疑這劉玉泉是她生的了。
她自己都不一定能生出來這麽像的。
劉玉泉看不見院子內的幾人，只揮了揮手，手中便多了一沓紙錢。
祝雲起下意識看向先前放著紙錢的地方。
那地方空了。
劉玉泉閑庭信步進來，腳尖挑過一個人頭，一張紙錢便飛了出來，晃晃悠悠蓋在了那人頭上，擋住了無面臉。
“這是在對人頭嗎？”祝雲起說。
顯然是的。
劉玉泉也不急，就著落雪和殘風，收割戰利品似的，將死人和紙錢一一對應上。
她最後停在了那替死傀身前，腳尖一碾，傀的半邊身子便化作了飛灰。
“傀？”劉玉泉饒有興味，“本事還挺大。”
她蹲下身，將傀的頭掰了過來：“讓我看看，是哪個小東西跑了，叫什麽……”
劉玉泉手裏僅剩兩張紙錢。
“宋……”劉玉泉的聲音拖得有些長，她抽出一張，按在傀的腦門上，“……木尋。”
話音落下的一瞬，風雪似乎都暫停。
宋念安猛地看向宋舟覺，一直以來的懷疑似乎得到了佐證。
其餘幾人也看了過來。
而被註視著的某人神態並沒有多少變化，只看著院子中央的劉玉泉。
“她剛剛說什麽？”宋念安的聲音有些啞，她艱難問，“……什麽？”
-
什麽？！
什麽叫你現在的身份是宋木尋？
宋長生懵了。
她的魂體被扯著飛，艱難的擠進三歲大的肉身內，半晌都沒咂摸過勁兒，腦子裏只剩一個僵硬的事實——宋木尋是她親姐。
而且這位親姐身份不簡單。
宋長生分不清是怎麽個不簡單法兒，在心裏問：“宋木尋是你的轉世，還是你本人？”
無人應答。
宋長生孤零零一人站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所有聲響都困在肉身內，一絲氣都跑不出去。
她又被這條路拽著往前走。
越走，氣息越弱，和死亡的親密接觸沖淡了她心裏頭的震驚，此刻慌張占據上風，她又喊那個紅衣女人：“你還沒告訴我怎麽離開這條路。”
依舊無人應答。
宋長生麻木了，感受到了這女人和宋木尋如出一轍的不靠譜。
她又走出一截，懷疑自己要這麽一直走到死的時候，忽聽見有人喚她：“長生。”
宋長生感覺到另一個方向似乎有一個力道在拽她。
“長生，你還要走下去嗎？”
一道熟悉的靈註入她的額心，宋長生腳步終於停住。
“長生，回來吧。”
這下宋長生聽出來了，這是阿瑾的聲音。
“你能走這麽久，說明奈何橋不收你的……”
隨著這句話，這條路出現了一絲扭曲，前方好似斷開，正朝宋長生的方向崩裂。
這崩裂來得悄無聲息，連絲塵土都沒揚起，不過眨眼，宋長生腳下的地空了，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宋長生的思維有一瞬的混沌，理智好似也跟著路面塌陷了似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這條路居然是奈何橋嗎？
“回來……回來——！”
這聲好似悲鳴哭嚎，宋長生耳目一黑，心神被這句話震得久久難平，一滴淚從眼角無知無覺滑落，流進了耳廓。
宋長生墜落到黑暗中。
瞬息不過萬丈長。
等再睜眼，宋長生發現自己躺在那個房間地面上，手上還緊攥著相框。
紙錢已經燒成飛灰，灰燼鋪在宋長生腳上腿上，停在了腰部便燒沒了。
宋長生眼睛被糊住，半晌，她猛地倒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可能真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眼淚止不住，不知道為什麽而哭，但停不下來，哭的人好像是她，也不是她。
“長生。”一道溫緩的女聲響起。
宋長生轉動眼珠，看見了頭頂三寸地立著的阿瑾。
阿瑾笑著笑著，和她一道哭了起來。
“長生，活了就好，長生……”
宋長生看見她哭，心臟抽疼，想伸手幫她擦眼淚，手指一動卻磕到相框。
阿瑾蹲下身，也不碰她：“……長生，該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麽？
宋長生垂下眼，看見手中的照片。
照片中，一個女人是玉姐，一個女人是阿瑾，那個小孩很眼熟，是宋長生最近接觸最頻繁的一個人。
是宋木尋。
宋長生眨了眨眼，塵封的記憶冒出一顆芽。
玉姐叫宋懷玉，阿瑾叫宋懷瑾，自己是宋懷瑾的孩子，而玉姐的孩子叫宋木尋。
名字一出來，記憶便如藤蔓破土翻湧而出，織成一張密密的網。
被滅門的是宋家，是她們的家。
理智搖搖欲墜，即將陷入旋渦時，宋長生撥出最後一個念頭——
那為什麽宋木尋沒認出來？
為什麽生身母親死在了她面前，她都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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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沒認出來這是宋家？”宋念安緊盯著宋舟覺。
風雪愈大，劉玉泉停在那傀前不動了，宋舟覺看得無聊，聽見宋念安的話，只斜斜掠了她一眼，問：“你想聽到什麽答案？”
祝雲起也有疑惑，更多的是警惕，她半擋在宋念安身前，既是保護，也是阻攔。
吳山青想讓兩人不要多問，但現下這情況，不問反倒更糟。
梅樹下，只有隗川還站在宋舟覺身邊。
宋念安和宋舟覺隔著兩米距離，半是疑問半是肯定，聲音都在抖：“你不是宋木尋嗎？”
宋舟覺沈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不是又如何。”
作者有話說:
我最喜歡的不捅破窗戶紙黏膩暧昧的part終於要來了（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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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個冢沒什麽難度但是因為宋舟覺沒有宋木尋的記憶所以有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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