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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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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情事

半個時辰前。

隗川追著那道殘影落到一汪泉眼邊上,周邊蓋著皚皚白雪。

是朝天峰冰泉。

隔著架衣的山石,能看見有一女子在泉中沐浴。

隗川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幾番追逐下,她已經見識到了這些冢的多樣性,花樣繁多,多少刷新了她對於情事的認知。但隗川其人對這些門道都沒興趣,在她看來,都是紅顏枯骨,與尋常冢無異。

只是沒想到這兒還有朝天峰的意象。

一想到這可能是誰造的,隗川眉頭皺得更深,又想到剛剛形形色色的冢中人可能是誰,她的面色便更冷。

不成體統。

她走出山石,下意識在有限的空間內找尋另一人——畢竟此前都是二人交歡,現下只看見一個女人,還有些不習慣。

“找什麽呢?”泉中女人聽見踩雪聲,慢慢轉過身,言笑晏晏。

隗川看見她的臉,楞怔一瞬。

原本還瞧不清面容的殘影此刻凝實不少,臉也清晰可見,長眉細目,眼尾上挑,高鼻薄唇,是很有攻擊性的艷麗長相。

……是宋舟覺的臉。

雖對這殘影的身份早有預料,但乍然看見,難免恍惚。

尤其是這語調音色也與記憶中那人如出一轍。

“宋舟覺”道:“師傅,許久未見,你可想我?”

一根絲線倏忽飛出,圈住女人的脖子,隗川兩指繃著線,聲音倒是聽不出什麽情緒:“宋舟覺。”

宋舟覺輕笑,一手勾住絲線,另一手推了一把泉邊石塊借力,朝著隗川游來,面上不見慌張,仿佛脖子上那根線毫無威脅。

“師傅,你曾教我,故人相見,須得體面,也要風度,”她說,“怎麽你一見我,就兵戈相向?”

隗川:“你不是她。”

“怎麽不是,”宋舟覺越靠越近,“本是同根生,你教過她的,也曾教過我。”

水波晃蕩,宋舟覺將線一圈圈繞在手中,碾了碾,意味深長,“師傅,你的靈有些不穩啊。”

說著,她已經游到隗川腳下,濕淋淋的手指攀上隗川的小腿,搭脈似的,說得煞有介事:“心跳也不穩,亂了。”

隗川垂眼看她。

宋舟覺仰頭,露出個無害的笑:“我猜猜,是不是見到我,所以心生歡喜?”

隗川面不改色:“是要將你拿下。”

話音剛落,宋舟覺脖頸上的線猛地收緊,頭身分離,冰泉中炸出一團血霧——隗川出手毫無預兆,也沒留情面,不像要把人拿下,更像是要將人就地正法。

那顆頭頸分離的腦袋上笑意還沒散,就染上了血。

倒是沒出現什麽腦袋拖著頭發在水裏晃蕩的畫面,因為那顆人頭在落水前就被一雙手捉住——宋舟覺把自己的腦袋端端正正地放回到了汩汩冒血的脖子上,沾了一手血。

這血比常人血要深,也稠,像是混了什麽——隗川甩掉線上的血,那些血落地化作了燃盡的香灰,味淡無腥臭。

“不溫柔,”死了一次的女人退開些許,嗔怪,“你當初就是這麽殺了我的?”

她伸出舌頭,細長,殷紅,蛇似的,一寸寸圈住了自己的指節,將上面的“血”舔得一幹二凈,津津有味:“這都是我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可不能浪費。”

她把手舔幹凈了,又看見隗川腳邊被甩落在地的“血”,探手過去想抹些回來,卻被一只腳踩住了手。

骨頭碎裂的聲音混著碾肉聲,有些悶。

“疼。”宋舟覺哼了聲,從下往上看著毫不留情面的女人,假模假式地落下一滴淚,“好兇啊,師傅。”

