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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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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市區城南有個高檔小區,叫紫金華庭。歸家大堂燈火通明,豪得像星級酒店。

房子是一梯一戶,孫無仁家住五樓。十平的電梯廳,打了四列通頂大鞋櫃。這都沒裝下,地上亂七八糟全是鞋,甚至還有一雙帶馬刺的提花長靴。門口養了顆發財樹。一米來高,沒擰麻花,粗直直地長著。

門鎖密碼還摁錯一回,滴滴了半天。

拉開門,一股覆雜氣味撲面而來。雞糞的腥、煙草的嗆、混著香薰的甜,被暖氣發酵成一種奇異的溫存。屋裏傳來一個電子女音:“清潔已完成,開始回充。”

燈亮起來,光在屋子裏舒展開。三室一廳,約莫一百來平。

裝得富麗堂皇,一看錢就沒少花。水晶燈,絲絨簾,浮雕墻,胡桃木的拼花地板。一臺掃地機器人,正滋滋地往充電座尥。

目光所及,皆是東西。各種包疊著購物袋,蛋白粉挨著化妝品。無窮無盡的衣服,從各種地方生長出來。茶幾上放著半瓶威士忌,一個頌缽似的大煙灰缸。

亂是亂了些,但不至於埋汰,只是透著動蕩和孤單——好似要用這些名貴的破爛兒,填滿這沒著沒落的空曠。

孫無仁搶在鄭青山跟前,一路連撿帶摞地收拾。鄭青山往哪兒看,他就跑到哪兒去收拾。可忙來忙去,也不過是把這堆摞到那堆。

沙發後頭是一面星空墻,隱隱地還有流星劃過。鄭青山好奇地摸了摸,沒整明白什麽機關。

“好不好?”孫無仁孩子氣地問道,帶著點藏不住的炫耀。

“好。”

“一般人可住不起我這兒。”他沒憋住酸了句,“呂成禮也住不起。”

鄭青山沒再說話。脫掉羽絨服,略拘謹地坐上沙發。

孫無仁低頭撓了撓人中,臉緩緩紅了。扭身進了廚房,端出一杯小葉苦丁。

鄭青山接過來,在手裏轉著。思索了半晌,這才道:“房子很好。你很富有。”

幹巴巴的一句奉承話,禮貌又努力地回應他的顯擺。

“富有啥呀。”孫無仁別著視線,聲音也輕下去,“都貸款。”

他忽然明白過味兒,原來這人世間的得意,只能借別人的窟窿來放。自己要有塊極品翡翠,得找那懂玉的人瞧。看他眼裏躥火苗,才覺著榮耀。

可要是不識趣,偏找那石頭佛顯擺。任你寶光流轉,舉得得胳肢窩冒煙。人家自眉眼低垂,寂寂然然——倒把你襯得跟個猴兒似的。

坐在鄭青山跟前,孫無仁不覺得他家好了。越是豪華奢侈,就越顯得滑稽膚淺。

倆人對著坐了會兒,空氣安靜得有點尷尬。孫無仁不自覺地想去摸煙,半道又作罷。找話問道:“你餓不餓?”說罷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沒屁擱楞嗓子。”

鄭青山靜默了兩秒,擡臉問他:“我的烤地瓜呢?”

終於來活兒了,孫無仁趕緊起身去熱。等微波爐的兩分鐘,倚在廚房門框上偷摸瞧。

叮的一聲,暖黃燈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又暗了下去。像從他臉上揭下一層金色薄膜,露出柔軟的芯。

一根四塊錢的烤地瓜,拿了個掐絲琺瑯盤來裝。鄭青山從中折斷,熱氣撲白了眼鏡片。

“你今天不去上班嗎?”他遞給孫無仁一半。

“不去。”孫無仁接過來,把倆腳都踩上沙發,“誰家老板天天上班兒啊。”

鄭青山不再吱聲,埋頭吃地瓜。額上沁了一層汗,伸手拉了下襯衫領。露出喉結下的一小片陰影,像雪地裏的一只貓爪印。

孫無仁下巴抵著膝蓋,沈沈地挪移著目光。那層揉皺的衣服,像是堡壘飄動的窗簾。窗簾後有美人,柔軟、遲鈍、不經意,卻比任何刻意撩撥都致命。

“還得是這種粉面的得勁。”孫無仁說,“現在流行那種稀的,我不得意。”

“嗯...”鄭青山應著,食管裏湧上一股酸氣。剛想喝口茶壓壓,忽然發出一聲劇烈幹嘔。

孫無仁趕緊拄過來,端起垃圾桶。鄭青山推開,跌跌撞撞地找廁所。他拿手死死捂著嘴,幹噦聲被堵在喉嚨裏,像一種沈悶的嗚咽。

孫無仁扶住他往廁所帶。馬桶蓋掀到一半,鄭青山就弓下了身。一開始他還試圖站直,吐得體面一點。可那體面,並沒能維持多長時間。

他膝蓋一軟,幾乎差點紮進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口接一口地頂。

孫無仁摘掉他的眼鏡,喀啦啦地扯了一大截衛生紙。他手上戴著烏金手串,擠擠挨挨一小堆的黑。

像今晚那碗魚子醬。

像照片上那截取證尺。

像卷宗裏那枚冷硬的編號貼。

水聲裏有人說話。斷斷續續地聽不清,只剩下幾個詞浮在上面。

“...還行不...”

“...胃疼...還是迷糊啊...”

