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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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周六早上七點半,掛號處人山人海。人工窗口蜿蜒著長龍,自助機前也擠滿惶惶的面孔。靠門那臺機子前,驀地插進一高個兒男人。赤褐色的燈芯絨大衣,腰帶勒得梆梆緊。戴著一雙格紋皮手套,腕口綴著鋥亮的金屬扣。

新上的掛號機,好多人都整不明白。幾個醫大學生在義務幫忙,問話匯成亂哄哄的叫嚷。

有個學生剛湊過去,男人擡手一擋:“用不著。”

他動作快得駭人。屏幕光跟著他指尖唰唰閃,不到半分鐘,掛號單哧啦一聲吐出來。他轉身就走,皮鞋跟鐺鐺敲著地,急得像放鞭炮。

剛下兩步臺階,驟然剎住。快步折回大廳,鷹似地掃——先在神外介紹欄停了兩秒,又盯回自助區。也不顧剛才那學生正幫別人掛著號,直接插話問道:“精神科在幾樓?墻上貼沒貼大夫照片?”

“您稍等一下好麽?等這位...”

“一句話的事,等什麽等。”

“...五樓。照片都有。”

男人調頭就走,連聲謝都沒有。電梯直上五樓,門診還沒開,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病人蔫在椅子上。

青白的燈光打在泡沫板簡介欄上。他站在對面,死盯著上面唯一一個男大夫。

還是那副黑框眼鏡,人中溝深得像刀刻的。年輕時覺得這張臉老氣橫秋,如今再看,又覺得極品端正——像從老照相館櫥窗裏走出來的,帶著玻璃壓過的平整。

但到底是老了。鬢角被歲月磨得發灰,連鏡框投在臉上的陰影,都像是蒙了層浮土。

能不老麽。離最後一面,都過去了十二年。皮囊舊了,回憶卻還新鮮著。就這一眼,呼呼啦啦全翻上來了。

世界真小。小得邪乎。兜兜轉轉繞一大圈,偏又撞回到從前——青山啊青山,你說咱倆是不是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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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青山端著搪瓷缸子,杵在窗前休息。前些日子的雪是真大,晾了一周也沒咋化。

但這一周,他的處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第一,老五轉院了。轉得落荒而逃,連賠償都不要。臨走還送了個果籃兒,說是賠罪。

第二,科主任那張老臉陰轉晴了。這老頭子原來總跟他橫眉立目,這兩天嘴叉子都能咧到地中海。正納悶是要找替罪羊還是背鍋俠,結果不僅事故處分輕了,連除夕值班都給他抹了。

真是活見鬼。沒根沒據的,鄭青山覺得這倆事跟孫無仁有關。還特意發了條信息試探:“老五轉院了。”

結果孫無仁回了句:“老五是誰呀?”

真是滴水不漏。那晚的秉燭夜談,他確實沒提過病人叫啥。別看這月餅平日沒個正形,心是絕對夠細。

雖說兩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近,但鄭青山心裏始終沒底。孫無仁總撒嬌抱怨,說看不透他。可那月餅自己,也沒切開給他瞧過餡兒。

從外表看,這是個大款。開酒吧、拎花驢,衣服一天一身不重樣,保時捷轟得滿街響。金鐲子粗得像電瓶車鎖,隨手亂放。

可身上那股勁,又不像個有錢人。反而像是鬧市區擺攤的少年。眼裏不是盤算就是警覺,還記得糊地瓜能便宜兩毛錢。

那他就大概地猜。窮人家孩子,遭過一場大火。頂著這麽個小眾模樣,硬是混出了名堂...

真了不起。

反觀自己這些年,根本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成績。本科畢業就上班,學術臨床兩一般。日子像一沓覆印件,摞起來分不出哪張是哪張。

午休音樂戛然而止。鄭青山悶了杯裏的殘茶,心下嘆氣。不知不覺,又過一天中秋——總擱心裏咂摸這塊五仁月餅。

走廊廣播裏響起護士疲憊的聲線:“請-預約序號-22號-到....”

播報還沒結束,門就被推開。鄭青山點著掛號系統調資料,眼皮都沒擡:“坐。”

話音剛落,胳膊突然被人拍了。他猛彈起來,右手下意識壓上後門把——精神科的規矩。前門進病人,後門逃醫生。

“青山!不認得我啦!”洪亮的笑聲炸開在診室,“哎呀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真成大夫了!”

鄭青山皺眉打量,好像不太認識。直到對方摘下帽子,露出一對旋眉。

腦子嗡的一聲響。纏滿垃圾的舊事,在消毒水味兒的空氣裏亂撲。顯示屏的白光糊成一片,融進那年教師辦公室裏,慘白的日光燈管。

厚絨窗簾捂得嚴嚴實實,窗外蟬鳴撕心裂肺。

“掉你倆椅子當間兒的。”教導主任捏著盒白皮煙,在兩人面前振著,“誰的?”

“呂成禮。”班主任尖細的嗓音像刀片,從斜後方片過來,“是你的嗎?”

“不是。”

“不是你的,還能是張青山的?”班主任嗤笑一聲,“他連班費都交不起,哪來的錢買煙?”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

“搜桌膛吧。”教導主任說,“誰那兒有打火機,煙就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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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框眼鏡飛出去,在走廊水泥地上打轉。

“我讓你抽!我讓你抽!錢哪來的!我問你錢哪來的!”

