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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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客廳裏的風鈴在穿堂風裏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白從茶幾底下鉆出來,不小心打翻了上面的果盤,蘋果、橙子滾了一地。

吳凜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橙子,果皮上還貼著超市的價格標簽,帶著新鮮的果蠟光澤。

他忽然想起,這種橙子,是柯綏月從前總塞在付明歌課桌裏的品種 —— 皮厚,剝起來費勁,但果肉卻甜得發苦,像藏著說不出的心事。

“年前同學會...”吳凜把橙子放回果籃最底層,“班長說她臨時改簽了機票。”

“昨天給她簽名,她也躲著我的視線。”

她們就像兩枚並排生長的蒲公英,曾經在同一片土地上汲取養分,被同一場雨澆灌,卻終究在某個風起的清晨,背對著背彎曲,順著不同的風向飄散。

那些共同擁有過的時光,那些緊密相連的根系,最終都成了彼此飄散時,最沈默也最沈重的證詞。

——

吳凜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前段時間為了更懂她,惡補的那些文學書籍裏,從來沒有被細致刻畫過的 —— 除了母親,還有這樣要好的朋友,以及那些因誤會而錯失的友誼,帶來的綿長傷痛。

“你的助理剛剛來找你,我替你請了個病假,”吳凜收起碗筷走向廚房,“今天好好休息吧。”

熱水的霧氣在兩人之間氤氳出半透明的屏障,吳凜將杯子推過去時指節擦過她剛塗過護手霜的手背。

付明歌低頭吹散漣漪,看見杯底映著他袖口幾點油漬。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雷暴。”吳凜忽然起身檢查空調出風口,深灰色毛衣繃出後背嶙峋的肩胛線。

付明歌註意到他後腰處粘著根金色包裝絲帶,是昨天簽售會用剩下的道具,此刻正隨著動作在晨光裏晃成暧昧的弧線。

大白叼著藥盒蹭開虛掩的臥室門,鋁箔板在地板劃出斷續的響動。

吳凜彎腰時露出後頸的止汗貼,薄荷味混著他身上未散的墨香,驚醒了付明歌昨夜被雨水泡發的記憶——她在他懷裏沈沈睡去,是一夜好眠。

“體溫計該取出來了。”吳凜轉身時碰倒她擱在椅背的羊絨披肩,織物的暗紋裏抖落出簽售會用的鎏金書簽。

付明歌看著他用數學家特有的精準將三十六度七的刻度線轉向自己,忽然想起他今早接電話時說的“病假”,尾音裏藏著港大禮堂特有的回響,還好沒有成真。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付明歌赤腳踩住快要飄走的論文草稿。

吳凜握著遙控器調試加濕器的頻率,水霧規律性地漫過她蜷在沙發邊的腳踝。

當第十七個漣漪撞碎在茶幾腿時,他忽然說:“下周我就要出發去參加數論會議了。”

付明歌撚著書簽上纏住的金線,指尖微微用力。她想起昨天工作室前臺小趙偷偷跟她說的:“明姐,那位吳教授來問了我好多關於您的事,問您平時喜歡喝什麽,作息規律不規律,還問了您有沒有什麽忌口。”

潮濕的沈默被廚房破壁機突然響起的轟鳴攪散,吳凜站在料理臺邊忙碌的身影,投下的陰影正好籠住她發燙的耳尖,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破壁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吳凜端著兩杯熱可可走回客廳時,付明歌正用指尖描摹論文草稿上的墨跡。

那是他昨晚在沙發上修改的證明過程,字跡潦草得像是好幾年前付明歌課堂上犯困時記下的筆記。

“我剛知道,會議舉行地點恰好在利弗朗大學,”吳凜將馬克杯放在茶幾上,杯底與玻璃面碰撞出清脆的響動。

付明歌擡頭時看見他喉結滾動,像是咽下了後半句話。

她忽然想起自己書架上那本《利弗朗的雨季》,沒找到的借書卡應該就夾在扉頁上。

“我下周也要回趟利弗朗。"付明歌用書簽輕輕敲擊杯沿,金線在晨光中晃出細碎的光斑,“母校邀請我參加文學系的百年慶典。”

她沒說的是,這個邀約已經在她郵箱裏躺了三個月,直到今早才被翻出來。

她原本不打算回去的。

“利弗朗的秋天很美。”吳凜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熱可可的甜膩,“我聽說威利河邊的楓葉很值得一看。”

付明歌的指尖頓在書簽邊緣,那些年獨自在威利河邊散步的日子,突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秋末冬初,楓葉鋪滿地,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河邊的長椅上,看著河水緩緩流淌,偶爾會在數學系大樓前駐足,無可避免地想起那個擅長數學的少年,想起他低頭解題時認真的側臉,想起他遞過來的薄荷糖,帶著清涼的味道。

“可惜現在不是秋天……”

“會議結束後......”吳凜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加濕器的水霧稀釋,“如果你有時間,也許我們可以......”

兩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而過於模糊。

“你說什麽?”付明歌透過騰起的白霧望去,卻見對面的人張了張口後又兀自搖頭。

沈默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大白伸爪打翻了茶幾上剛被拿過來的砂糖罐。

白色的砂糖在草稿紙上鋪開細密的紋路,像一層薄薄的雪。

吳凜的指尖停頓在某個未完成的證明步驟上,目光落在那些砂糖粒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付明歌看著他低垂的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深秋的午後。

那天數學競賽集訓結束得很晚,夕陽把教室染成了溫暖的橘色。

她因為值日留在教室,踮著腳想要擦掉黑板最上方的板書,卻怎麽也夠不到,急得額角冒出汗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需要幫忙嗎?”吳凜站在教室後門,書包斜挎在肩上,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臂彎。

付明歌記得自己當時慌亂地搖頭,卻還是被他接過板擦,輕松擦掉了她夠不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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