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謝錚回到屋裏，關上門。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個皺巴巴的信封，手指微微發顫。信封的邊緣有些臟了，像是被人揣在懷裏很久，又像是被什麽東西浸過，紙面有些發皺。

他在桌邊坐下，小心地拆開封口。

裏面是一張紙，同樣皺皺巴巴，像是被水浸泡過，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晾幹。紙上寫著字，那字跡有些地方洇開了，墨跡暈染成一片模糊。

可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字。

娟秀的，帶著幾分稚氣的，是她寫的。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見字如面！”

這四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謝錚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我也不知你是否真能收到此信，顧先生說，他有辦法把信送到。我不知是否應該相信他，還是這只是他為了安慰我的權宜之計，他說，這是我給自己的小小慰藉。就當他說的是真的吧，就當你真的收到了。”

謝錚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不信。她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到他手裏。可她還是寫了。

為了那個“小小的慰藉”。

“我現在京城姑母府中，一切安好，我該寫，勿念。”

他看見那幾個字——“我該寫，勿念”——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她努力克制著自己，寫出最得體的話。

可下一句，那克制就崩了。

“可是我就是想讓你念，因為我日日在念！”

謝錚握著信紙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日日在念。

他也一樣，日日在念。

“這些日子，你過的如何？院子裏的梧桐樹應該枝繁葉茂了吧。”

謝錚盯著這一句，忽然想起那個小院。想起她坐在廊下望著梧桐樹發呆的樣子，想起秋風乍起時她拿著掃帚掃落葉的樣子。

她問那棵樹。

她不說她想他。她只問那棵樹。

可他知道，她問的不是樹。

“這封信我寫了好些遍，寫了撕，撕了寫，思緒為何還是如此的亂？我為何要問那棵樹？我有千言萬語，可是那些話，那些事，我不想寫不想問。我想，你會明白的。”

謝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明白。他都明白。

那些話不能寫，那些事不能問。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潢水兩岸，隔著國仇家恨，他們之間，有太多不能說的東西。

可她相信他會懂。

“不寫了，再寫這張紙也要被眼淚濕透了。”

謝錚的目光落在這一句上，久久沒有移動。

眼淚。

她哭了。

那些洇開的墨跡，不是水，是她的眼淚。

他仿佛能看見她伏在案上，一邊寫一邊哭，淚水滴在紙上，洇開一片模糊。她擦掉眼淚繼續寫，寫幾句又哭，最後不得不停下——因為紙已經濕透了。

“如果，你當真收到這信，回信可以交於給你信之人。無論你是否收到此信，我都會一直寫，全當給自己一個小小希望。”

謝錚讀完最後一個字，將那張皺巴巴的紙輕輕按在胸口。

那裏，有一枚玉環。溫潤的，貼著他的皮膚，帶著他的體溫。那是她留給他的，是她在潢水邊，親手放進他掌心的。

他一直戴著。從未取下。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裏那棵梧桐樹，果然枝繁葉茂了。

他坐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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