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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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要跟孫老板,一生一世!”

藍紫色的燈光裏,一聲脆響貼著地面炸開。冰塊四散,酒液飛濺,玻璃碎片紮進亂蓬蓬的鞋帶。

附近的服務生在傳呼裏叫保潔:“5號桌杯子打了,來掃一下。”

孫無仁還站在舞臺的追光裏。嘴角彎著,眼角卻立著。嗓子吊得老高,吹得麥克風直破音。

“這大哥嘴兒真甜。可咱心裏有人兒了。你就說這事兒咋整吧。”

一排排的鬼影,在黑暗裏抻長了脖子。黑制服的保潔拎著簸箕和掃帚,穿過嘁喳過來掃玻璃。

鄭青山楞了半晌,才低頭看自己的腳下。下意識地彎腰要去撿,被保潔擡手攔住了。

“哎先生。”

他往後稍了半步,腳下傳來細微的哢嚓聲。耳朵像是被塞住了,聽什麽都隔著一層。哄哄嗡嗡裏,背後傳來一聲叫嚷。

“再來一個!”

鄭青山回過頭,看見沙發上一張藍紫色的臉。突兀地浮在昏沈中,好似從水裏翻上來的鬼。空蕩蕩的眼眶裏,眼白冷森森地逼過來。

鄭青山走到呂成禮面前,沈默地俯視他。

“怎麽了?”呂成禮翹起二郎腿,鞋側砍在鄭青山的小腿上,“早些年我認識他那前兒,給一百塊蹦五分鐘,隨叫隨到。擱廁所都能跳。這邊拉屎,那邊看跳舞。”

燈光暗了一瞬,又沸騰著翻起白沫。音響炸著DJ版的《天下有情人》,鄭青山扭過頭看向舞臺。那人淹沒在白光裏,空氣裏的灰塵如紛飛的雨。

“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呂成禮薅住他手腕,狠往下一扽。咬牙切齒地道:“重新選邊兒!”

鄭青山被他扽得往前一倒,單膝跪在他膝蓋間的沙發沿。

舞臺上那雙長腿落地,嗒的一聲響。

“選邊兒.....不,”鄭青山使勁往回抽著手,“呂成禮,你不是一個選項。”

“我不是選項?”呂成禮死死地攥著他,另一條胳膊朝舞臺指著,“那他是嗎!”

“他也不是。”鄭青山一字一句道,“他是答案。”

呂成禮眼珠嘶地縮小了,眼白向上湧著。隨後高高地挑起眉毛,緩緩陷出一個陰笑。

“呵。青山,你太讓我太失望了。”

他拼盡全力整死出,試圖掌控鄭青山。正如當年收拾張青山。

一樣的手段,一樣的話術。可這一回,人家連眼皮都不帶夾他一下了。

稀罕?沒有。聽話?沒有。豁出去?更沒有。連急眼都不稀的,就剩那麽點的可憐見兒。

鄭青山認識呂成禮小17年,清楚這人的老底。

呂成禮他爹,不是親的。他後爹和他媽當年婚外情,事發後各自離了。那時他媽懷了他小妹,前夫奸夫都不認。他親爹還一口咬死他也是野種,死活都不要。後來他媽生下了小妹,拿著親子鑒定去找他後爹,倆人這才領了證。

後爹當年相當有錢,所以呂成禮打小不缺吃穿。可他在家裏的地位,還不如那缸熱帶魚。

記得有一年父親節,呂成禮在文具店買了一個陶瓷杯。杯子上印著幾個藝術字:我爸是超人。

他後爹收到那個杯子後,只是輕蔑地笑了下:誰是你爸?

對後爹,他是野種、外人、可預見的白眼狼。對親媽,他是原罪、黑歷史、甩不掉的拖油瓶。

他從沒有得到過來自父母的疼愛和認同。而這些,恰恰是孩子得以自尊自信的養料。

他沒有,他就在外頭找。一旦沒人理,就產生自戀暴怒。見不得別人好,啥都得爭。幻想自己擁有特權,輸了就發瘋。

“你不是對我失望。你是可憐你自己。”鄭青山口氣淡淡的,就像是在談論天氣,“可憐自己沒人愛。”

這句話像一把鍬,鏟開了惡鬼的舊墳頭。

“我去你媽的!”

呂成禮扯著鄭青山的手腕,一把摜進沙發裏。拿膝蓋壓著他肚子,掐住他脖頸。

附近的服務生看見了,默默背過身去。

繁覆璀璨的水晶燈,冰溜子一樣紮到臉上來。噴著酸腐酒精味的臟話,每一個詞的縫隙裏都生長著菌絲。

“我算發現了,就是不能對底層人太好,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我沒人愛?老子想要啥樣的沒有!”

“你以為我是怕你被內人妖搞了?草,隨幾把你便兒。”

“但張青山我告訴你,”他湊到鄭青山的臉邊,兩片薄嘴一張一合,“你當初為我挨那回打,不能再為第二個人挨!”

鄭青山死死摳住他的手,整張臉因缺氧而紫紅。

“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你...”

