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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溫情亦作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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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溫情亦作鎖

桂花米糕的香甜鉆進門縫時,許棲寒正對著手機屏幕皺眉。拖車公司的消息像塊濕冷的布,悶在屏幕裏。

“進山路段新增兩處塌方,搶修至少需要72小時,暫無法派車,十分抱歉”。

他情緒消沈地捏著手機下樓,雲爍正蹲在籬笆邊摘向日葵,指尖沾著晨露,那專註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聽見腳步聲,雲爍回頭,眼睛在晨曦中亮了亮,他把剛摘的花插進那個許棲寒在微博分享過的粗陶瓶:“米糕在廚房溫著,稍等,我去給你拿。”

他自然地擺弄著花瓶,讓它更靠近許棲寒坐的位置。

“涼了口感就不好了,趁熱吃。”雲爍將碟子輕輕放在石桌上。

許棲寒咬了口米糕,甜糯卻化不開心裏的躁。他面無表情地嚼著,雲爍整理花枝的手指一頓,聲音低了幾分:“不好吃嗎?”

“啊……”許棲寒回過神,連忙擠出一個笑,“沒有,很好吃。”

“那……是有什麽煩心事嗎?”雲爍在他對面坐下,倒了杯剛沏的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探究的眼神。

“路塌了,拖車來不了。” 許棲寒把手機屏幕轉向他,那冰冷的通知再次刺痛他的眼睛,“我聯系了鎮上的車,看能不能先送我到搶修點外等。”

雲爍的指尖在滾燙的茶杯邊緣輕輕一觸,隨即收回,指尖隨意敲著桌面:“這次洪水沖垮了進出鎮子的唯一道路,鎮上的車今早都統一被調去運救災物資了。”

他沒說鎮上唯一有空的那輛貨車,半小時前剛被他以“民宿急需補充食材”為由預定了整整三天。

在許棲寒失落的神情中,雲爍的語氣溫和而確鑿:“看來,你可能需要再等幾天。畢竟就只有這一條離開的路。”

所有消息都是這麽說,連雲爍這個本地人也這麽說,許棲寒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他點點頭,焦躁地看著屋檐滴落的雨水。

他急著去石德鎮,並非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只是聽說那裏的溫泉對於療養很有幫助,這似乎是他困頓生活裏能找到的唯一樂趣。

溫熱的杯壁輕觸到他的手背,雲爍將晾得恰好的茶水推過來:“先安心住下吧,我會時刻幫你留意路況,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雲爍是本地人,他的話自然是可靠的信息之一,許棲寒信服地點點頭。

“謝謝。”他抿了口茶,澀後回甘,他拿出手機,搜索附近的修車行。路走不通,至少先讓車能動起來。

“我先給修車行打個電話。”找到了一家塌方點以內的修車行,許棲寒說著,撥通了屏幕上“李超修車行”的號碼。

在許棲寒詳細描述車輛故障時,雲爍就安靜地聽著,目光掠過他微蹙的眉頭,最後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等許棲寒掛斷電話,雲爍才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下吧,吃午飯時我叫你。”

“好,謝謝。”許棲寒起身時,腿微微一僵,動作稍顯遲滯。雲爍盯著他動作的眼神暗了暗,卻只是沈默地目送他上樓。

“小心最後一階。”在許棲寒即將踏上二樓走廊時,雲爍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溫和得像一句隨口的提醒。

許棲寒倏然回神,精準地跨過那塊松動的木板,轉身沖樓下笑了笑:“知道了。”

直到樓上傳來許棲寒關門的輕響,雲爍才緩緩從通訊錄裏找出那個備註為“超哥”的電話。

撥通後,他聲音低沈:“超哥,我有個朋友的車壞了……對,是那一輛……嗯,麻煩你過來看看。不過……他那款車零件挺特殊的,咱們這小地方估計很難配到吧?……哎,謝謝超哥,回頭請你喝酒。”