從這個角度看濕淋淋的美人——如果不看血淋淋的脖子和碎成肉沫的手——還是很唯美的。

隗川似是從她身上看見了熟悉的影子,眼眸微動,半蹲下身,一手托住宋舟覺的臉。

宋舟覺乖覺地將臉窩在隗川手心,正要說什麽,忽然,一道細微的錚聲穿耳過,宋舟覺猛地後仰,整個人迅捷滑入水中。

——一根銀絲從隗川手上劃過,險些削掉她半顆腦袋。

逃過一劫的宋舟覺從水中冒頭,笑意總算收斂:“師傅,我可經不住你再殺一次。”

隗川直起身,五指張開,玉絲齊齊襲向泉中人。

她的聲音埋在乍然刮起的風中:“別用她的臉做這種事,惡心。”

冰泉炸響,等水霧散盡,裏面空無一人。

隗川倒是沒驚訝,甩掉絲線上的水珠,看向身後的朝天峰頂。

在那兒。

-

隗川立在門前,正要推開,就聽見裏面傳來不堪入耳的聲響。

一路上都是只見其形不聞其聲,隗川有些沒反應過來,進門後看清眼前一切,手上的線都抖了下。

宋舟覺正躺在一個女人身下,女人被長發遮住臉,看不清面容,二人皮肉相貼,半邊薄被蓋在身上,隨著動作一寸寸往下掉。

“嗯……”宋舟覺面色緋紅,唇邊溢出一道壓抑綿長的哼聲,在女人身下抖得不成樣兒。

“這次不乖。”那女人出聲。

熟悉的聲音令隗川一楞,隨著女人擡頭的動作,她看清了這人的臉。

是自己。

她聽見“自己”說:“為什麽忍著,舒服就要叫出來。”

語氣語調一模一樣,幹的卻是自己永遠也不會做的事兒。

太過荒唐,以致激起一分惱意。

隗川並不是會忍的性子,前面那殘念所做的事情尚且在她的忍受範圍內,於是她也能看在那張臉的份兒上,同她說上幾句,現在則是真的碰觸到了她的底線。

穢亂綱常,有悖人倫。

一根細線飛出,將那二人釘死在床榻上,隗川手一繞,細線翻騰,就地來了場碎屍。

二人頃刻消弭,但沒有血。

是幻影。

“怎麽這麽大火氣?”一人從後面攀上隗川的肩,聲音響在耳側,“你不喜歡啊?”

“宋舟覺”從身後走出,慢悠悠坐到剛剛二人歡好的床榻上,身子後仰,是個予取予求的姿勢。

“但是我喜歡,師傅,”她歪了下頭,“你此前見到的,都是你我,何必這麽大反應。”

“不止我喜歡,宋舟覺也喜歡,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三千多年前,她就想這麽幹了,只不過你沒發現。”

“宋舟覺”勾了勾手,隗川被一股力道推至她身前,她扯住隗川的腰帶,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

“我對師傅你,是什麽心思,你還不明白?”

是欲念。

是眼前這個宋舟覺的欲念,是真正的宋舟覺的欲念。

隗川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表情都沒變一下。

顯然是一個字都沒信。

在這一類人為捏造的冢中,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出現什麽全憑冢主心意,更別說還有一道有了自主意識的殘念。

而隗川對於分不清真假的東西,一概當假的論,在她眼中,這“宋舟覺”說的全都是屁話。

“我養大的徒兒,有什麽心思我自然清楚,”隗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倒是你,這幾千年困守在冢中,魘住了。”

宋舟覺一楞,隨即大笑出聲,帶著幾分嘲弄:“是,我魘住了,差點忘了,你是個老古董,臭石頭。”

凍在朝天峰的冰裏,又冷又臭,捂不熱,化不開。

隗川耐心告罄,想到還有一人等她,便不再多言,信手甩出幾道線,打算將這道殘念鎖住。

玉絲釘在四肢上,這殘念本身實力就不強,此前又被殺了一次,更是沒什麽能耐再跑一次,只能定在原地。

“為什麽?”宋舟覺看了下周身繞著的線,“她都死了,我是她留下的唯一活物,你怎麽舍得這麽對我?”

