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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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回程的路上空氣有些過分的安靜,許是消耗了太多精力,付明歌漸漸有些昏昏欲睡。

窗外青灰色的天空霧蒙蒙的,原來是又下雪了。

暮色將雪粒子染成金粉,車載空調的嗡鳴裹著柑橘香在密閉空間發酵。

付明歌數著擋風玻璃上融化的雪痕,指尖無意識摩挲安全帶金屬扣——那裏還沾著廚房帶出來的面粉,像未說完的話凝成碎屑。

“初七回鹿港的票訂好了嗎?”

吳凜的尾音被導航提示音切開。

付明歌側頭看他映在車窗上的輪廓,也看見了他握方向盤的指節正無意識敲擊皮質紋路,記憶裏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慣有動作。

“還沒。”

街道旁霓虹的燈牌紛紛亮起,粉紫的光暈在雪幕中洇出虛幻的暖色,付明歌湊近車窗哈了口熱氣。

少女好似故意放慢語速,悠閑地看著暖風把他後頸的碎發吹成起伏的波浪線。車輪碾過薄冰的脆響裏,示月樓的鐵藝門燈已經近在咫尺。

雪突然轉細,像天空在傾倒最後半罐鹽粒。

車停穩時梧桐枝椏抖落簌簌雪霰,付明歌沒去解安全帶。吳凜熄火的動作略有些慢,儀表盤藍光熄滅的剎那,她聽見些許細微的響動——是他在轉尾戒。

“那,”喉結在陰影裏滾動,他忽然降下車窗,任風雪卷進,"要不要坐我的車回鹿港?"

路燈恰在此刻次第綻放,突如其來的光芒照的四周透亮,暖黃光暈淌過吳凜發紅的耳骨。

付明歌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轉而發現他袖口還粘著中午的面粉,像未融的雪落在灰絨線上。

她倏地伸手替他撣去,指尖懸在他腕間半寸:

“後備箱裝得下我的行李嗎,兩個行李箱噢?”

雪夜裏忽然響起短促的鳴笛,驚飛灌木叢裏的鳥雀。吳凜慌忙按錯喇叭後才意識到是自己手肘壓到了方向盤,懊惱的表情讓付明歌笑倒在座椅裏。

她推開車門時故意將圍巾遺落,果然聽見身後腳步碾雪追來。

“初七早上八點,”吳凜把羊絨圍巾繞在她脖子上,“我會準時來接你。”他倒退著走向駕駛座,可眼神卻直勾勾地看著少女,竟差點撞上落雪的冬青樹叢。

付明歌站在玄關擦拭濕發時,手機震出條未讀消息。窗外車燈掃過院中梨樹時,她對著屏幕上的消息輕笑——那是高鐵搶票成功的通知。

一切都剛剛好,現在,她要把高鐵票退掉了。

窗外屋頂上的積雪閃閃發亮,像是撒了一層碎鉆,此刻,付明歌正蜷在懶人沙發裏校對樣書。

示月樓的地暖烘得人昏沈,直到玄關傳來輕快的叩門聲——三短一長,恰似當年晚自習傳紙條的暗號。

“明姐!”

付明歌開了門,裹著糖炒栗子香的寒氣撲進來,葉玉棠頭發卷上還沾著未融的雪粒,手腕還戴著褪色的櫻花發繩,她跺掉馬丁靴上的雪,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滿墻書架,卻又突然頓住,"這不是凜哥高中總看的..."

付明歌慌忙按住對方要抽那本《數論基礎》的手,端著一杯熱可可遞過去,將這個懷舊的話題截斷。

七年光陰在蒸騰的熱氣裏忽遠忽近,直到葉玉棠突然晃著手機:"說真的,你和凜哥現在什麽進度?"

陶瓷杯底磕在胡桃木茶幾上,可可液面漾開細小漣漪。付明歌盯著照片——是那張出現在吳凜朋友圈的照片。

暖光燈下她小巧的鼻尖沾著面粉,某人鏡片後的眸光比解出難題時還亮。

“大家現在都在班群調侃了。”葉玉棠劃開微信群,滿屏都是“吳教授何時開竅”的表情包,“當年你往他課桌塞橙子,真當我們瞎呀?”

抱枕流蘇快被絞成死結,付明歌突然想起高三畢業禮那天。

她在匆匆收拾東西時,發現那本《數論基礎》大喇喇的放在桌子上,爸爸在電話裏催促著,她咬咬牙,一狠心,將這本書一起順走了,最後卻還是將書留在了這裏,沒有一起帶走。

“王老師知道你喜歡他吧?那他呢,怎麽說?"葉玉棠翻著手機裏泛黃的運動會照片,畫面裏她崴了腳坐在看臺,遠處吳凜正攥著藥油朝這邊跑,白襯衫被風吹成鼓脹的帆。

付明歌搖搖頭,擺弄著夾在樣書裏的書簽,輕輕嘆氣。

“或許只是當朋友呢,畢竟七年都沒有聯系呢。”

葉玉棠還想再說些什麽,付明歌卻換了話題。

七年,並不短。曾經和現在任何的猜想都在七年的空白中戛然而止。

初七晨光刺破雲層時,吳凜的白色越野早已停在示月樓門外。

付明歌同父親告別後,抱著暖手寶鉆進副駕,皮質座椅上赫然擺著橘色腰墊——仿生學設計的凹痕與她高中凳子上的軟墊上的痕跡完全吻合。

“咦?哪來的腰墊?”

“明知故問。”

吳凜把保溫杯卡進杯架,發動引擎時袖口隨意地蹭過她膝頭的羊絨裙。

窗外飄雪漸漸厚重起來,像鵝毛一樣紛紛揚揚地傾瀉而下。車過蒼山隧道,她忽然哈了一口熱氣,在起霧的車窗畫起迷宮,蜿蜒線條最終指向吳凜的側臉。

男人似是隨意掃了眼,忽然打開儲物格:“橙子要吃嗎?”

剝開的柑橘香漫過安全帶的金屬扣,付明歌遞出橘瓣時碰到他指尖的薄繭。

很久前某個暴雨天,這雙手曾把傘柄塞進她掌心,轉身沖進雨幕的背影淋成模糊的水彩畫。

“前面是青巖服務區。”吳凜像是察覺到了她指尖的微涼,不動聲色地將車載暖氣調高了兩度,指節敲著導航屏上跳動的紅點,“作家同志需要采風嗎?”

付明歌望著窗外茫茫大雪搓了搓手,“我餓了。”

車子不一會兒便穩穩停在了服務區,烤玉米的焦香混著凜冽的風雪湧進車窗時,吳凜早已撐著黑傘立在車門外。

付明歌按下車窗喊"要加雙倍芝士",看見他鏡片後的睫毛掛著雪粒,恍如那年教學樓旁樹上的初雪。

男人背身比OK手勢的瞬間,她又看見了那枚泛著銀光的尾戒。

如果沒記錯的話,曾經有友人告訴她,帶尾戒是表示自己還不想談戀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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