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關燈
第 28 章

晨霧像融化的棉花糖纏繞著登山杖,付明歌把遮陽帽檐又壓低了些。

登山隊十五人的腳步聲在青石臺階上錯落作響,莫教授自制的洛神花茶在保溫壺裏晃出酸甜的香氣。

“付老師需要幫忙嗎?”吳凜的聲音從上方兩個臺階傳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防風夾克,原本插在登山包另一個側袋的折成方塊的地圖此刻被他拿在手上。

付明歌停下調整帆布包肩帶的手,看著吳凜利落地躍下兩級臺階。

晨露打濕的碎發貼在他額角,讓他冷峻的輪廓顯出幾分柔軟。“只是相機帶絞進調節扣了。”她舉起尼康F3的皮質背帶,老式相機金屬邊沿泛著溫潤的光。

吳凜的指尖帶著山間涼意擦過她手腕,三秒鐘就解開了糾纏的皮帶。他轉身時登山包擦過杜鵑花枝,玫紅色花瓣落在他肩頭。

“前面觀景臺要拍大合照。”他說話時沒有回頭,但放慢了腳步與她的影子保持平行。

半山腰的霧氣被陽光撕開裂縫,付明歌的登山靴突然卡進石縫。

吳凜幾乎同時伸手托住她肘彎,他掌心的溫度透過防曬衣布料滲進來。“這種頁巖風化後容易形成...”他突然頓住,喉結動了動改口道:“碎石多,小心。”

“這種頁巖風化後容易形成碎屑物質和黏土顆粒,對吧?”

付明歌微微喘氣著看向他。

“你還記得?”

付明歌只是記得很多年前,有人擔心她的地理成績,天天在她耳邊念叨知識點,其中就有這一句。

隊伍末尾傳來林教授中氣十足的笑聲:“小吳啊,別光顧著給小明歌講地質課,你又不是專業的,來幫我們拍張夫妻照!”

兩人回身看去,老教授正摟著妻子站在野杜鵑叢前,妻子鬢角別著朵鵝黃的山茶花。

付明歌看著吳凜快步下山的背影,低頭發現右鞋帶松了。

她剛彎下腰,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陰影。

“這種地形摔下去會滾二十米。”吳凜單膝點地,修長手指靈巧地打上一個水手結。

他起身時帶起一陣柑橘味的風,是不同於她自己身上雪松香那般冷冽的味道。

“吳教授!”山頂傳來助教的呼喊,“您來看看這個導航定位...”

吳凜轉身前最後看了眼她重新系緊的鞋帶,灰色運動褲勾勒出緊繃的小腿線條。

付明歌摸著相機快門鍵,取景框裏他消失在霧中的身影,像一尾游進牛奶海的銀魚。

杜鵑花瓣黏在吳凜的防風衣下擺,隨著步伐顫動成模糊的紅點。

付明歌數到第十二次紅點晃動時,山風突然卷走了莫教授的遮陽帽。

隊伍頓時亂作一團,七八只手伸向空中,帽子卻精準地卡在吳凜頭頂的冷杉枝椏上。

“小心點。”付明歌踩上凸起的樹根去夠,帆布包側袋的簽字筆卻掉進腐葉堆。

吳凜單手撐住樹幹穩住她的重心,另只手已經握著帽子遞過來。

他們此刻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上的水汽,莫教授在後面喊:“別撿了別撿了,我包裏還有頂備用的。”

話落才發現自己的帽子已經安然無恙的被遞了回來。

中午休整時,付明歌發現保溫杯蓋擰不開。她隔著野餐墊戳了戳吳凜的登山靴:“借點手勁。”吳凜接過杯子時,她註意到他小拇指貼著創可貼。

“昨晚削水果不小心劃到了,”吳凜註意到她的目光,溫聲解釋,“其實用衣角墊著更好發力。”

吳凜擰開後沒直接遞還,而是倒了半杯花茶在折疊杯裏晾著。

付明歌的筆尖在筆記本上游移,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將看見的美景轉化為文字。

寫完後擡頭瞥見吳凜,腦海裏突然想起一句話:他處理人際關系的態度就像解微分方程,每個步驟都精確卻缺乏註釋,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下午的陡坡讓隊伍拉成斷續的珠串。

付明歌落在後面拍巖縫裏的地衣,擡頭發現吳凜站在上方五米處的岔路口,登山杖在泥地上畫出交叉的箭頭。

“左邊近道有青苔。”他說話時仍在調整背包重心,仿佛提醒只是順路而為。

春雨來得毫無預兆。

付明歌把相機塞進防水套時,吳凜的防風衣已經罩在她頭頂。

“前面崖壁有凹陷。”他的聲音混在雨聲裏,手臂虛環著她肩膀往前帶。兩人擠進狹小石洞時,林教授夫婦的笑聲從另一處避雨點傳來:“年輕真好喲。”

濕透的速幹衣緊貼皮膚,付明歌把相機抱在懷裏取暖。

吳凜突然從腰包掏出能量膠:“補充血糖。”錫紙包裝被他捂得溫熱,撕口處留著指甲掐過的月牙痕。

洞外雨簾模糊了所有輪廓,只有付明歌腕表秒針的走動聲異常清晰。

“你上次的講座,”付明歌咬開膠質外殼,“說拓撲學裏最穩固的結構......”

“是彼此嵌套的莫比烏斯環。”吳凜正用紙巾擦鏡片,水珠順著他下頜滴進衣領。

付明歌猛然想起,這個場景出現在過她的小說裏——男女主角在暴雨中討論克萊因瓶,卻始終不敢觸碰對方潮濕的袖口。

雨停後,隊伍決定提前下山。

付明歌落在最後,系著松開的鞋帶。

等她起身時,發現吳凜的登山杖卡在了兩塊巖石之間,像是在等她。

他們沈默地走過最後三百米的棧道,誰都沒有說話。他肩上的水漬,在夕陽的照射下,慢慢蒸騰成飄忽的白霧。

直到看見山腳下車流的燈光,付明歌才又嗅到了吳凜身上的氣味,柑橘香混著雨後樅樹的清新氣息,像某種欲言又止的摩爾斯電碼,藏著千言萬語。

四月初的雨絲斜斜掠過紅磚墻,吳凜在咖啡館的玻璃窗外看見付明歌時,她正把帆布包抱在懷裏,踮腳望著檐角斷線的雨珠。

深灰色風衣下擺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極了她高中時總愛別在書包上的晴天娃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