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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爬花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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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爬花桿

等到房間內回歸安靜,許棲寒靠在床頭,指尖還殘留著摩擦被子的溫度,他側頭看著身旁正在系襯衫扣子的人,喉結輕輕動了動,沒說話。

雲爍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俯身,在他額角印下一個輕吻,帶著剛沐浴過的清爽皂角香。

“餓不餓?阿奶說晚上做臘肉炒青菜,我去後院把菜摘回來。”

許棲寒搖搖頭,拉過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奶奶剛才敲門的時候,我差點魂都飛了。”

雲爍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是我不好。”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許棲寒的手腕,那裏還留著淺淺的紅痕,“以後都在屋裏,我都會鎖好門。”

許棲寒沒應聲,只是偏過頭,看向窗外。檐下的風鈴還在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叮當聲,像是誰在耳邊低聲說著情話。他想起雲爍那句“我有我的打算”,心頭微動,忍不住問:“你之前說的打算,是什麽?”

雲爍系扣子的手頓了頓,擡眸看向他,目光深邃得像浸了墨的湖水,“還沒想好,先騙過她再說。”

好吧,許棲寒想。這個事本來就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只能等,他們一起等。

他撓了撓雲爍的掌心,坐起身,“等我換個衣服,我和你一起去摘菜。”

——

傍晚的時候,依佐回到民宿帶來了請柬,婚禮定在下月初三,按照彜族的風俗,婚禮當天,還要舉行爬油桿活動。

“爬桿?”許棲寒捧著剛泡好的熱茶,有些好奇,“是爬那種很粗的竹子嗎?”

“嗯。”雲爍點點頭,正在給李奶奶削蘋果,“彜族的爬桿比賽,是婚禮上的重頭戲。竹子有十幾米高,不僅要爬得快,還要在桿頂點燃慶祝的鞭炮,才算贏。”

彜族習俗,每逢男婚女嫁的日子,就由男方家事先栽好一棵高而滑的松樹桿,剝下樹皮,在桿上紮幾道浸過油的油紙或直接在光溜溜的樹桿上塗抹豬油或清油,由男女方的兄弟或表兄弟中推選一人爬上桿頂,輸的一方要飲清酒一杯表示祝賀。

比賽開始後,小夥子們通常是蜂擁而上,但油桿太滑,許多人爬一截後又滑落下來,很少有人能成功。

有些油桿為了增加難度還加了鍋煙灰,即使爬桿的人下來後留下滿身滿臉的油汙黑跡,但大家依然十分開心自豪。

依佐的意思,是希望雲爍作為女方代表,去爬這個油桿。

李奶奶在一旁聽著,嘆了口氣,笑著說:“依佐這孩子,從小就野,結婚了還不忘折騰你。”

依佐在一旁聽的直笑,“之前那雲表姐結婚的時候,雲爍不是爬上去了嘛。我覺得只有選擇他,才不會讓我丟臉。”

“很多人都會摔下來的,那麽高的桿子,那次小爍都差點摔下來……”李奶奶不反對,但還是有些擔憂。

許棲寒原本是好奇的,但是聽到這麽危險,握著茶杯的手也緊了緊,也沒說話。雲爍卻擡眸,看了李奶奶一眼,語氣淡淡地:“阿奶,您就放心吧,您還不相信我啊。”

李奶奶被他這麽一哄,那點擔憂也散了大半:“你這孩子啊。”

雲爍將削好的蘋果遞到李奶奶手裏,又拿起一塊,遞到許棲寒手邊。許棲寒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張口咬了下去,甜絲絲的蘋果汁在舌尖漾開。

一個月後,依佐的婚禮如期而至。

女方家的院子裏張燈結彩,紅彤彤的喜字貼滿了門窗,彜族姑娘們穿著繡滿花紋的衣裳,戴著銀飾,院子裏擺滿了烤全羊和米酒,香氣四溢。

許棲寒跟在雲爍身邊,滿臉好奇。他穿著雲爍給他準備的彜族服飾,藏青色的褂子,領口繡著纏枝蓮,腰間系著紅綢帶,襯得他皮膚愈發白皙。

雲爍站在他身邊,一身黑色的短褂,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引得不少彜族姑娘偷偷側目。

李奶奶被幾個老姐妹拉著去說話了,等李奶奶走遠,雲爍才牽起許棲寒的手,在他耳邊低聲道:“帶你去看熱鬧。”

爬桿的場地在院子外的空地上,一根筆直的青竹桿立在中央,足有十五六米高,桿身上抹了亮閃閃的油,在陽光下泛著光。桿頂掛著一塊紅布,上面繡著一對鴛鴦,隨風飄動。

許棲寒看著這根長桿,心裏有些發怵,他露出擔憂的神色:“這桿子這麽滑,這麽高,也太危險了吧。”

“你怎麽也跟阿奶一樣。”雲爍笑了起來,貼著他耳廓說:“放心吧,你看著呢,我怎麽能輸。”

兩人正調笑著,雲爍被依佐過來叫走了,還有一些事需要和雲爍溝通。

許棲寒只能自己一個人閑逛,正巧碰到了和姐妹聊完的李奶奶。

李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中流露出讚許,“這身衣服挺合身,是小爍給你的?”