聲音被水一層層壓扁。

吐到最後,已經沒東西了。那種劇烈的幹嘔,聽起來更像一種破碎的抽泣。每當要壓不住的時候,他立馬用一聲更響的嗆咳掩蓋過去。

孫無仁跪在旁邊,從後架著他。他咳一聲,就沖一下。哪怕那水裏早已不再有汙穢。

“還行不?我給你拿點兒達喜啊?”孫無仁問。

鄭青山搖搖頭,沒說話。他以為自己不再吐了。直到下一聲又響。就這樣嘔著,嗆著,直到精疲力盡地癱在地上。把額頭抵在馬桶邊緣,身體前後輕輕地晃。

他的臉又紅又幹,像紅菇娘果外頭那層皮。枯槁飄輕,風稍微一打就要碎。

“山兒。”孫無仁揩了下他鬢角裏的汗珠,用手掌輕輕托起他的頭,“你要信我,今兒就住這吧。”

鄭青山沒吭聲。揪著他的毛衣下擺,顫巍巍地棲在他手掌上。小口倒著氣,慢慢闔上了眼。像一只淋濕的小鳥,終於靠到了它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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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凈化器細微地嗡鳴,暖氣管子喀拉一響。灰白的晨光裏,床帳被空調吹得簌簌直抖。綠蘿悄悄爬到了床柱上,垂下來綠瑩瑩的一綹。

一只瘦白的大手,隔著厚被搭在他心口。腕骨支棱著,手背青筋交錯。

手主人穿著白色高領衫,鋪了滿枕的金波浪。微張著嘴,露出小半截珠白的牙。那唇齒間不知藏過多少紙醉金迷、甜言蜜語。這會兒眼睛一閉,倒睡得像個不經世事的。

鄭青山從被裏掙出一只胳膊,搭到腦門上。只是喝了幾杯酒,卻莫名像是昏迷了好幾年。睜眼即穿越,沒一樣東西能理解。

他記得昨兒從國貿酒店出來,被孫無仁接回了家。後頭的事斷了片,但隱約知道自己好像挺不講究,抱著人家的馬桶不撒手。

還好,沒啥亂七八糟的夢,秋衣秋褲都好好穿著。

就是嗓子幹得冒煙。他撐著胳膊坐起來,瞅見自己的毛衣團在床腳。還沒等夠到,那毛衣就從視野裏消失了。

金發簾子似的垂下。蘸飽溫水的毛筆,從喉結一路寫到鎖骨窩,留下一個個潮熱的印。

風來時是滾燙的擁抱,離去時帶走一層薄汗。騎著熱灼灼的自行車,腳下是踩空的鏈條。

隔著兩層布料,他能覺出另一顆心臟,咚咚地撞著胸口。視野裏只剩一片晃動的,奶白色的光。像老蜂蜜上面結的那層白霜。

一動也不能動了。

他想喚他。卻不知道叫什麽好。

不能叫‘孫無仁’,他們的關系已然邁過了名字的邊界。

也不能叫‘孫雙輝’。孫雙輝是啥樣人,他還不認識。

更不能在這叫‘小輝’。這一聲出去,怕是要徹底完蛋。

微涼的手鉆進來,往曲骨穴去。鄭青山攥住那腕子,狠心推了把他胸口。

孫無仁被推一怔,瞇眼瞅他老半天。又傻乎乎地咧嘴樂了,拿拇指摁他人中:“今兒挺真啊。”說著還拿美甲摳摳他鼻孔,“連鼻毛兒都齊整。”

鄭青山臉一黑,再度打掉那只花裏胡哨的爪子。

沒有力氣,幹不了精神科大夫。這兩掌下去,狐貍眼清澈了,甚至還帶了點土狗的愚蠢。

宕機了幾秒,砰地躺回去。那頭金卷毛露在外面,像條心虛的大尾巴,一點點往被裏縮。

鄭青山這會兒也開始犯嘀咕了。戴上眼鏡,掀開被子看看床單,又往垃圾桶裏瞄。憋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問道:“我昨兒喝多了。沒,沒欺負你吧。”

孫無仁正在被窩裏懊惱地咬手,聽到這話心裏一緊。抻出半個腦袋,回頭瞅他後背。

“你說啥?”

“我不是想賴賬。”鄭青山背對他坐到床沿。推了兩下眼鏡,手掌來回搓著大腿,“我就是擔心,怕...傷害了你。”

“啥傷害?”

“就是...咳,那個。”

“哪個?”

“就...就你剛才做的那個!”鄭青山忽然急眼了,嚴肅地說教起來,“你要是出血了,得趕緊上醫院。拖久了會變慢性,要動手術的!”

孫無仁看了他半天,拄著胳膊湊過來。想碰碰他肩膀,半路又作罷了。手指緩緩收緊,攥成一個無處可揮的拳頭。

欺負。傷害。出血。手術。

這些詞兒...他咋那麽陌生呢。這事兒難道不叫親熱、快樂、嗨嗎?

曾經,他是多渴望了解鄭青山呀。像要掰開一個熱氣騰騰的粘豆包,偏要看看裏頭是紅豆還是溏心。

可現在他怕了。他生怕再多知道一點兒。

“放心吧,啥都沒有。剛才我是睡懵了,做了點不著調的夢。”孫無仁笑了下,聲音有點沙,“你要過意不去,就拿兩塊錢水費吧。沖二十來回,樓下還尋思我家改公廁了。”

鄭青山從鏡腿後瞥他一眼,抿了下嘴唇。拿起毛衣想穿,瞅見前襟上幹巴著幾塊汙漬。

“別穿了,全吐埋汰了。”孫無仁薅走他的毛衣,拎著往外趿拉,“我給你放點熱水,先洗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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