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次日清晨,付明歌在門縫裏發現一張旅館便簽。

吳凜的字跡仍舊是飄逸著,列著三道溫泉水質計算題,最後寫著“早餐在梅之間,解出第二題能多點一份紅豆年糕”。

她看了兩秒就知道這不是自己能寫出來的東西,果斷掏出手機尋找答案,最後發現第三題其實是無解的黎曼猜想。

窗外的雪停了,陽光把紙門上的竹影拓在紙面,像一組新的密碼。

“就知道欺負我。”付明歌把便簽折成紙飛機,瞄準走廊對面的格子門。

飛機撞上門框的瞬間,裏面傳來茶杯輕叩桌面的聲響。

早餐時吳凜面前擺著兩碟年糕。他推過來其中一碟,瓷碟邊緣沾著少許草稿紙的碎屑。“你算的?”

“你明知道我不會。”付明歌掰開年糕,熱氣模糊了她的笑容。

她從袖袋摸出張對折的便簽,上面抄著聶魯達的詩句:“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那是她昨夜改稿時的產物。

吳凜的筷子尖在醬油碟裏畫了個完美圓弧。“《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中的《今夜我可以寫》。”

“數學教授還有空讀詩?”

“只是剛好見過,留意過出處。”他夾走她碟裏半塊年糕作為答對的獎勵。

陽光穿過梅枝投在桌布上,那些光斑像是某種未完成的證明題。

去山頂神社的路上,積雪沒過腳踝,深一腳淺一腳,走得格外艱難。

吳凜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前人的腳印中心,穩穩當當。“這樣壓強分布最均勻,不容易滑倒。”

他回頭解釋時,付明歌正故意踩在蓬松的雪堆上,靴子陷進去,發出噗嗤的聲響,像在演奏一首歡快的樂曲。

“我獨一無二的走法。”她摘下毛線手套去接樹梢墜落的雪粉,指尖很快凍得發紅。

吳凜突然遞來左耳的耳機,德彪西的《月光》正放到最輕緩的段落。

“聽說今天神社在辦一種和數學相關的祈福儀式。”付明歌把耳機塞進耳朵時,他的鬢角蹭過她眉梢,帶著松針的氣息。

“只是概率游戲。”吳凜調整著耳機線,手指在她耳後短暫停留,“把寫滿質數的繪馬掛在一起,據說相遇的概率會提高37%。”

“比起這個...”付明歌突然踉蹌了一下,吳凜的手已經扶住她肘部。

薄雪在他們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七年時光的冰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她站穩時發現他另一只手虛護在她腰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兩厘米距離。

這個姿勢讓他們看起來像在跳一支靜止的華爾茲。

“第三階石梯有些傾斜。”吳凜松開手,從兜裏掏出枚舊銅幣放在她掌心,“據說這個角度的階梯和銅幣邊緣弧度組合,許願最靈驗。”

“你查攻略了?知道的這麽清楚。”

付明歌將銅幣拋向鳥居前的賽錢箱。

金屬劃過晨光的弧線裏,她看見吳凜正在看她,鏡片後的目光像雪地上未踩實的腳印,清晰又純粹,仿佛隨時會消失,卻又真實地存在著。

銅幣撞上木箱的聲響,驚起了一群飛鳥。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裏帶著笑意,融在風裏:

“你許了什麽 ——”

“概率是多少 ——”

笑聲驚落了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

吳凜彎腰拾起她掉落的圍巾時,神社的檐鈴突然無風自動,叮鈴作響。

那些寫著質數的繪馬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演算某個關於重逢的方程式。

此時此刻許下的願望,或許百分百靈驗

第二站是琥珀川,那是極圈腹地唯一一座還在通航的渡港。

一行人輾轉了三趟綠皮火車、兩班輪渡,最後才登上一艘銹跡斑斑的貨輪,在翻湧的墨色浪濤裏,慢吞吞朝著目的地駛去。

貨輪改裝的頭等艙裏,墻頭上掛著張褪色的捕夢網,流蘇被海風撩得輕輕晃。

風是從船板接縫處鉆進來的,帶著鹹腥的潮氣,把吳凜剛用橡皮筋和餅幹包裝紙做的風速儀吹得直打轉。

付明歌蜷在吊床裏,看著他把鋁制煙盒卡進支架固定角度,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的眼鏡斷了軸,哭喪著臉去找他,他也是這樣,垂著眼睫,手指翻飛間就把碎成兩半的鏡框修得穩穩當當。

“聽說這片海域有會發光的烏賊。”他擦拭舷窗上的霧氣,指節敲在玻璃某處。

付明歌來了興致,赤著腳就往甲板沖,沒留神被一截生銹的纜繩絆了個趔趄。

腰上突然一緊,是吳凜伸手攬住了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還帶著鎮上雪松的清冽味道。

浪頭狠狠撞上船舷的剎那,漆黑的海水裏真的浮起大片藍綠色的光斑,一閃一閃的,像極了那年畢業典禮,他白襯衫領口別歪的那枚銀色校徽。

回到艙室時,吊床裏多了顆檸檬糖。

糖紙被折成了首尾相銜的紙船,小巧玲瓏地臥在枕頭上。

付明歌就著搖晃的海圖燈拆開糖紙,指尖觸到內層粗糙的紋路 —— 竟是用藍墨水畫了只打瞌睡的海鷗,圓滾滾的身子,耷拉著腦袋,分明是她昨天在航海日志邊角隨手塗鴉的模樣。

夜航鐘 “鐺鐺” 敲過九下,吳凜正蹲在地上擺弄一架老式望遠鏡,手指轉著調焦輪,專註得很。

月光從舷窗溜進來,把他挽到肘部的襯衫下擺染成了貝殼內側那種溫潤的珠光色。

付明歌把凍得發紅的腳趾縮進羊毛毯裏,正哆嗦著,一只雕花黃銅暖手爐就被塞進了懷裏,暖融融的溫度瞬間熨帖了四肢百骸。

“船長的私藏。”他低頭繼續調整測距儀,後頸碎發裏黏著片亮晶晶的鹽粒,“比姜茶管用,暖得久。”

她故意把暖手爐貼到他擱在桌沿的小臂上,冰涼的金屬殼蹭得他微微一縮。

恰在這時,貨輪猛地撞上一股暗湧,船體劇烈顛簸了一下。

吳凜伸手撐住桌面,手背的青筋突突地跳,桌上鐵盒裏的彩色玻璃跳棋 “嘩啦啦” 滾了一地,在他們交疊的衣擺間散開,歪歪扭扭的,竟湊成了北鬥七星的形狀。

停電來得毫無預兆。

前一秒還亮著的海圖燈驟然熄滅,黑暗像潮水般吞沒了整個艙室。

付明歌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了身邊人的衣擺,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尖,帶著淡淡的檸檬糖味。

“配電室在底層甲板,我去看看。” 吳凜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沈沈的,像定心丸,黑暗中傳來金屬抽屜滑動的輕響,他摸出了手電筒,“別怕,我在。”

付明歌深呼吸,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 數到第六下時,掌心突然被塞進了什麽東西,圓滾滾的,裹著金箔。

手電筒的光重新亮起,她低頭一看,是顆酒心巧克力,再擡頭,撞進吳凜的眼睛裏,他衣擺的褶皺上還沾著灰。

好在沒過多久,貨輪就緩緩駛進了琥珀川的港灣。

兩人拖著行李箱,住進了漁村裏一家小小的旅館,木頭房子,推開窗就能聞到海風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