——

下午,許棲寒和雲爍一同前往車壞的地方。路面濕滑,許棲寒走得比平日更慢些,左腿因長途奔波的酸脹讓他下坡時不得不微微俯身以保持平衡。

走在前面的雲爍仿佛腦後長眼,不著痕跡地放緩腳步,時而停下望著遠山雲霧,時而與路過的鄉鄰寒暄兩句,每一次停頓都恰好落在許棲寒需要緩一口氣的時刻。

這種細膩至極的體貼,讓許棲寒在疲憊中生出一點微妙的感動。

李超檢修的速度很快,最終的結論和雲爍預判的相差無幾。

“帥哥,你這個車因為涉水導致了發動機損壞,我這只是個小店,只能進行一些基礎維修。你這款進口車的關鍵零件,我這裏也沒有。而且這路不通,就算要想辦法調貨,你也得等幾天。”

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許棲寒只能無奈點頭道謝。

回程路上,細雨又飄了起來。雲爍與他並肩,沈默地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是要急著去哪嗎?”

他捏著自己的指節,許棲寒身上那種想要離開的焦灼,太過明顯。

“去石德鎮。”許棲寒的聲音在雨霧中有些模糊。

“石德鎮?”雲爍蹙眉,重覆這個距離元溪鎮過於遙遠的地名,“是有急事嗎?”

許棲寒沈默了很久,久到雲爍以為他不會回答,他才終於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聲音輕得像嘆息:“沒有。”

沒有急事,只是那種停滯不前的感覺,讓他焦灼不已。雲爍點點頭,不再追問。

回到民宿時,院裏放著一壇剛送來的米酒,前臺姑娘依佐打了兩壺出來,說是要送給客人喝。

雲爍幫忙把酒壇搬去地窖,他出來時,看到依佐正將倒滿米酒的瓷碗遞給許棲寒,還熱情地介紹著:“這是用山泉水釀的,甜得很,下雨天喝了驅寒最好。”

“謝謝。”清甜酒香縈繞在鼻尖,許棲寒的指尖剛觸到溫熱的碗壁,一只手突然從旁伸來,穩穩地截走了那碗酒。

許棲寒和依佐同時楞住,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雲爍臉上慣常的笑意淡了些,眼神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他不能喝酒。”

“為什麽?”依佐奇怪地看向他。

雲爍沒有回答,只是說:“三樓301的客人說被子薄,依佐,你去找一床新的給客人換上。”

“啊?好……”依佐心思單純,立刻被支開了,只留下面面相覷的兩人。

許棲寒微微蹙眉,不解中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為什麽?”他不記得自己說過不能喝酒。

雲爍端著那碗酒,他的目光落在許棲寒的左膝上,那裏正微微抵著石桌的桌腿,保持著一個細微的、或許連本人都未察覺的尋求支撐的姿態。

“腿不舒服最好不要喝酒。”雲爍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過於篤定的關切,“會加重炎癥。”

許棲寒猛地一怔,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將左腿往後縮了縮。

他擡起頭,警惕地看向雲爍,像一只被窺探了秘密的貓:“你……怎麽知道?”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驚疑和戒備。

雲爍的眼微微瞇起,迎著他的目光,他擡起碗,將碗中的米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猜的。”

他頓了頓,在許棲寒依舊懷疑的目光中,語氣輕松的補充道:“看你走路時重心偏右,我阿奶以前風濕腿不舒服,也是這樣的。”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觀察入微,甚至帶著體貼。

許棲寒眼中的銳利稍稍褪去了些,但那份被看穿的不自在和心底深處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他垂下眼,語氣冷淡,甚至有點自暴自棄的嘲弄:“那你觀察挺仔細。”

雲爍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刺,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酒意下顯得更加難以捉摸:“我認識個老中醫,藥方很靈。我那裏還有他之前配的藥包,熱敷效果很好,我給你拿點。”