“你不是她。”隗川掃了眼眼前人半凝實的軀體,沒有多說什麽,只道:“你拿了你不該拿的。”

香灰是供奉,自然是有靈的,哪怕人身死燈滅,這些靈也能跨過奈何橋,落到它該去的地方。

但這些本應該燒給宋舟覺的東西,都被眼前這道殘念給吃了。

叛主的玩意兒,連一道魂都算不上,心倒是野。

殘念聽懂了隗川的話,冷笑:“我只是想離開這個冢,我有什麽錯?”

“世間沒有對錯,只有立場,”隗川收束絲線,“你若是有殺了我的本事,你就是對的。”

“哦?”殘念挑了下眉,“所以三千年的我也沒有錯,只是和你立場不同,對嗎?”

隗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下。

“看來我說對了,”殘念輕笑,“所以你愧疚,你要殺我彌補宋舟覺——”

隗川一勾手,絲線將殘念拖拽至身前,卻依舊沒能打斷後者的話,“——你這些年也一直在找她的轉世嗎?找到了嗎?找錯了嗎?沒找到吧,彌補?你彌補得過來嗎?”

聲聲質問下,殘念嘴角笑意愈發大:“你只是在找安慰,你找的那個小孩,宋木尋?我的轉世?隗川,我告訴過你了,我沒有轉世,我是魂飛魄散,你永遠也找不到我!永遠!”

後一句話,幾乎像是宋舟覺本人親口喊出來的,聲嘶力竭,萬千怨懟藏於其中,餘音難散。

隗川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我就是這麽教你尊師重道的?”

殘念沒料到隗川居然用這麽不輕不重的話堵回來——沒有情緒,也懶得感受——她哽了下,表情僵在似哭似笑上,很醜。

“不必激我。”隗川說。

冢中最忌諱陷入自己的情緒中,隗川還不至於犯這點錯。

殘念慘笑一聲,忽然洩了氣似的,一頭磕在隗川肩上,而後者並沒有感知到什麽危險,竟也沒防住。這一磕,仿佛磕回了當初在朝天峰的歲月,眼前人還是那個喜歡撒嬌的孩子。

殘念說:“隗川,我恨你。”

隗川一怔,忽覺脖頸刺痛,她將人扯開,卻抓了個空。

殘念身體虛化,舔了下唇上的血,擡頭時,翻臉比翻書還快,剛剛萎靡的形象一掃而空,她勾唇一笑,帶了幾分狡黠:“原來激你不行,得打感情牌啊。”

她歪頭眨了眨眼,一派好意似的:“師傅的血可是大補,記得下次當心點,別再被人咬了。”

這兩句話用的是傳音,不過半秒而已,隗川擰眉,快速將線收束,卻只得了斷肢殘臂。

又逃了,用的是斷了四肢的代價。

四肢在地面上化成香灰水,以一種奇詭的脈絡迅速流動,流到哪兒,哪兒的景色便開始快速褪去,像過曝的相片。

隗川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是冢主要將她強制驅逐,簡稱打不過就不讓她進來。

但顯然對隗川沒什麽用——倒不是隗川能控別人的冢,只是她留了一條後路,那截留給宋木尋的線。

她八風不動地立在原處,擡手感知了下位置,剛閉上眼,就看見一幅不甚體面的畫面。

自己的“後路”此刻被綁在一個女人身上,而這女人沒穿衣服。從線的角度,能看見宋木尋垂涎的臉。

隗川:“……”

這都什麽跟什麽。

玉絲大概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被拿來幹這種事兒。

隗川順著線上的靈,一步踏出,轉瞬間便從過曝的意象中踏入了踏實的地面。

擡頭,就看見宋木尋對著一個裸女摸摸索索。

隗川故意放出腳步聲,宋木尋聽見動靜後扭頭看來,臉上的喜悅還沒褪去。

“你在做什麽?”她問。

宋木尋磕絆了下,“我覺得我可以解釋,我沒想做什麽,就是饞了。”

