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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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有句話說得好,角兒都是拿錢堆出來的。每個頭牌後頭,都有個捧場的金主。

孫無仁當年逃去南方,什麽都幹過。但哪個都幹不長,嫌掙得少。後來經過合租的一個姐介紹,進了夜場。

那年他二十五歲,花名‘阿爛’。瘦得像個晾衣架,眼線畫得埋汰疙瘩。連大廳都輪不上,只能去小包廂。

那種包廂消費低,客人也雜。老板給他定的價碼很簡單——臺費兩百。唱一首,二十。跳一段,五十。

客人要是高興,會多扔兩張。要是不高興,半道就讓他滾。

唱歌,跳舞,灌酒,彎腰撿錢。他腦子裏什麽都不想,賣力得像個假人。好像只要停一下,就再也活不動了。

人這一輩子,通常都會有那麽一兩個機會。終於在幹了半年後,他遇到了一個貴人。

那天來了幾個做生意的,喝得臉紅脖子粗。起著哄,叫他跳了一首又一首。

廉價的紫燈,破落的音響。阿爛穿著件亮片襯衫,在那幾張油膩沙發前使勁表演。

背後的門似乎被推開了,他沒回頭。踩著一個長長的影子,跳得很認真。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掏出兩張十塊錢扔地上。他說‘謝謝老板’,彎腰去撿。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震驚的聲音:“你...就系值呢百蚊咋?”(你就值這幾個?)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白白凈凈,小圓鼻頭,襯衫領子大敞著。

後來孫無仁才知道,這人叫‘蔡少’,是店裏的頂級貴客。

蔡少是富商的獨生子,家裏做瓷磚和衛浴批發生意。有一整層建材城鋪面,還給房地產項目供貨。開911的保時捷,戴綠水鬼的勞力士。隨便發個紅包,都是一千起。

那天過後,阿爛就被帶到了大廳卡座。燈光亮許多,酒也貴好多。

蔡少一周至少來三回,點最好的酒,帶一群朋友。

朋友都喜新厭舊,人來回換。蔡少情專,每次都指名阿爛。但他從不叫這個花名,而是對經理說:“餵,幫我嗌小狐貍。”

蔡少性格有點驕縱,但人很實在。他砸大錢捧紅了小狐貍,帶他去逛奢侈品店。載他去鄉下吃野味,租游艇帶他出海釣魚。教他買股票,投資房產,用錢生錢。喝多了會躺到他大腿上,說些小孩兒似的話。

“你同他們飲少的啦。”

“要幾多錢,你開聲啦。”

“不如唔好做,我養埋你都得。”

孫無仁知道蔡少是真喜歡他。只是那種喜歡很簡單。喜歡漂亮、聽話、出身可憐,跳舞驚艷的小狐貍。

不是孫無仁。更不是孫雙輝。

因為就連隨手送的禮物,都是Zippo的煤油打火機。

但多虧了這份清醒,他得以緊緊抓住了這個大金主。除了在蔡少跟前,他再也不肯‘好好說話’。操著寧古塔大夾子,又拽又毒舌。人家花錢點他,還不敢得罪他。就連對呂成禮,他都敢說出‘就你跪地上給我裹,我都得收你五千塊’這種狂話。

認識他的人都說,阿爛飄了。

阿爛的確飄了,飄給蔡少看的。一方面,他討好著這個富二代。另一方面,又希望對方早日清醒,棄他而去。

可這場發燒般的迷戀,居然持續了兩年多。終於孫無仁在28歲的夏天,溪原江湖乾坤重定。他也攢夠了開店的錢,準備回老家上桌。

“錢唔夠使啊?”蔡少問。

孫無仁笑了笑,伸手撣了下煙灰:“是夠了才走。”

蔡少楞了半天,扯過他的煙扔到地上。拿腳撚滅,拽住他的衣領質問:“我揼咁多錢落去,你而家話行並行?”

“沒錯,狐貍就這樣。哪塊兒有油水,就奔哪塊兒去。”孫無仁擡起手,最後一次摸了摸他的臉,“少爺,往後可不能再這麽虎了。別對畜生太好,它肚子裏長不出人心。”

小狐貍走了。臨走,都沒說自己到底叫什麽。

“後來阿林跟我說,他老豆得了肝癌。接手了家裏生意,忙起來了,就不咋去夜場了。”

孫無仁扣上散粉盒,摁著鄭青山肩膀。看向鏡子裏的人,滿意地直點頭:“哎媽,我老公尊帥呀。”

鄭青山沒看自己,而是看向小輝的倒影。穿著絲制的宮廷白襯衫,高腰黑西褲。一張精致的模特臉,耳朵上晃著對紅寶石十字架。

他不是什麽富商少爺,也沒給小輝花過啥錢。但他懂蔡少那份迷戀。

只是,他做不到人家的寬厚體面。

如果小輝哪天跟他說:狐貍長不出人心,咱倆掰吧。他絕不會就此罷休。哪怕是把自己的心割下一半,也得強行給他按上。

“一場舞扔五十萬的,也是這個蔡少嗎?”

“不是。”孫無仁手指搭著下巴頦,瞇著眼睛回憶,“是個開燈具廠的大哥,姓啥來著?吳老板還是胡老板的...”