許棲寒點頭:“嗯,他說這樣比較合適。”

“是該這樣,來參加婚禮,是要穿的正式一點。”李奶奶笑了起來,“來,扶我去那邊坐坐,這人多,擠得我頭暈。”

許棲寒接過李奶奶的手臂,小心攙扶她到樹蔭下的長凳坐下。

“依佐這孩子,小時候可調皮了。”李奶奶望著遠處穿著盛裝的依佐,眼中滿是慈愛,“和小爍一起,沒少給我惹麻煩。她可比小爍還要小兩歲呢,現在都要成家了。”

許棲寒不難聽出李奶奶的言外之意,遠處傳來歡呼聲,爬花桿比賽要開始了,他趁機轉移話題:“奶奶,比賽開始了,我們過去看嗎?”

李奶奶撐著拐杖起身:“去,怎麽不去。小爍可是我們寨子裏爬花桿的好手。”

花桿周圍圍滿了人,雲爍作為女方代表早已站在了花桿前。

依佐緊張地抓著雲爍的手臂:“雲爍,全靠你了。”

雲爍笑著歪了歪頭:“放心吧。”

許棲寒猝不及防對上雲爍投來的眼神,楞了一秒,隨即回應了一個“加油”的口型。

哨聲一響,選手們沖向花桿。油脂讓攀爬變得困難,不斷有人滑落,引起陣陣笑聲。雲爍動作敏捷,避開最滑的部分,利用桿身紋理借力,穩步上升。

許棲寒手心冒汗,目光緊緊跟隨那抹深藍色的身影。雲爍爬得很快,幾乎與對方的選手同時接近頂端。

就在兩人同時伸手摘花的瞬間,雲爍巧妙側身,先一步將紅花摘下,點燃煙花,隨即敏捷下滑,穩穩落地。

“贏了。”女方隊伍爆發出歡呼。

雲爍被眾人圍住祝賀,他笑著回應,目光卻在人群中搜尋。許棲寒被擠到了外圍,當他的視線與許棲寒相遇時,眼中閃過溫柔的光,輕輕舉起手中的紅花示意。

婚禮儀式持續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宴席開始。長桌擺滿了彜族特色菜肴,賓主盡歡。雲爍作為伴郎,需要陪新郎敬酒,忙得不可開交。

許棲寒坐在李奶奶身邊,安靜地吃飯。幾位村裏的老人圍著李奶奶說話,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到雲爍身上。

“雲爍這孩子,又穩重又能幹,怎麽還沒成家呢?”一位花白頭發的老爺爺問道。

李奶奶嘆氣:“誰知道他怎麽想的,一提這事就糊弄我。”

“是不是心裏有人了?”另一位老奶奶神秘兮兮地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

許棲寒握著筷子的手一緊,心虛地埋頭吃飯。

“有人也得帶回來看看啊。”李奶奶搖頭,“我問他好幾次,他都不說。”

“那正好,我侄女家的姑娘今年剛大學畢業,在縣城當老師,長得好,性格也好。”老爺爺熱心地說,“要不安排他們見見?”

李奶奶眼睛一亮:“這個好,老師好啊,工作穩定。”

許棲寒感到一陣窒息,他放下筷子,輕聲說:“奶奶,我吃飽了,去走走。”

李奶奶點頭:“去吧,年輕人不用一直陪著我這老婆子。”

許棲寒離席後,四處逛了逛,後來被方才飯桌上見過的一位阿姨拉去火盆旁坐著。

這都是一群中老年人,大家彼此聊著八卦,許棲寒本來在走神,突然聽到雲爍的名字,使他回過神來。

“說起雲爍這孩子啊,也是命苦。”那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喝了點酒,開始感嘆道,“從小就沒了爹,娘又跟人跑了,要不是李嬸養他......”