圍觀的人越多,男人的嗓門越洪亮——好像這些人全都花高價買了票,就為了來看這一場。

拳腳落在身上,不疼,倒是木木的,像糊了層泥。想喊,想逃,想拉開窗戶往外跳。把身上這層泥巴殼子摔碎、剝掉。熱烘烘的東西從左耳流出來,似同時有一百只蟬在耳朵裏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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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好學生,王萍兒不能處分你...你爸真不是東西,就那麽往死裏打?”

“沒事兒,以後我帶你上最好的醫院治。治得比正常人還靈,能聽見兩公裏外蚊子放屁。”

“我這個專業2+2,大三大四能交換到英國去。哎你出過國嗎?新馬泰的總去過吧?”

“這麽慘?那我以後帶你去。”

“看著那車沒?帥不帥?以後我給你買更好的。”

以後。以後。以後。承諾的垃圾袋,堆滿年少的青草坪。兩人的短信對話框裏,最後一句是他的留言。

“最近忙嗎?”

“別發短信,發QQ。”

“我剛申請了QQ。加好友嗎?”

一個問句,拖著12年的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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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張青山,你跟呂成禮還有聯系嗎?”

“沒有也挺好,那孫子最不是物。你知道他當年背後說你啥?”

“他說你是個孬種窩囊廢,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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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種窩囊廢。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孬種窩囊廢。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是什麽時候變成孬種窩囊廢的。

記得在村小學那會兒,他還是個正常小孩。雖然有點靦腆,腦子轉得慢,可見人會打招呼,也有兩個要好的小夥伴。可自從進了城,人就漸漸變得蠢、獨、木。別人一嗆聲,他就慌、懵、卡殼。等琢磨過味兒,欺負早完事兒了。

而呂成禮,正好跟他反著。外向、霸道、腦瓜快、嘴皮子利索。可同時也自私、侵略、好鬥、愛掌控。每段關系、每次對話,他都要搶過話把兒。

被侵略了三年。被掌控了三年。被利用了三年。他把心掏得空空的,想換一點點跟人的牽連。可一個空心的人,能換來啥呢?

只換來了一句輕蔑的嘲笑——他啊,孬種窩囊廢!

吱嘎——

鄭青山被聲音驚醒,發現是自己在拉椅子。

“哎青山,你現在是什麽職稱啊?大小得是個副主任了吧?”呂成禮看向他的胸牌,審度輕蔑地笑了下,“主治啊。行,總比住院醫強。”

鄭青山感到憤怒。可這沒出息的身體,竟然一動也不能動,一句話也說不出!

褲兜嗡了兩聲,他抓到了救命稻草。強迫自己深呼吸,抖著手從兜裏掏手機。

本以為是工作群,沒想到是孫無仁的消息:二十九早上去接你喔~粉愛心/親親/粉愛心/玫瑰/玫瑰/紅唇。

而後緊跟一張照片。孫無仁穿著黑底銀花的長大衣,站在皮卡車鬥裏。單腿踩著車鬥邊,順風揚起金色長發。

這照片發得莫名其妙,看不懂要表達啥。估計也不是想表達啥,就是單純地展示下姿色。充滿力量的姿色。華麗、囂張、抗爭。

思緒從過去回到當下。鄭青山看看自己的腳,自己的手。那是成年人的腳,成年人的手。

其實他早就替自己填上了那座墳。又何必用年少的單純,來懲罰年老的肉身?雖說他不可能感激呂成禮給的傷害,可要沒那一出,他鄭青山,也剝不掉張青山這最後一層皮。

“我什麽職稱,跟你有什麽關系。”鄭青山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病歷夾嘭地撂到一邊,“要找主任看,去掛專家號。”

呂成禮瞪大眼睛,定定打量他半晌,像是第一天認識這人一樣。

他記憶裏的張青山,可不是這般高冷嚴肅的模樣。別人占他便宜,他默不作聲。說他壞話,他裝聾作啞。哪怕是欺辱他、利用他,第二天還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一陣短暫的沈默後,他欠身坐到桌對面。交疊起雙腿,語氣熟稔地道:“行,不說這個了。不過我沒想到,你還真改姓了。我一看那個名兒,就想是不是你。我記得你說過,奶啊還是姥的,姓鄭來著。哎呀,一眨眼都這麽多年了,你也是見了老,”他摘掉手套,手指抹了下鬢角,“這兒都白了。不過你那會兒頭發也不黑,總有點少白頭那個勁兒。”

“別說我,說你自己。”鄭青山從眼鏡上瞥他一眼,語氣冷淡地道,“來精神科看什麽?”

“啥意思啊?”呂成禮又笑了下,食指隔空點他,“可別說還恨著我啊?這麽多年過去了。”

鄭青山心下嘆氣。心想人的脾性,還真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改。32歲的呂成禮,和16歲的一樣的聒噪挑釁。像個剛打磨好的新砂輪,偏得把別人碾出火星。

“第一,這兒是醫院,不是飯店。第二,你要想敘舊也可以,一個號八分鐘。”走廊上響起病號的哭嚎聲,鄭青山擡了下手,“門關上。”

呂成禮牙驀地咬緊,像被什麽蜇了一下。隨即嘴角又牽起笑,一點點漾上去。

“你現在是這個風格了?”他搓著下巴頦,直白地上下打量,“也挺好,幹凈利索。今兒沒時間,就先說病。等過兩天,咱倆再好好聚一聚。”說罷翹著凳子往後一仰,嘭地甩上了門。整個屋子都跟著一震,嗡嗡地蕩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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