說著,還撿起衣服丟在裸女身上,一臉心虛。

這話有歧義,但隗川能聽懂,只消一眼,她就能看出那裸女是個傀。

沒等她問什麽,就見宋木尋快步上前,手已經摸上了她的脖頸。

“我都沒咬呢!”宋木尋不爽地喊了聲,“等著,我去把冢主翻出來殺了。”

說完就氣勢洶洶往前走,隗川沒動,心裏倒數三聲,第三聲默念完,就見一開始氣勢洶洶的女人蔫巴了。

“不好意思,有心無力,要不您把她逮來?我可以幫著踩兩腳。”

說完,宋舟覺自己都麻了。

出息。

這廢物狀態沒救了。

宋舟覺在心裏嘆了口氣,擡頭就見隗川勾了下唇,她警覺:“你剛剛是不是在嘲笑我?”

隗川扯平嘴角:“沒有。”

宋舟覺:“你就是笑了。”

隗川:“多心。”

她沒再說什麽,走到傀身旁蹲下。

“這是靈傀,我費了好大勁才弄死的。”宋舟覺也揭過剛剛的插科打諢,道。

隗川把釘在靈傀身上的線收了:“找人不難,制傀的人能用傀追溯,只要……”

話沒說完,她頓住,手指在靈傀的眉心點了下,毫無波動。

宋舟覺探頭:“只要什麽?”

隗川呼出一口氣,將話補完:“……只要靈沒散透。”

宋舟覺:“……”

那真是不好意思,她就是奔著散靈的架勢殺的傀,不出意外的話,本來被鎖在傀中的散魂此刻應該已經走完半截奈何橋了。

“還有其他法子的,”宋舟覺輕咳一聲,“刺激冢主一下就好了。”

最簡單的就是覆刻冢主的死狀,能把絕大部分當縮頭烏龜的冢主氣得冒頭。

沒人比宋舟覺更清楚“宋舟覺”是怎麽死的了。

現在人也齊全了——“殺人兇手”本人都在——覆刻一個死狀,很輕松。

宋舟覺將自己的想法簡要說了下,故作自告奮勇:“我來吧!你假裝殺我一下,但是得輕點,我怕疼。”

隗川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只說:“沒用。”

剛剛她幾乎殺了那殘念三次,也沒見她沈不住氣。

“好吧。”宋舟覺也沒糾結為什麽沒用,反正隗川說了她就聽著。

宋舟覺蹲到隗川身邊,一屁股坐地上,靠著人,懶散得很:“那咱們現在是要幹什麽,出冢嗎?”

要是隗川說出去,那宋舟覺就以後找機會回來,把那殘念給掐死。

一邊想,宋舟覺一邊看隗川側頸幹涸的血跡。

說實話,有點餓。

她問:“在出去之前,我能不能先把這個傀給吃了?”

隗川用行動回答了她的問題——那傀在隗川手下徹底枯化成灰,僅剩的靈飄飄忽忽指了一個方向,就很快散開,沒有一點作用。

宋舟覺目睹全程,心想還不如給她吃了墊墊肚子。

隗川忽然看向宋舟覺,似乎在端詳什麽,“倒是還有個法子。”

“嗯?”

“我也帶你走了幾遭,這個冢最多的便是情/色,那冢主也許一開始只是一道普通的殘念,但在這冢中多年,也該有了她自己的執念。”

宋舟覺一點就通,挑了下眉。

隗川的意思是,那殘念在這紅粉窟裏浸淫三千年,骨頭都酥了,那自然也能滲進去些自己的念頭。

她們見識了這麽多床笫之事,這殘念不沾點情欲,簡直說不過去。

殘念會被強烈的欲望吸引,尤其是這種魂魄不全的玩意兒,本能大於理性,飛蛾撲火似的,聞著味兒就來了。

“所以……”腦子轉到這兒,答案呼之欲出,宋舟覺頓了下,才接著說,“不是覆刻死狀,是覆刻……”

情事。

她看向隗川,從後者的表情中篤定了這一答案。

宋舟覺:“。”

合理嗎?

這是她那老古板師傅會提出的建議嗎?

宋舟覺感覺自己血氣有些上湧了。

作者有話說:

誰把我的國慶假期給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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