“不用。”許棲寒拒絕得很快,幾乎有些失禮。他將自己重新縮回無形的殼裏,“不用麻煩了,我沒事。”

雲爍拿著空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眼底某種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最終化成一抹看似無奈又包容的輕笑。

“好吧。”他不再堅持,語氣依舊溫和,“那……早點休息。”

許棲寒坐在房間裏,心裏的那點躁郁和疑慮仍未散去。房間裏只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襯得他的世界格外寂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短促的輕叩。很輕,輕得像錯覺。

許棲寒屏息等了幾秒,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他,他最終還是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走廊空無一人,只是門前的腳墊上放著一個厚厚的白色棉布袋子。

許棲寒遲疑地蹲下身,指尖剛碰到袋子,就被那熨燙的溫度灼了一下。

他解開系口的繩子,裏面是兩個壓得實實的、深褐色的藥包。藥味撲面而來,旁邊還塞著一張折疊的便簽紙。

他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潦草卻有力:「敷一下會更舒服,如果不需要的話,扔了也行。」

許棲寒攥著那溫熱的藥包和字條,站在門口,心情覆雜得像一團亂麻。有被擅自關懷的慍怒,更有一種被人看透的無力感。

但在那苦澀的藥香裏,又的確混雜著一絲……難以否認的暖意。

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目光落在床邊的垃圾桶上。

猶豫了片刻,最終,他嘆了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向疼痛投降。他掀開被子,將溫熱的藥包隔著睡褲,輕輕放在了膝蓋上。

一股舒緩的熱流瞬間包裹住酸脹的關節,那感覺陌生而又令人安心。

之後三天,天氣並未好轉,持續的陰雨如同許棲寒的心情。

雲爍的照顧無微不至,那個被他悄悄留下使用的藥包,效果出奇的好,腿上的陳痛似乎都減輕了許多。

但他心裏的違和感卻越來越重。雲爍對他太好了,好得近乎完美,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在看向他時,深處總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覆雜而熾烈的東西,讓他偶爾會覺得不安。

第四天清晨,雨終於停了。許棲寒下樓時,雲爍正在院裏削竹子,動作流暢有力,晨光勾勒出他專註的側影。

聽到動靜,他回頭,額上掛著細密的汗,看到許棲寒,笑容自然而溫暖:“早。”

“早。”許棲寒坐下,等他停下手裏的活,才開口,“出鎮子的路,今天能修好嗎?”

雲爍拿起手機劃了幾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情緒:“群裏說山體還是不穩,隱患大,施工隊沒法開展作業,估計還得等。”

許棲寒“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冰冷的手機屏幕,心裏決定,再等一天,若再無消息,他明天就自己去看看。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摩托車轟鳴聲。修車行老板李超嗓門洪亮,一邊喊著一邊直接推開了院門。

“雲爍,你訂的那些東西我給你拉來了。順便告訴你個好消息,路通了大半,至少能單向通行了。”

雲爍削竹子的手猛地一滯,砍刀在竹節上劃出一道刺耳又突兀的噪音。

李超沒察覺異樣,他一眼看到許棲寒,立刻熱情地說道:“哎,正好你也在,你那個車的零件,我托人從市裏弄到了,路一通就送來,我就立馬給你修,保準你下午就能開走。”

剎那間,小院裏空氣凝固。

許棲寒臉上的表情空白一瞬,他轉頭,目光奇異地看向雲爍。

雲爍緩緩放下砍刀,站起身。他沒有看李超,只是直直地回望許棲寒,臉上那慣常的溫柔笑意消失不見,眼底深處,某種被精心掩飾了很久的東西隱隱浮現出來。

李超看著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後知後覺地撓了撓頭:“呃……我車行還有事,先走了。”

許棲寒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氣裏:“雲爍,路是通了嗎?”

雲爍沒有回答。他只是沈默地低下頭,眼裏翻湧著許棲寒完全陌生的、濃稠而偏執的暗潮。

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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