“你他媽閉嘴!”他使勁往上一控鄭青山的脖頸,迎頭相撞。

鄭青山悶哼一聲,從沙發滾落下去。他匐在地上幹嘔著,稀稀的鼻血迅速往下淌。

服務生扭頭飛速地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走了。旁邊卡座剛才還是熱熱鬧鬧,忽然變得寂靜無比。

耳畔是《天下有情人》,一句一句唱著愛。藍紫的燈點來回晃著,舞鞋蹭著臺面,吱吱作響。

呂成禮坐到了茶幾上,皮鞋蹬著沙發。半晌又抽了幾張紙,伸手去給他擦鼻血。

鄭青山猛地拍開,呼呼喘著粗氣。呂成禮惡鬼似的瞪著他,卻忽然順著面頰淌下兩行眼淚。

“我心裏有你。那三年,我是真的。”他沒頭沒腦地說著,“就是後來看了太多東西,忘了你幾年。”

鄭青山沒吱聲,擡胳膊拿袖子抹著臉。

“我記得那天,張萍叫的救護車。你站起來,扶著墻根兒自己走出去的。就這樣,擡著胳膊抹著臉,哭著走出去的。”

鄭青山擦抹的手停住了。

原來呂成禮記得。不僅記得,竟還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翻舊傷的人!

音樂從右耳進去,在左耳裏迷了路,嗡嗡亂轉。

呂成禮扭過身來,背朝著舞臺。孫無仁從他的左肩跳到右肩,像一只磁吸玩偶。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就是恨我出國了,發達了,然後沒給你花錢嗎?”呂成禮從褲兜裏掏出手機,“好,我給你花。你瞅著,我今兒就給你花。”

“推上去!”他在電話裏低吼著,“都推上去!”

孫無仁抽空回頭看了眼後臺,又看看二樓看臺。那聲幻聽似的‘小輝姐’,一直追在耳朵後面。

一個轉身跳落地,聲音陡然清晰——“小輝姐!”

他順聲音望過去,看見一群人推著花環樹,要往臺上搬。領班和保安在阻攔,傳來一陣爭吵和推搡。

幾乎已經沒人看跳舞了,全都站起身張望熱鬧。孫無仁停下動作,擡手朝DJ示意切歌。

音樂沒切,反而響起熱鬧的吆喝:“感謝23桌老板,送上至尊花環三組——”

追光驀地從他身上滑走,整個場子隨著光轉頭。

23桌被咻地點亮了。

桌上堆滿了啤酒瓶,一雙雙皮鞋踩著茶幾沿。四個中年男人,穿得很貴,也很難看。

光打過來的瞬間,領頭那個站起來。一對兒綠豆眼,粗條紋的Polo衫。舉起胳膊轉了一圈,倆手比劃著數字六。

花環樹已經擠到了臺階下,滿地都是碎花。孫無仁往前邁了半步,撿起撂在舞臺邊的麥克風:“哎喲。誰啊整這麽大陣仗,嚇我一跳。”

綠豆眼放下兩個六,從氣氛組手裏拽過麥克風:“再來一個!”

“大哥真給面兒,花先放臺下吧,別絆著人。”

“再來一個!”對方又重覆一遍。

“心意我領了啊,但咱們樂隊也準備得差不多...”

“孫老板要是嫌少,我再加!”

孫無仁這回冷了臉,嗓子也不夾了:“這大哥真有錢。但咱今兒這節目,可不是這麽點的。”

“不能點嗎?我來之前聽說,孫老板能點。都是賣的...”綠豆眼自己先笑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說錯了說錯了,都是做買賣的...”

臺下有人跟著笑,但沒能鋪開,斷斷續續地散在光裏。

二樓的貴賓席,有人打了個噴嚏。肖磊脫掉夾克衫,披到黎英睿身上。

“這塊兒埋汰,要不我先送你回酒店吧。”他湊到黎英睿臉邊,濃眉擔憂地一高一低,“剛才來的是文化局那頭的,說有人舉報涉黃。我現在瞅哪兒都膈應,全菌。”

黎英睿正擦著鼻子,聽到這話皺起眉頭。思忖片刻後,對寸頭勾了下手:“小磊。”

肖磊會意地彎下脖頸,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有外人知道我在。”

“誰?咱的行程,我都沒往電腦裏輸。”

“不是公司,是這兒。”黎英睿指指DJ臺,又指吧臺裏笑著的酒保,還有後門紮堆的服務員,“有人要砸場子。”

肖磊也跟著看了一圈,沒看太明白。撓了兩下後腦勺,還是道:“我先送你回酒店...”

黎英睿擡胳膊勾住他脖子,直接把他耳朵壓到嘴唇上:“今兒不能走,走了就出事。你先下樓,稍微離近點看著...”

正嘰咕著,註意到經理拿餘光瞟他倆。往舞臺那邊揮了下手,不高興地打發:“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快去叫保安隊,給那幾個爛蒜清出去!”

經理點頭哈腰地答應著,也不動彈,只是不停地在對講機裏小聲叫:“老劉!老劉!咋回事兒?”

黎英睿這回耳朵也不咬了,把鼻涕紙狠扔進垃圾桶:“你是司令嗎!還坐這兒指揮上了!”

“算了睿哥,別動氣,我去。”肖磊直接摘了經理的對講機,握在手裏往電梯走,“餵,保安隊的。別擱臺口紮堆兒,來四個到23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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