“當年很多人喜歡你吧。”鄭青山問。

“那可不。”孫無仁從後抱住他,拿臉頰蹭著他耳朵,“要跟我吃頓飯,都得搖號兒。”

鄭青山不說話了,坐到床邊。孫無仁蹲在地上翻箱,掏出一件藍白條襯衫。

“換這件兒吧。拍照老洋氣了。”

鄭青山接過那件襯衫,卻沒有換。

孫無仁看他眉頭又皺起來,把下巴撂上他的膝蓋。從下往上地看著他,忽閃著細長的狐貍眼。

“咋啦?咱家幫主吃醋啦?”

鄭青山看看他,又別過臉去看窗外。太陽已經紅了,雲層被映成淡紫色。海面閃爍到天際,像一條橘色的紗。

“你...看上我什麽了?”他忽然問。

孫無仁拄著臉頰想了會兒,說:“哎,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我擱六院攔你來著。”

“記得。”

“那前兒我要坐你邊上,你不讓,偏得跟我隔幾個臺階。”

鄭青山有點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嘴,像是憋笑。

“就是那幾個臺階。”孫無仁來回掐著他腰側的肉肉,“我瞅著你那個發旋兒,長腦袋正當間兒。”

鄭青山被他說得一楞:“什麽?”

“人家都靠邊兒,就你長當間兒。”他放下手,趴在鄭青山大腿上。也望向窗外的夕陽,掛著不自知的笑,“怪稀罕人的。”

“這算什麽理由?”

“感情哪有理由。有理由的,那叫生意。”

蔡少和小狐貍,或許就是一場生意。

在蔡少的人生裏,那兩年,是一場年少的輕狂傻事;而在小狐貍的人生裏,那兩年,是一塊階級跨越的跳板。

阿爛是被生存掏空的行屍。小狐貍是會算計的動物。孫老板是有了道行的妖精。

而鄭青山,讓他變回了人。狐貍終於長出了人的心,也有了不必通過討好才能維持的感情。

有時候孫無仁想,要他在那時碰到的不是蔡少爺,而是怎衣桑。那他絕對看不出,也抓不住。

孫雙輝似乎只有在經歷過孫二丫、阿爛、小狐貍、孫老板之後,才有資格碰見鄭青山,修煉成人。

大概姻緣這件事,是在冥冥裏寫定了的。沒遇上他之前,只覺得眼前的路都是黑的。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往哪兒去。等這個人忽然出現,再回頭瞧——

呀,原來從前走過的那些溝溝坎坎,曲裏拐彎,都是佛龕前的香火。一點一點積攢,就為換這一面的緣。

“哎。別光審我呀。”孫無仁伸出胳膊,把鄭青山的小腿摟進懷裏,“那你,又是看上我啥了?”

鄭青山沈默了會兒,摸了摸他頭發。

“你人很好。”他說,“你自己不知道。”

“什麽呀。段小屁兒人比我好。要他沒對象,你是不是就跟他跑了?”

“這話說的。你也不問問二哥的意見。我哪裏比得上陳熙南?”

孫無仁沒說話,但是嘴揪出來了。老長老長,像個海豚。

“二哥人很好。”鄭青山咳了聲,找補道,“但你比他花哨。”

海豚一屁股坐到地上,大聲嚶嚶,顯然是對這句找補不滿意。

鄭青山撓了兩下鬢角,又道:“你比他...有女人味兒。”

孫海豚短暫地頓了下,嚶得更大聲了。

“你嘴比他大。”

“還沒胡子。”

鄭青山搜腸刮肚地哄著,可越說越笨。不像告白,簡直像在埋汰人。海豚抱著他的小腿來回甩,似乎要拉進海裏同歸於盡。

“...實話說,我也不知道。”鄭青山嘆了口氣,往後一仰。攤開手躺在床上,看著棚頂的一塊金光。

“我從沒想過,要去喜歡誰。只是等我回過神,你就在那兒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可能是剛才在飛機上,給他擦哈喇子,抻了多老長的時候。

可能是在前兩天,看他蹲在西瓜攤前左敲右拍,回家切開,發現一片青白的時候。

也可能是在半年前,他素顏站在電梯旁邊抽煙,擡臉看過來的時候。

更可能是在去年的六院,他穿著鮮艷的紅靴褲。哼哼唧唧死纏爛打,偏得坐自己旁邊的時候。

誰讓怎衣桑總是比人家反應慢半拍。現在再去刨根問底,他自己都懵逼:確實,咋就單愛上了孫無仁?

那滋味兒就好像說,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愛吃啥。別人說嘎嘎香的,吃了也就那樣。可直到有一天,忽然發現了自己的人生菜譜——

凍梨豆沙燉大鵝,蒜泥血腸冰淇淋。

就特麽離譜。

他想板著臉,可那笑從鼻子裏偷溜出來。發出兩聲輕哼,像要打噴嚏。

孫無仁單膝跪在他膝蓋間的床沿,撐到他臉跟前:“又背著我笑啥?”

“你調的那杯酸菜酒,我其實全喝完了。”鄭青山勾住孫無仁的脖頸,親了親他臉頰,“現在想想,說不定是真覺著好喝。”

吻又沈又潤,帶著宿命般的妥帖。沒有驚天動地,倒像是平常得不值一提。

就好似舊旗袍上的一枚盤扣,對準了它該去的扣眼。手指一拈,人便嚴絲合縫地安穩下來。

海浪嘩嘩地沖著沙灘,吞沒了一切語言。只剩金光閃爍的溫熱海水,將他們齊脖淹沒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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