“陳老四。”一位奶奶突然打斷他,聲音嚴厲,“李嬸還在那邊呢,你提這些陳年往事做什麽。”

陳老四被這麽一喝,有些訕訕地閉了嘴。但坐在他對面的那位卻接上了話頭:“哎呀,我們這不是心疼那孩子嘛。雲爍那孩子確實爭氣,長得一表人才又能幹......”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他親娘當年是跟一個外地的貨郎跑的,嫌我們這裏窮,丟下才三歲的娃。雲爍他爹受不住這打擊,沒過兩年在工地幹活的時候摔下來,人也沒了……”

許棲寒楞在原地,背對著眾人,手在身側悄然握緊。他從未聽雲爍提過這些,只隱約知道他是李奶奶帶大的,父母早逝。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痛苦的往事。

“要我說啊,雲爍這孩子就是命硬。”另一位中年婦女插話道,“克父克母的,難怪到現在還沒成家。好姑娘家一聽這……誰還敢嫁?”

“你們怎麽能這麽說?”許棲寒氣得站起來,在眾人詫異的眼光中,繼續說:“雲爍明明很好,而且還經常幫助別人,你們怎麽能這麽說?”

場面頓時尷尬起來,有人出來打圓場,說是大家只是關心而已。也有人不甚在意,還問許棲寒跟雲爍什麽關系,外地人怎麽管那麽多。

雲爍和自己的關系,許棲寒無可奉告。他再也聽不下去,轉身快步離開了。但胸膛裏卻像是燃著一團火,燒得他眼眶發酸。

那些看似“關心”實則刻薄的議論,像刀子一樣紮進他心裏。為雲爍感到的痛,比自己受委屈還要強烈百倍。這些人表面誇張,背地裏卻把話說的那麽難聽。

他穿過熱鬧的人群,走到寨子邊緣一處僻靜的溪流旁。月光下,溪水潺潺,本該是寧靜的景象,卻無法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原來你在這兒。”

雲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些許疲憊。許棲寒沒有回頭,只是盯著溪水中破碎的月光倒影。

“怎麽又一個人跑這兒來了?”雲爍走到他身邊,側頭看他,“臉色這麽難看,誰惹你不高興了?”

許棲寒深吸一口氣,轉向雲爍。月光下,雲爍的臉上還帶著酒後的微紅,眼神卻清明而溫柔。這樣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要承受那些惡意的揣測和議論?

“沒事。”

“沒事怎麽總愛亂跑啊?”雲爍在他身旁坐下,自顧自地說:“讓我猜猜啊,肯定是遇到什麽不高興的事了。”

“我都說了沒有。”許棲寒瞥了他一眼,嘟囔著。

雲爍卻笑出聲,“這都第幾次了,每一次你有心事,就會一個人跑遠。”

“是嗎?”許棲寒扭頭看他,“這麽明顯啊?”

“是。”雲爍點點頭,碰了下他冰涼的手背,“所以我猜對了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我聽到他們說了一些,不太好的話。”許棲寒的聲音有些啞。

“關於我?”

“嗯。”許棲寒抿了抿唇,“還有你……父母。”

雲爍的表情微微一滯,隨即恢覆平靜:“那些陳年舊事,不用放在心上。”

“怎麽能不放在心上?”許棲寒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怎麽能那樣說你?什麽命硬,什麽……”許棲寒實在是說不出口那些話,“他們憑什麽那麽說?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雲爍楞住了,他從未見過許棲寒如此激動的樣子。在他印象中,許棲寒總是溫和平靜的,即使面對壓力和不公,也能保持理性和克制。

“棲寒。”

他沈默片刻,輕聲道:“那些都過去太久了了。阿奶給了我一個家,把我養大,教我做人。所以那些往事,不值得再提。”

道理許棲寒都懂,他只是聽不得別人這麽說。

“可他們也不應該憑那些道聽途說的往事,就給你貼上標簽。”

雲爍伸手,用掌心去捂他冰涼的臉:“所以你在為我生氣?”

“我當然生氣。”許棲寒抓住他的手腕,“我氣得想回去跟他們理論,想告訴他們你有多好,想......”

他的話被雲爍的擁抱打斷。雲爍將他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低沈而溫柔:“棲寒,謝謝你。但是真的不用。”

許棲寒的臉埋在雲爍肩頭,聲音悶悶的,難得有些幼稚:“可我不想聽他們那樣說你。”

“因為我不在乎。”雲爍輕撫他的後背,“那些人的看法,我很多年前就不在乎了。我在乎的人只有阿奶,還有你。只要你們懂我,信我,其他人怎麽想,對我來說不重要。”

許棲寒擡起頭,滿眼心疼,“可是……”

“沒有可是。”雲爍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棲寒,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沒有父母,這些標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貼上了。如果我要在意每一個人的看法,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堅定取代:“所以我學會了只在乎真正重要的人和事。阿奶,還有你,這些才是支撐我走到今天的力量。至於其他人,隨他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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